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灰臉工人，驚慌家屬，匆匆白大褂，臉色鐵青的廠領導。哭喊、詢問、斥責聲嗡嗡作響。，披著母親匆忙帶來的舊棉襖。臉上淚痕未干，指尖冰涼。，一只手摟著我肩膀，另一只手攥著濕了又干的手帕。她嘴唇抿得發(fā)白，眼睛紅腫，卻強撐著。。他沒受傷，爆炸時他在泵房，離主爆點十幾米，只是被氣浪震了下，耳朵有些嗡鳴。嚴重的是主鍋爐房當班的三個人——趙師傅當場沒救出，李師傅重度燒傷送縣醫(yī)院，還有個年輕學徒斷了腿在手術。?！傲嵊瘛蹦赣H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跟媽說實話，你……你咋知道……”。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幾個廠領導簇擁著頭發(fā)花白、臉色陰沉的廠**走過來，徑直走向診室。
門開了，父親走出來。換了件干凈衣服，是工友借的舊工裝，有點大。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眉頭皺得更深。

“林****，”**上前，語氣嚴肅，“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沒事，**?！备赣H聲音低沉，“就是耳朵還有點嗡?！?br>
“沒事就好?！?*點頭，眼神銳利，“不過，建國，有個情況需要你解釋。今天中午十一點左右，你不在鍋爐房主操作崗位，而是去了泵房——這是誰安排的？還是你自已擅自離崗？”

空氣瞬間繃緊。

母親摟著我的手猛地收緊。

我抬起頭。

父親沉默幾秒：“是我自已去的。泵房三號壓力表這兩天讀數不穩(wěn)，我想著上班前再去確認一下。”

“為什么不跟當班**報告？”旁邊戴眼鏡的副廠長追問。

“我……”父親頓了頓，“我當時想著看一眼就回來，前后就幾分鐘的事?！?br>
“幾分鐘？”**語氣加重，“可就是這幾分鐘，你躲過一劫，老趙他們卻……”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滿臉淚痕的趙師傅家屬——他的妻子和兩個半大孩子，正用復雜的眼神看著父親，有悲痛，或許也有一絲……怨恨？

憑什么你活下來了？

“**，”父親聲音干澀，“這是我的工作失誤，我接受任何處分?！?br>
“處分肯定要處分！”**語氣嚴厲，“擅離崗位，嚴重違反操作規(guī)程！要不是這次事故更大，你這個行為……”他擺擺手，“好了，具體等事故調查組結論。你先回去休息，隨時配合調查?！?br>
說完，他帶人走了，留下一走廊復雜的目光。

父親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母親松開我，走過去輕輕拉丈夫袖子：“建國，咱們……先回家吧?！?br>
回家。

這個詞讓我鼻子又是一酸。

一家人沉默走出醫(yī)院。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廠區(qū)一片混亂，警戒線拉著，救火車還在，穿制服的人在測量、拍照。

一路上，沒人說話。

快到家時，在胡同口遇到幾個鄰居。張嬸正跟人低聲說著什么，看見我們，聲音停了停，眼神飄過來，帶著探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哎喲，建國回來了？沒事吧？”張嬸揚聲問。

“沒事。”父親悶聲應。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真是老天保佑。”張嬸說著，目光掃過我，“玲玉今天也在廠里？聽說……是你跑去叫的**？”

我沒抬頭，只是攥緊棉襖衣角。

母親趕緊接話：“孩子嚇壞了，咱們先回家了張姐?！?br>
進了家門，關上斑駁木門，隔絕外面視線和議論。一家三口站在昏暗堂屋里，一時無言。

煤爐子早熄了，屋里冷颼颼的。

我終于抬起頭，看向父母。父親低著頭，盯著自已腳尖。母親則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有困惑，還有深深疲憊。

“爸，媽……”我開口，聲音很輕，“對不起。”

父親猛地抬頭。

“我今天……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混雜著慶幸、悔恨和如釋重負，“我就是……做了個特別可怕的夢。夢見鍋爐房炸了，夢見您……”我說不下去了。

母親走過來，用粗糙的手擦去我的眼淚：“傻孩子，夢都是反的……”

“不是反的?！备赣H突然開口。他走到桌前，拿起白色搪瓷缸子，手有點抖，缸子和桌面碰出輕微聲響。“今天……如果不是玲玉突然跑來，硬把我拉出泵房，我可能真的會往主廠房跑。”他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老趙喊人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就是回去?！?br>
母親倒抽一口冷氣。

“然后就會趕上第二次爆炸?！蔽医釉?，聲音平靜得可怕，“和趙師傅他們一樣。”

