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晉宮嬪首次覲見中宮。,天還是墨黑的一團,春桃和秋杏就輕手輕腳地進來點燈。林疏月早已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陌生的床鋪、遠處巡夜侍衛(wèi)規(guī)律的腳步聲、還有那盤“困龍**”的殘局,在她腦子里反復推演。。按才人儀制,今日需著淺青或淡粉宮裝,戴銀飾,妝容須淡雅恭敬。春桃手巧,梳了一個清爽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兩支素銀鑲珍珠的短簪。秋杏打開妝*,猶豫著要不要上些胭脂?!安槐亍!绷质柙驴粗~鏡里那張過分蒼白的臉,“就這樣?!保橇和χ?,嘴唇?jīng)]什么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燭光里顯得格外幽深。這不是一張能在百花爭艷的后宮第一時間抓住人眼球的臉,但或許……能讓人多看兩眼,再多看兩眼時,心里會泛起一絲不確定的涼意。。,天色將明未明,空氣里凝著潮濕的寒意。十數(shù)位新晉宮嬪在鳳儀宮外寬闊的廣場上按位份列隊。林疏月站在靠后的位置,前面是幾位家世顯赫、封了美人和婕妤的女子,衣飾鮮亮,低聲說笑,帶著初入宮廷的興奮與忐忑。她沉默地垂著眼,看著自已青石地磚上模糊的倒影。。
一股暖香混著莊嚴的沉水香氣撲面而來,與室外清冷的空氣撞在一起,讓人微微眩暈。眾人斂息屏氣,低頭魚貫而入。
大殿深闊,金磚墁地,光可鑒人。兩側(cè)矗立著高大的蟠龍金柱,仰頭望去,藻井繪著繁復的龍鳳和璽彩畫,在無數(shù)宮燈的映照下,絢麗得令人窒息。正前方高階上,設著紫檀木雕鳳寶座,鋪著明黃錦墊。此刻空著。
寶座下方左右,各設數(shù)張座椅。右手第一張椅上,已坐了一位宮裝麗人。
林疏月隨著眾人行禮,眼角余光飛快掃過。
那女子約莫三十許,穿著緋紅色蹙金繡鸞鳥朝鳳宮裝,頭戴赤金點翠大鳳釵,耳畔明珠搖曳,容貌極盛,眉眼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與凌厲。她端坐著,手中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串碧璽佛珠,目光淡淡掃過下方跪拜的眾人,像在看一批新到的貢品。
貴妃,沈氏。戶部尚書沈崇文之女,入宮八年,盛寵不衰,育有皇三子,年五歲。
林疏月心頭微凜。父親給她的那份簡略至極的后宮人物譜里,沈貴妃的名字后面,只標了四個字:“跋扈,善妒,不可近?!?br>
眾人剛行完禮,尚未起身,殿外又傳來通傳:“皇后娘娘駕到——”
所有人再次俯身。
一陣環(huán)佩輕響,步履沉穩(wěn)。明**的裙裾從林疏月低垂的視線邊緣滑過,帶著更濃郁、也更正統(tǒng)的檀香氣,登上高階,落座。
“平身吧?!甭曇魷睾停瑓s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林疏月起身,依舊垂眸。她聽到皇后在上方緩緩開口,無非是些“恪守宮規(guī)”、“和睦相處”、“盡心侍奉陛下”的套話。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顯示出極好的控制力。
皇后王氏,鎮(zhèn)國公嫡長女,太子養(yǎng)母。父親給的評語是:“端方,重禮,根基深。”與沈貴妃的張揚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沉淀下來的、磐石般的威勢。
訓話畢,皇后賜了座。新人們依序上前,自報家門,聆聽教誨。輪到林疏月時,她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下,聲音清晰平穩(wěn):“臣妾靜思齋才人林氏,拜見皇后娘娘,貴妃娘娘?!?br>
上方安靜了一瞬。
隨即是皇后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林才人?可是吏部林侍郎府上的?”
“正是?!?br>
“抬起頭來?!?br>
林疏月依言微微抬頭,目光仍恭敬地垂視下方。她能感到兩道視線落在自已臉上。一道來自皇后,平靜的審視。另一道來自斜前方,沈貴妃的方向,那目光則更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甚至有一絲……玩味?
“模樣倒是清秀?!被屎蟮?,“聽聞***早逝,在府中可讀過書?”
“回娘娘,略識得幾個字,讀過《女誡》、《內(nèi)訓》?!?br>
“嗯。女子以德行為先,識文斷字明理,也是好的?!被屎笏坪鯚o意多談,“起來吧。靜思齋偏僻了些,但清靜,正適合讀書靜心。”
“謝娘娘?!?br>
林疏月退回座位,掌心微微出汗?;屎竽蔷洹捌屐o”,是隨口一提,還是別有深意?是在暗示她安分守已,還是……某種變相的放逐?
