一聲短促的尖叫卡在“蘇念晴”的喉嚨里，被她自己死死用手捂住。

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讓她渾身一顫，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這雙陌生的手——指甲修剪得還算干凈，但指節(jié)粗大，掌心布滿了細小的劃痕和薄繭，皮膚也透著一種健康的、與她以往精心保養(yǎng)出的白皙截然不同的蜜色。

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掀開那床散發(fā)著陽光和皂角氣味的粗布被子，赤腳踩在冰冷而粗糙的泥土地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她跌跌撞撞地沖到房間里唯一一面模糊的水銀鏡子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皮膚是常年經(jīng)受日照的小麥色，五官清秀，帶著一股山野的質(zhì)樸氣息，一雙眼睛因為極度的驚恐而睜得極大，黑是黑，白是白，清澈得驚人。

頭發(fā)烏黑，編成一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發(fā)質(zhì)很好，但毫無時尚感可言。

這是誰？！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告訴她這不是夢。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的西肢百骸。

她環(huán)顧這個狹小、破敗的房間，泥土墻，木欞窗，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箱和一張歪斜的桌子，幾乎別無他物。

空氣中彌漫著柴火、泥土和一種……說不清的植物混合氣味。

這不是她的世界！

她，蘇念晴，怎么會在這個鬼地方，在這個陌生的身體里？！

與此同時，在城市那間奢華的主臥內(nèi)。

“林曉月”的驚叫同樣只發(fā)出了一半，便被她自己壓抑下去。

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猛地從那張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大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映入眼簾的一切，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房間大得離譜，裝飾著她只在破舊雜志上看到過的華麗燈具和家具。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晃得她眼花。

她身上穿著絲滑的睡衣，觸感柔膩得像第二層皮膚，是她從未想象過的舒適。

她顫抖著抬起自己的手，纖細、白皙、柔嫩，指甲圓潤光滑，透著健康的粉色。

這雙手，不該屬于她。

她的手，應該是帶著繭子，指甲縫里或許還殘留著泥土或草汁的痕跡。

她連滾帶爬地下了床，柔軟的地毯讓她腳下發(fā)虛。

她跑到巨大的、清晰的穿衣鏡前，然后徹底僵住。

鏡中的少女，膚白勝雪，容貌精致得像櫥窗里的洋娃娃。

長發(fā)微卷，散落在肩頭，帶著精心打理過的弧度。

只是此刻，這張臉上毫無血色，一雙漂亮的眼睛里盛滿了驚惶與無措，破壞了那份固有的驕縱氣質(zhì)。

這不是她！

這是……那個城市里的女孩，蘇念晴？

曉月的腦海里瞬間閃過昨天在望鄉(xiāng)崖，看到城市方向那同樣異常的光芒。

一個荒謬而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她——她們……互換了？

“念晴？

念晴小姐？

您醒了嗎？

早餐己經(jīng)準備好了?！?br>
門外傳來恭敬的女聲，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詢問。

鏡前的“林曉月”渾身一顫，巨大的恐懼攥住了她。

有人來了！

她現(xiàn)在是蘇念晴！

她不能被發(fā)現(xiàn)！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模仿，她必須模仿那個女孩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僅有的、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關于富家千金的描述，努力挺首脊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畏縮。

她走到門前，手放在冰涼的黃銅門把上，猶豫了一下，才輕輕擰開。

門外站著一位穿著傭人制服、面帶微笑的中年婦女。

“小姐，早上好。

夫人己經(jīng)去公司了，交代您上午記得練琴?！?br>
“嗯……知道了。”

她模仿著想象中蘇念晴可能有的語氣，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

她不敢多說話，生怕露出破綻。

傭人似乎并未察覺異常，只是側身讓她先去洗漱。

“林曉月”跟著指引，走進了比她家整個屋子還大的浴室。

看著那些閃閃發(fā)光的、叫不出名字的家具和滿臺琳瑯滿目的瓶瓶罐罐，她再次陷入了茫然。

哪一個是用來刷牙的？

哪一個又是洗臉的？

熱水要怎么開？

她手忙腳亂，險些打翻一個精致的玻璃瓶。

最終，她只能憑借最原始的判斷，用清水胡亂洗了把臉，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美麗卻蒼白的臉，一種巨大的孤立無援感席卷了她。

這個世界，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提醒她，她是個闖入者。

……而在槐花溝，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頭發(fā)花白、面容慈祥卻布滿皺紋的老奶奶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走了進來，看到呆立在鏡子前的“蘇念晴”，擔憂地皺起眉。

“曉月啊，傻站著干啥呢？

快，趁熱把粥喝了。

今天咋起這么晚？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奶奶說著，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想去探她的額頭。

那布滿老繭、粗糙溫暖的手掌伸過來時，“蘇念晴”下意識地猛地后退了一步，避開了觸碰。

動作幅度之大，讓***手僵在了半空，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

“曉月？”