屋子里死一般寂靜。

許久，父親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他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神極其復雜，有后怕，有震動，還有一種陌生的審視。

“玲玉，”他說，“你……你不一樣了?！?br>
我心臟一縮。

“以前**說你兩句，你能頂十句。整天皺著個眉頭，看誰都不順眼?！备赣H慢慢說，“可今天……你今天跑來找我那樣子……那不是害怕，那是……”他似乎在找合適的詞，“那是知道要發(fā)生什么，拼命想要改變的眼神。”

他停頓一下：“還有剛才，在**面前，你一直低著頭，可我看見你攥著拳頭。你不光是被嚇到了，你在想事，想很多事?！?br>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父親遠比我想象的敏銳。

“建國，你別嚇孩子……”母親想打圓場。

“我沒嚇她?！备赣H搖頭，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似乎**摸我的頭，但手在半空頓了頓，最終落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安还苁且驗槭裁础裉?，是你救了爸的命。”

這句話很輕，卻像巨石砸在我心上。

“爸……”

“廠里可能會給我處分，甚至……工作保不保得住都難說。”父親收回手，轉向母親，苦笑，“秀蘭，咱們家，可能真的要難一陣了。”

母親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但她很快用袖子抹去：“人沒事比什么都強！工作沒了再找！大不了我跟玲玉多糊點紙盒！”

“媽，不糊紙盒?！蔽彝蝗徽f。

夫妻倆都看向我。

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破釜沉舟般的亮光。我看著這個簡陋、清貧卻完整的家，看著劫后余生的父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爸，媽，工作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br>
“但這個家，以后，我來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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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堂屋里，十五瓦燈泡散著昏黃光暈，勉強照亮八仙桌一圈。桌面老舊，漆皮剝落，露出木頭原色。

桌上攤開幾樣東西。

三張“大團結”。幾張五元、兩元、一元紙鈔，邊緣磨得發(fā)毛。一堆毛票，一分、兩分、五分，最大面值是皺巴巴的五毛。一小疊花花綠綠的票證——糧票、布票、油票、肉票。

錢和票旁邊，硬殼筆記本翻開，鉛筆工整記著：

欠款：

大伯家- 15元（年初媽看病借）

街道衛(wèi)生所- 8元3角（爸上月拿藥）

肉鋪老陳- 3元（上月賒的肉）

應收：

爸本月工資（已停發(fā)）-應42元

廠里困難補助（未知）-？

媽糊紙盒計件收入-約6-8元

賬是我列的。

父親和母親坐在桌子兩邊，看著那些錢和賬目，臉色在燈光下更加灰敗。

“一共……八十七塊六毛三分?！蔽业穆曇粼诩澎o中響起，很輕，卻清晰，“糧票還有二十六斤半，油票四兩，肉票……沒了。”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那行“欠款”上：“外頭還欠著二十六塊三毛?！?br>
母親的手指絞在一起，骨節(jié)泛白。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顫抖。

父親盯著那三張“大團結”，半晌，摸出皺巴巴的經濟牌香煙，劃了三次火柴才點燃。辛辣煙霧升騰，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廠里……下午**那意思，處分跑不了?！彼曇羲粏?，“工資，至少這個月別想了。困難補助……”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出了這么大事故，廠里哪還有錢發(fā)補助?！?br>
這意味著，未來至少一個月，家里沒有任何進項。而八十七塊錢，要應付三個人吃穿用度，還要還債。

“你大伯家……”母親終于抬頭，眼圈通紅，“下午我去還十五塊錢，你大伯娘說……說不急?！彼曇暨炝艘幌?，“可那眼神……唉?！?br>
我知道那眼神。上輩子父親走后，我們去借錢，大伯娘就是這樣，嘴里說著“不急不急”，眼神卻滿是打量和疏離。最后勉強借了五塊錢，轉身就嘀咕“孤兒寡母的，這錢怕是打水漂咯”。

窮在鬧市無人問。

“媽，”我伸出手，輕輕覆在母親冰涼的手背上，“糊紙盒，一天能掙多少？”

母親愣了愣：“按件算，糊一個火柴盒……厘毫錢。手快的話，一天……最多也就兩三毛錢?！边@還是眼睛不花、坐得住的情況。她最近心口總疼，坐久了眼前發(fā)黑。

兩三毛錢，一個月不到十塊。還不夠買三十斤最次的秈米。

父親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頭在昏暗里明滅：“實在不行……我明天去裝卸隊看看，聽說碼頭那邊招臨時工，扛大包，一天能有一塊多?！彼D了頓，“就是我這腰……”