接下來是其他宮嬪。沈貴妃話不多,只在幾位家世格外顯赫的美人上前時,才會露出些許笑容,問一兩句家常,賞賜也格外豐厚。對比鮮明。
覲見持續(xù)了近一個時辰。結(jié)束時,皇后照例賞下宮緞、首飾。林疏月得到的是一匹雨過天青色的素軟緞,并一對銀鎏金嵌芙蓉石的耳墜。中規(guī)中矩。
眾人謝恩告退。走出鳳儀宮那巍峨的大門,陽光有些刺眼。不少結(jié)伴而行的宮嬪開始低聲議論,語氣或興奮或忐忑。林疏月獨自落在后面,沿著來時的宮道慢慢往回走。
“林才人留步?!?br>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林疏月回頭,見是一位穿著體面、面容嚴肅的中年嬤嬤,看服飾是鳳儀宮的有品級女官。
“奴婢姓嚴,是皇后娘娘身邊的掌事?!眹缷邒吒A烁I?,語氣客氣卻疏離,“娘娘有幾句話,讓奴婢私下傳給才人。”
林疏月心中一動:“嬤嬤請講?!?br>
嚴嬤嬤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娘娘說,靜思齋雖偏,后頭藏書樓的廢院卻與西六宮幾處地方相鄰。才人若喜靜讀書,自是好的,只是宮中路徑繁雜,未免走錯地方,沖撞了貴人,平日里……還是少往那些僻靜處去為好?!?br>
林疏月背脊一僵。藏書樓!皇后知道了?是昨日有眼線看見,還是那個老太監(jiān)……
她面上不動聲色,恭敬道:“臣妾謹記娘娘教誨。昨日一時好奇誤入,日后定當恪守本分,不再擅闖。”
嚴嬤嬤點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才人是聰明人。在這宮里,有時候,看見的越少,活得越長。娘娘這是愛護才人。”
說完,她再次一禮,轉(zhuǎn)身回了鳳儀宮。
林疏月站在原地,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屎蟮摹皭圩o”像一層薄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那警告清晰而直接:你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我注意到了,安分點。
她想起父親的話:“皇后重禮,根基深?!边@份“根基”,顯然包括對這座宮殿無孔不入的掌控。
回到靜思齋,她屏退了春桃秋杏,獨自坐在窗邊。那匹天青色軟緞堆在榻上,光澤柔潤,卻冷冰冰的。她拿起那對芙蓉石耳墜,石頭是漂亮的粉紅色,雕成芙蓉花形,嵌工精巧。她對著光細看,花瓣內(nèi)側(cè),似乎有一道極細微的、不自然的劃痕。
是**時的瑕疵,還是……別的什么?
她將耳墜放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烏木私印。
開局不利?;屎笠呀?jīng)盯上她了。沈貴妃那邊態(tài)度不明。而那座藏書樓和神秘的老太監(jiān),似乎牽扯著更深的秘密。
父親的第一封密信,何時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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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傍晚,意料之中的“恩寵”降臨。
來傳旨的不是日常太監(jiān),而是御前副總管高德勝。這位年約四十、面白無須的大太監(jiān)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容,聲音尖細:“陛下口諭,召靜思齋林才人,戌時正于乾元殿西暖閣覲見?!?br>
靜思齋上下頓時忙碌起來。春桃秋杏又緊張又興奮,翻箱倒柜找衣服首飾。林疏月卻異常平靜。該來的總會來。
她依舊選了素凈的衣裳,月白上襦配淺碧長裙,只在發(fā)間多簪了一支皇后賞的芙蓉石耳墜……的另一半。她只戴了一支。另一支,被她小心地收在了妝*底層。
戌時,乾元殿。
這是皇帝的寢宮兼理政之所,氣象遠比鳳儀宮更加恢弘肅穆。燈火通明,侍衛(wèi)林立,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莊嚴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西暖閣比正殿稍小,布置卻極盡精雅。多寶閣上陳列著古籍珍玩,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無聲地吞噬了所有腳步聲。
林疏月低著頭,跟著引路太監(jiān)進去,依禮跪拜:“臣妾林氏,叩見陛下,陛下萬歲?!?br>
“平身。”一個蒼老、略顯疲憊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林疏月起身,依舊垂眸。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緩慢地,帶著審視。
“走近些?!?br>
她依言上前幾步,停在距離御案約一丈遠處。
“抬頭?!?br>
她緩緩抬頭。這是她第一次看清****的容貌。明德帝趙衍,五十七歲,在位已三十余載。他穿著常服,靠在鋪著狐皮的寬大座椅里,面容清癯,眼角唇邊刻著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卻并未因年邁而渾濁,相反,在宮燈映照下,顯得異常銳利,甚至有些……陰鷙。那不是昏聵老人的眼神,而是一只雖然疲憊、卻依然牢牢掌控著獵場的頭狼。
皇帝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問:“你父親林景禹,近來身子可好?”