“蘇念晴”的心臟狂跳，她看著老人眼中真切的關懷和疑惑，意識到這個身體的原主人，那個叫“曉月”的女孩，和這位老人關系親密。

她不能暴露！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里，暴露的后果不堪設想。

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聲音干巴巴地說：“沒……沒事，奶奶。

我……我做了個噩夢，有點沒緩過來?！?br>
她接過那碗渾濁的、幾乎看不到幾粒米的粥，碗沿的溫熱透過粗陶傳來，卻讓她感覺指尖發(fā)燙。

這就是“林曉月”的日常早餐？

她看著碗里的東西，胃里一陣翻騰。

在她過去十八年的認知里，這種東西，連她家寵物都不會吃。

城市的早餐桌上，“林曉月”面對著精致的骨瓷餐盤，里面放著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培根和烤吐司，旁邊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餐具是沉甸甸的銀器。

她局促地坐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模仿蘇念晴比她想象中難一萬倍。

那個女孩平時是怎么做的？

怎么拿刀叉的？

會不會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傭人安靜地侍立在一旁，雖然沒有首視她，但那無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她學著電視里看來的樣子，笨拙地拿起刀叉，金屬碰撞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她切割食物的動作生硬而緩慢，生怕弄出更大的動靜。

“小姐，今天的蛋不合胃口嗎？

您平時很喜歡這么吃的。”

傭人終于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探究。

“林曉月”手一抖，叉子上的蛋滑落到盤子里。

她連忙搖頭，“沒，沒有。

很好吃?！?br>
她低下頭，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將食物塞進嘴里，美味的食物此刻味同嚼蠟。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山村的早晨，“蘇念晴”端著那碗讓她反胃的粥，在奶奶關切的目光下，如同喝藥一般，小口小口地吞咽著。

粗糙的口感劃過喉嚨，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土腥味。

她強忍著嘔吐的沖動，告訴自己必須吃下去，必須活下去，才能找到回去的辦法。

吃完這頓“早餐”，奶奶又遞過來一個舊布包，“喏，給你準備的干糧和水。

今天不是要去后山采藥嗎？

早點去，日頭大了就回來，別累著?！?br>
采藥？

“蘇念晴”看著那個布包，大腦一片空白。

她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怎么采藥？

她該怎么辦？

拒絕？

會不會引起更大的懷疑？

她只能硬著頭皮接過布包，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裝著個水壺和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后來她才知道那是窩頭）。

她學著之前“奶奶”稱呼她的名字，低聲道：“謝謝……奶奶?！?br>
背著那個與她一身名牌內(nèi)衣格格不入的舊竹簍，被奶奶送出低矮的院門，“蘇念晴”站在陌生的、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看著遠處連綿的大山和近處好奇打量她的、穿著土氣的村民，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將她淹沒。

沒有手機，沒有網(wǎng)絡，沒有熟悉的一切，她甚至不知道“后山”在哪里。

“林曉月”終于“熬”完了早餐，在傭人略帶疑惑的目光中，幾乎是逃回了那間巨大的臥室。

門一關上，她虛脫般地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

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她背后的真絲睡衣。

她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起來。

巨大的壓力和對未知的恐懼讓她渾身發(fā)抖。

這里是蘇念晴的家，她隨時可能被拆穿。

那個叫“顧言之”的青梅竹馬，那個強勢的“母親”，還有那些她完全不了解的社交圈……她該怎么辦？

真正的蘇念晴又在哪里？

她也在自己的身體里嗎？

那個家，爺爺奶奶發(fā)現(xiàn)“她”不對勁了嗎？

無助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涌出，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懷念那個雖然貧窮卻熟悉、安心的家。

……山村的土路上，“蘇念晴”漫無目的地走著，竹簍的帶子勒得她細嫩的肩膀生疼。

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周圍的景物在她看來幾乎一模一樣。

有扛著農(nóng)具的村民經(jīng)過，好奇地看著她，用方言打著招呼：“曉月，今天咋往這邊走咧？”

她只能僵硬地點頭，含糊地應著，然后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加快腳步。

她走到一條小溪邊，看著水中倒映出的、屬于“林曉月”的、充滿鄉(xiāng)土氣息的臉，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崩潰。

“這不是我！

放我回去！”

她對著溪水低吼，聲音帶著哭腔。

她抓起一塊石頭，用力扔進水里，打碎了那個讓她憎惡的倒影。

漣漪一圈圈蕩開，就像她混亂不堪的命運。

就在“蘇念晴”蹲在溪邊，將臉埋在臂彎里，試圖隔絕這個可怕的世界時，一個溫和的、帶著些許疑惑的年輕男聲在她身后響起。

“曉月？

你一個人蹲在這里做什么？

是……遇到什么難處了嗎？”

“蘇念晴”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個穿著樸素干凈白襯衫的年輕男人站在不遠處，他手里拿著幾本書，眉目清朗，眼神中帶著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是誰？

他認識這個身體！

他會不會看出什么？

而在城市的別墅里，一陣輕快而熟悉的門鈴聲響起。

傭人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小姐，顧少爺來了，說接您一起去學?？纯础?br>
您……要見他嗎？”

坐在地上的“林曉月”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

顧言之？

那個蘇念晴的青梅竹馬？

他來了！

學校？

她還要去那個她一無所知的、屬于蘇念晴的學校？

兩個女孩，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同時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她們要如何應對這接踵而至的、關乎身份暴露的致命危機？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