早年落下的病根，重體力活吃不消。

“爸，您不能去?！蔽艺Z氣堅決，“腰傷犯了，花錢更多?！蔽夷抗鈷哌^桌上毛票，又看向墻角堆放雜物的地方——那里有個破舊竹籃子，幾塊顏色不一的碎布頭從里面露出來。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驟然亮起。

“爸，媽，”我坐直身體，目光在父母臉上緩緩移動，“咱們……自已做點小生意?！?br>
“啥？”母親愕然。

父親也抬眼看我：“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咱們家哪有錢做生意？”

“不用多少錢?！蔽艺Z速加快，腦子里那念頭越來越清晰，“就在咱們廠區(qū)外邊，三班倒的工人，夜里下了班，肚子都餓。附近別說飯館，連個賣熱乎吃食的攤子都沒有。咱們……咱們晚上出去擺攤，賣點簡單頂飽的?！?br>
“擺攤？”母親聲音都變了調，“玲玉，那……那是‘資本**尾巴’！讓人抓著了……”

“媽，現在都八七年了?！蔽艺Z氣有些急，“**松動了，只要不占道、不擾民，交點管理費，沒人管那么嚴！”

父親沒說話，只是深深看著我。這丫頭，什么時候懂這些了？

“咱們賣什么？”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賣粉！”我脫口而出，“紅薯粉！咱家后頭地窖里不是還有大半袋紅薯粉？媽做的酸辣粉，左鄰右舍誰不說好吃？咱們就賣酸辣粉，頂飽，熱乎，味道好！再烙幾個二合面餅子夾菜，能邊走邊吃?！?br>
成本我飛快盤算：紅薯粉自家有，青菜蘿卜院子里種了點，買點肉煉臊子油，調料家里基本齊全。關鍵是煤爐子、鍋、碗筷……

“碗筷咱們家有不用的，先湊合。爐子用家里煤爐，晚上搬出去。鍋用咱家最大的鋁鍋?！蔽以秸f眼睛越亮，“最主要開銷是買點煤球，再買點做臊子的肉和調料。啟動……有個十塊錢，最多十五塊，就能干起來！”

十塊錢。

母親下意識看向桌上那三張“大團結”。那是家里壓箱底的錢，是預備應急，或者……給我攢著將來出嫁的。

我也看向那錢，又看向父母：“爸，媽，我知道這錢是留著應急的。可咱們家現在，就是最急的時候！坐吃山空，這八十七塊，加上媽糊紙盒，撐不了兩個月！爸的工作還不知道怎么樣，就算保住了，處分下來，工資怕也要扣。咱們不能等！”

我聲音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急切和篤定：“晚上出攤，白天還能干別的，不耽誤。一天只賣出二十碗，一碗一毛五，也有三塊。扣掉成本，最少賺一塊多！一個月下來，就是三四十！不比糊紙盒強？不比爸去扛大包強？”

堂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燈泡輕微電流聲，和父親吸煙時細微的咝咝聲。

母親被震住了，眼里有掙扎，有害怕，也有一絲被說動的微光。她看向丈夫。

父親一根煙抽到盡頭。他把煙**在破搪瓷盤里用力摁滅，火星濺起一點，又迅速熄滅。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臉上還有淚痕干涸的痕跡，眼睛卻亮得驚人，不再是過去常見的叛逆、煩躁和茫然，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一種破釜沉舟，非要闖出一條路的光。

他又看向妻子。母親眼中是依賴和惶惑，等他拿主意。

最后，他目光落回桌上那堆薄薄的家當上。

八十七塊六毛三分。二十六塊三毛的債。未知的處分。沒有著落的明天。

許久。

父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干！”

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不就擺個攤？咱一不偷二不搶，憑力氣和手藝吃飯，怕什么？”他看向我，眼神復雜，卻有了決斷，“玲玉，這事是你提的，你得給爸交底。你能吃得了這苦？夜里熬著，白天睡不好，還要看人臉色，風吹雨打……”

“我能。”我毫不猶豫，聲音清脆，“爸，媽，我不怕苦。”

母親看著丈夫，又看看我，終于也咬牙：“那……那就試試？我、我手藝還行，粉能煮好……”

“不是試試。”我搖頭，目光灼灼，“是必須干成?！?br>
我伸出手，拿起一張“大團結”，又撿起幾張零錢，湊夠十五塊。紙筆在指尖微微發(fā)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抓住命運韁繩的激動。

“媽，明天一早，咱們去買肉，買調料，再買點煤球?！?br>
“爸，您把家里那輛舊木板車收拾出來，加固，當餐車?！?br>
“我……來寫個簡單招牌。”

昏黃燈光下，我的眼睛像淬了火的星子。

“就從明天晚上開始?！?br>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但遠處天邊，似乎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