林疏月心頭一緊,謹慎答道:“勞陛下垂詢,父親身體尚安,只是時常感念皇恩,夙夜勤勉,以報陛下?!?br>
“勤勉?”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是啊,他是勤勉。替朕看著吏部,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官員……也看著這前朝后宮的,風吹草動?!?br>
林疏月呼吸微滯。這話,太重了。
皇帝卻不再繼續(xù),轉(zhuǎn)而問道:“聽說,你喜歡下棋?”
來了。林疏月穩(wěn)了穩(wěn)心神:“臣妾閑時略通一二,不敢言喜?!?br>
“略通?”皇帝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她,“前幾日在集賢藏書樓,那手‘倒脫靴’,可不是‘略通’之人能看破,敢落子的?!?br>
果然!老太監(jiān)是皇帝的人?還是皇帝的眼線無處不在?
林疏月立刻跪下:“臣妾無知,擅闖禁地,請陛下責罰?!?br>
“禁地?”皇帝向后靠去,語氣聽不出喜怒,“那里不過是個堆放舊書的地方,算不得禁地。朕只是好奇,你一個剛?cè)雽m的小女子,怎么偏偏走到那里,又偏偏……解了那盤棋?”
他頓了頓,緩緩道:“那棋局,是七年前,朕與已故的純熙皇后對弈至一半留下的。她走后,再無人能續(xù)。連當今國手看了,都只敢說‘白棋已死,無力回天’?!?br>
純熙皇后?先帝元后,**生母,據(jù)說聰慧絕倫,卻于七年前病逝。林疏月知道這段宮廷秘聞,卻不知與那棋局有關(guān)。
“臣妾……臣妾只是僥幸?!彼蜕碜?,“當時見那棋局精妙,白棋雖困,卻隱有一線生機,便貿(mào)然落子,并未思及許多。更不知是先皇后遺局,臣妾魯莽,褻瀆先賢,罪該萬死?!?br>
暖閣里安靜下來,只有角落銅漏滴滴答答的聲響,和皇帝手指敲擊桌面的輕響。
良久,皇帝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起來吧。棋局擺在那里,本就是讓人解的。你能解開,是你的本事。”
林疏月謝恩起身,后背已濕了一片。
皇帝看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許復雜的東西,像是追憶,又像是算計?!澳愕钠屣L,很像一個人?!彼f,“不疾不徐,步步為營,看似保守,卻總在絕境里藏著最狠的一手。純熙皇后當年……也是如此。”
他話鋒一轉(zhuǎn):“你父親將你送進來,想必也指望你能在這宮里,走出幾步好棋?!?br>
林疏月不敢接話。
皇帝卻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這后宮,就是一副大棋盤?;屎髨?zhí)白,貴妃執(zhí)黑,還有那些妃嬪、皇子、外戚……都是棋子?!彼抗庵匦伦兊娩J利,直刺林疏月,“林才人,你說,朕該把你放在哪個位置?”
這句話,是敲打,是試探,也是……一個機會。
林疏月心念電轉(zhuǎn)。父親要她做眼睛,做暗棋?;实鄞丝?,似乎在給她一個選擇:是做明面上的棋子,還是……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跪下,聲音清晰而堅定:“臣妾愚鈍,不知棋局變幻。唯愿做陛下棋盤上一顆安靜的棋子,陛下指向何處,臣妾便落在何處。若能以微末之軀,為陛下略解煩憂,便是臣妾的福分?!?br>
安靜的棋子??蛇M可退,可攻可守。不依附任何一方,只忠于執(zhí)棋之人——皇帝。
暖閣里再次陷入沉默?;实鄱⒅痛沟念^顱,目光深沉。
許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干澀,在空曠的暖閣里回蕩?!昂?,好一個‘安靜的棋子’。”他揮揮手,“朕乏了,你退下吧。高德勝——”
御前副總管應聲而入。
“傳朕口諭:林才人柔嘉淑慎,著賞云錦兩匹,珍珠一斛,免其本月抄經(jīng)之役,允其……可于藏書樓閱覽典籍,以養(yǎng)心性。”
林疏月心頭一震。允其閱覽典籍?這是特許,也是……將她與藏書樓,更明確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
“臣妾,謝陛下恩典?!彼凳祝従復顺雠w。
走出乾元殿,夜風撲面,帶著深宮的涼意。高德勝親自送她到殿外階下,臉上依舊是那副程式化的笑容,卻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才人好造化。陛下……許久沒對新人說這么多話了?!?br>
林疏月福身:“多謝公公。”
回靜思齋的路上,月色清冷。她抬頭望向夜空,層層疊疊的飛檐將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塊狀。皇帝的“賞識”像一把雙刃劍,既給了她一層暫時的護身符,也把她推到了更顯眼、更危險的位置。
皇后會如何想?貴妃會如何想?
還有那個神秘的老太監(jiān),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袖中,那枚烏木私印的邊緣,硌得她指腹微微生疼。父親的任務,皇帝的審視,后宮的暗流……所有的線,都開始向她纏繞而來。
她想起皇帝最后那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這盤棋,她已經(jīng)被迫入局。而執(zhí)棋的,似乎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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