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子中央那塊青石板鋪就的空地上就活了過來。攤主們推著板車、挑著擔(dān)子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扁擔(dān)“吱呀”的**聲、還有早起人們相互打招呼的吆喝聲，混成一片溫吞吞的喧囂。。他在老槐樹下的固定位置卸下肩上的擔(dān)子——一頭掛著那只處理干凈的野兔，用草繩拴著后腿倒吊著；另一頭是幾張硝好的灰鼠皮和一張完整的狐皮，毛色在晨光里泛著潤澤的光。，見到陸塵便咧開缺了顆門牙的嘴：“陸家小子，今兒貨色不錯啊！那張狐皮，怕是能換半袋米了。周伯早。”陸塵一邊應(yīng)著，一邊麻利地鋪開一張粗麻布，將皮貨一樣樣擺好。狐皮在最顯眼的位置，灰鼠皮次之，野兔掛在臨時釘進樹干的木楔上。擺弄這些時，他的目光已經(jīng)習(xí)慣性地掃過集市——，正蹲著整理她的竹簍。她把草藥分門別類擺出來：紫蘇、車前草、柴胡各自一堆，那幾株“銀線草”單獨用塊干凈粗布墊著擺在最前面，旁邊是那包藍霜莓，用**樹葉裹著，露出一點淺藍色的果實。，正幫她把一捆柴胡攤開：“靈兒丫頭，這柴胡根須留得真全，王掌柜就喜歡這樣的。謝謝劉嬸。”靈兒抬起頭笑，臉頰邊沾了片草葉。
更遠些的地方，鐵匠鋪的趙鐵匠已經(jīng)支起了他的臨時爐子，風(fēng)箱“呼哧呼哧”響著，炭火的紅光在清晨的薄霧里格外醒目。幾個農(nóng)人圍在那兒，等著修鋤頭、鐮刀。趙鐵匠的兒子，那個和陸塵差不多年紀的趙大虎，正掄著錘子敲打一塊燒紅的鐵片，每一下都砸出四濺的火星和沉悶的“鐺鐺”聲。

集市的氣味很復(fù)雜。新割的草藥清苦氣、蔬菜的土腥氣、旁邊肉攤飄來的血腥氣、還有不知哪家在煎餅的油香，全都混在一起，被晨風(fēng)攪動著。

陸塵剛擺好攤，第一個顧客就來了。

是個生面孔的中年人，穿著細麻布長衫，不像本地人。他在陸塵的攤前停下，目光直接落在那張狐皮上：“這張怎么賣？”

“三兩銀子，或者等價的糧食。”陸塵說。這是市價，但稍微偏高——他留了還價的余地。

中年人伸手摸了摸狐皮的毛尖，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整齊：“硝制的手藝不錯。毛色也勻?！彼а劭戳丝搓憠m，“小兄弟，這皮子是你自已獵的？”

“是?！?br>
“在哪兒獵的？”

陸塵頓了頓：“東邊山里?！?br>
“具體哪個山坳？”中年人追問，語氣很隨意，但眼神卻沒離開陸塵的臉。

這個問題讓陸塵警覺起來。獵戶有獵戶的規(guī)矩，好獵點從不輕易告訴外人。他搖搖頭：“山里到處轉(zhuǎn)，記不清具**置了?！?br>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也是?！彼麤]再追問，掏出個小錢袋，數(shù)出三兩碎銀子放在麻布上，“皮子我要了?！?br>
交易完成得意外順利。中年人卷起狐皮離開時，陸塵注意到他腰間掛著一塊木牌，牌子上刻著個復(fù)雜的符號——像是某種徽記，但陸塵不認識。

“那是縣里‘百珍閣’的人?！敝芾蠞h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最近老在附近幾個鎮(zhèn)轉(zhuǎn)悠，專收好皮子、藥材，還有……稀奇古怪的石頭。”他說最后一句話時，眼神有意無意瞟了陸塵一眼。

陸塵心里一動。他想起懷里那塊“星眼石”。

但他沒接話，只是點點頭，把銀子收進貼身的小皮袋里。袋子里還有幾枚銅錢，相互碰撞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日頭漸漸升高，集市徹底熱鬧起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小孩的嬉鬧聲混成一片嗡嗡的**音。陸塵陸續(xù)賣掉了兩張灰鼠皮，換回一小袋糙米和幾十個銅錢。野兔還沒賣出去——肉攤的老陳那兒今天有半扇豬肉，比野兔肉肥，更受鎮(zhèn)民青睞。

他并不急。獵戶有的是耐心。

隔著十幾步遠，他看見靈兒的攤位前聚了兩個人。一個是鎮(zhèn)上學(xué)塾的孫先生，正拿著那幾株銀線草對著光看；另一個是王掌柜——鎮(zhèn)上唯一的藥鋪掌柜，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此刻正捻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胡子。

“……確實是老山里的貨?！睂O先生把銀線草還給靈兒，對王掌柜說，“根須帶金線，葉背有微光。這種品相，放在往年不算頂尖，但如今……”他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王掌柜接過銀線草，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手指掐了截根須，放在嘴里嚼了嚼。他閉著眼，腮幫子緩慢地動著，像在品味什么。半晌，他睜開眼：“丫頭，這幾株，我給你八十文。”

周圍幾個旁觀的攤主都吸了口氣。尋常銀線草，品相好的也就三十文頂天了。

靈兒卻搖搖頭：“王伯，您上回說，要是遇到‘帶靈光’的，價錢可以商量。”

王掌柜瞇起眼：“那你覺得該多少？”

“一百二十文?！膘`兒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而且我不要銅錢，要換成細糧?！?br>
空氣安靜了一瞬。連旁邊賣菜的劉嬸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這邊看。

王掌柜盯著靈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丫頭，你比你哥會做生意?！彼麖膽牙锾统鰝€小賬本，撕下一頁，寫了幾筆，“拿著這個，隨時去我鋪子里領(lǐng)一斗細米?！鳖D了頓，他又壓低聲音，“以后再采到這樣的——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不一樣’的，直接拿來給我看。價錢……好說。”

靈兒接過紙條，小心地折好收進懷里：“謝謝王伯?！?br>
孫先生在旁邊若有所思地看著，等王掌柜走了，他才對靈兒說：“丫頭，最近要是進山，盡量別去太深。北邊幾個鎮(zhèn)子傳話過來，說山里不太平?！彼f得很含糊，但眼神里的擔(dān)憂是實的。

“知道了，孫先生?！膘`兒乖巧地點頭。

陸塵把這些都看在眼里。他看見靈兒收好紙條后，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彎了彎，像是分享一個秘密的喜悅。

午時前后，集市的人流達到了頂峰。太陽曬得青石板發(fā)燙，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汗水的味道。陸塵終于把野兔賣給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她用一小塊**和二十個銅錢換的。孩子盯著兔子肉，眼睛發(fā)直。

陸塵把**和銅錢收好，準備收攤。這時，靈兒拎著空了大半的竹簍過來了。她臉上有細密的汗珠，但眼睛亮亮的。

“哥，我賣完了?！彼龔膽牙锾统鰝€小布包，打開——里面是那疊紙條和一些銅錢，“銀線草換了一斗細米的條子，其他草藥賣了四十三文。藍霜莓孫先生全要了，給了十五文，說給他家小孫子當零嘴?！?br>
陸塵點點頭：“我這兒也差不多了?！彼衙状~錢和那塊**歸攏到一起，“走吧，去買點東西。”

兩人穿過擁擠的集市。靈兒輕車熟路地擠到一個賣布匹雜貨的攤位前。攤主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婆婆，正瞇著眼縫補一件舊衣裳。

“姜婆婆?！膘`兒湊過去，“有深藍色的粗布嗎？要厚實點的?！?br>
姜婆婆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了看她：“有，剛到的貨?！彼龔臄傋拥紫鲁槌鲆黄ゲ?，抖開一角。是靛藍色的粗棉布，質(zhì)地緊密，顏色染得很勻。

“多少錢一尺？”

“三文?！苯牌耪f，“你要多少？”

靈兒想了想，又看看陸塵身上那件袖口已經(jīng)磨出毛邊的舊外衣：“夠做一件外衣的?！?br>
“那得七尺。”姜婆婆熟練地扯開布尺，“裁七尺的話，算你二十文，再饒你一綹線?！彼龔尼樉€筐里抽出一卷深藍色的線。

“謝謝婆婆?！膘`兒數(shù)出二十文錢，遞過去。接過布和線時，她摸了摸布料，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陸塵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他知道這布是給他買的——入秋了，他那件外衣確實該換了。去年冬天靈兒就想給他做新的，但那時錢緊，沒舍得。

買完布，靈兒又去肉攤買了小半斤肥肉——煉成油可以吃很久。最后在糧食攤，用部分銅錢換了小半袋鹽和一小包紅糖。紅糖貴，她只買了一點點，包得嚴嚴實實揣在懷里，像是揣著寶貝。

東西都買齊了，兩人正準備離開集市，忽然聽見東頭傳來一陣騷動。

人群往那邊涌。陸塵隱約聽見有人在喊：“……打起來了！是趙鐵匠家的大虎……”

他和靈兒對視一眼，跟著人流往前走了幾步。只見鐵匠鋪的攤位前，趙大虎正揪著一個陌生青年的衣領(lǐng)，滿臉怒紅。地上散落著幾件打好的農(nóng)具。

“你再說一遍試試？！”趙大虎嗓門粗得像破鑼。

那青年穿著和早上買狐皮的中年人相似的細麻布衫，此刻雖然被揪著，臉上卻沒什么懼色，反而帶著點譏誚：“我說，你們這兒的鐵，雜質(zhì)太多。打出來的東西，也就配給莊稼漢用用?！?br>
“你——”

“大虎！”趙鐵匠從后面趕上來，一把按住兒子的手臂。他朝那青年拱了拱手，“這位客人，鐵料好壞，得看價錢。咱們小本生意，用的自然是普通的山鐵礦。您要是想要更好的，得去縣里，或者……找有門路的人。”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慢，眼睛盯著青年腰間的木牌。

青年整了整衣領(lǐng)，嗤笑一聲：“也是?！彼麖澭鼡炱鸬厣弦粋€鋤頭，掂了掂，“那就這個吧，多少錢？”

趙鐵匠報了價。青年付了錢，拎著鋤頭轉(zhuǎn)身走了。人群漸漸散開，議論聲卻嗡嗡地響著：

“什么人啊這么橫……”

“沒看見腰牌嗎？百珍閣的?！?br>
“百珍閣咋了？就能瞧不起人？”

“聽說他們最近在找什么‘靈鐵礦’，跑遍了附近山頭……”

陸塵聽著這些議論，沒說話。他看見趙鐵匠把兒子拉到一邊，低聲說著什么，臉色很凝重。而那個離開的青年，在走出集市前，回頭朝鐵匠鋪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哥，”靈兒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們回去吧？”

“嗯?！?br>
兩人拎著采購的東西，逆著漸漸散去的人流往家走。日頭已經(jīng)開始西斜，集市的熱鬧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滿地的菜葉、碎布和零星的腳印。

走到鎮(zhèn)口那棵老槐樹下時，靈兒忽然“啊”了一聲。

“怎么了？”

“我的簪子?！膘`兒摸了摸頭發(fā)，“早上別著的那根木簪，不見了?！蹦鞘悄赣H留下的少數(shù)遺物之一，簪頭雕著一朵簡單的梅花。

兩人折返回去，在剛才經(jīng)過的路上低頭尋找。集市已經(jīng)散了大半，攤主們都在收攤，青石板上空蕩蕩的。

找了半晌，沒找到。靈兒有點沮喪。

“可能掉在家里了?！标憠m安慰她，“回去再找找?！?br>
“嗯?！?br>
他們再次轉(zhuǎn)身往家走。這次走得慢了些。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隨著步伐一顫一顫的。

而在他們身后，集市邊緣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那根樸素的木簪正躺在一堆稻草里。簪頭那朵梅花，在夕陽的余暉下，某個角度似乎閃過一點極微弱的、不同于木質(zhì)的溫潤光澤。

就像有什么東西，在漫長的沉睡后，被今天集市上某些氣息——也許是銀線草的“靈光”，也許是百珍閣人腰牌上的符文，也許是鐵匠鋪里那塊燒紅的、**一絲特殊雜質(zhì)的鐵——輕輕觸動了一下。

但那觸動太微弱了，微弱到無人察覺。

就像這個黃昏本身，安靜地沉入群山懷抱，等待著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