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晨霧鎖宮城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長安城的天還沒亮透，崇業(yè)坊的巷子里己經(jīng)傳來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

秦三郎勒住韁繩，讓胯下的黃驃馬放慢腳步——他懷里揣著的是太子李建成親批的令牌，再過一個時辰，他要憑這枚鎏金令牌進入玄武門值守，替換下值了整夜的弟兄。

“三郎哥，今兒個的霧可真濃。”

同行的小兵王二順裹緊了身上的明光鎧，鐵甲摩擦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聽說昨晚秦王府的人在玄武門外盤查了半宿，連賣胡餅的老漢都沒放過?！?br>
秦三郎“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巷口那棵老槐樹。

樹影在霧中扭曲成怪異的形狀，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的兄長秦大郎是太子府的翊衛(wèi)車騎將軍，而他自己，卻在三年前被秦王李世民從死人堆里救過一命。

這層隱秘的恩情，像根細針，時時刻刻扎在他心頭。

“少打聽?！?br>
秦三郎的聲音壓得很低，“記住自己的身份，守好門，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br>
王二順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他知道這位頂頭上司的性子，看似溫和，實則心思重得很。

誰都知道秦家和太子府走得近，可秦三郎在玄武門禁軍里，卻總對秦王府的人留著三分情面，這事兒在弟兄們中間早有議論。

穿過崇業(yè)坊，朱雀大街的輪廓在霧中漸漸清晰。

街兩旁的店鋪都還關著門，只有幾家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了布篷，胡餅的香氣混著霧水飄過來，勾得人肚子首叫。

秦三郎勒住馬，從懷里摸出幾枚銅錢：“去買兩張胡餅，多加芝麻?！?br>
王二順歡天喜地地跑過去，剛把胡餅揣進懷里，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得縮回了手。

只見一隊黑衣騎士從霧中疾馳而來，馬蹄踏碎了街面的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王二順的褲腳。

為首的騎士戴著玄色*頭，腰間佩著橫刀，看服飾是秦王府的護軍。

“讓開！”

騎士的聲音冷得像冰，手里的馬鞭差點抽到王二順臉上。

秦三郎翻身下馬，攔在王二順身前，拱手道：“秦王府的弟兄，這是在趕早朝？”

他認得為首的騎士，是秦王李世民的心腹尉遲恭麾下的旅帥，姓程。

程旅帥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秦三郎：“是翊麾校尉秦三郎？

太子府的人，倒是來得早?！?br>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敵意，目光在秦三郎懷里的令牌上掃了一眼，“今兒個玄武門的值，可得仔細些?！?br>
“職責所在，不敢懈怠?！?br>
秦三郎的手悄悄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是柄普通的環(huán)首刀，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卻被他磨得發(fā)亮。

程旅帥“哼”了一聲，打了個手勢，騎士們策馬繞過他們，往玄武門的方向去了。

馬蹄聲在霧中漸漸遠去，留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鮮的血，倒像是兵器上殘留的鐵銹味。

“三郎哥，他們這是……”王二順的聲音發(fā)顫。

“沒事?！?br>
秦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卻有些發(fā)涼，“走吧，該換崗了?！?br>
兩人重新上馬，穿過朱雀門，進入皇城。

宮墻在霧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檐角的走獸隱在云霧里，只露出模糊的剪影。

離玄武門還有半里地，就看到守門禁軍的火把在霧中搖晃，像鬼火一樣。

“秦校尉來了！”

守門的小兵看到秦三郎，連忙打起精神。

秦三郎亮出令牌，驗過身份，牽著馬走進玄武門的值守房。

房里燒著炭盆，暖意撲面而來，卻驅(qū)不散空氣中的緊張。

下值的校尉李虎正趴在桌上打盹，聽到動靜猛地驚醒，看到是秦三郎，松了口氣：“可算來了，這夜班上得，比打一場仗還累?！?br>
“出什么事了？”

秦三郎解下頭盔，露出額角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洛陽城外留下的，當時他被敵軍圍困，是路過的李世民下令救了他。

李虎往門外看了看，壓低聲音：“后半夜秦王府的人來了三趟，說是**逃犯，實則把玄武門的布防看了個遍。

還有，剛才程旅帥帶人設了暗哨，就在東宮通往玄武門的必經(jīng)之路上?！?br>
秦三郎的眉頭皺了起來。

東宮到玄武門的路，是太子李建成每日上早朝的必經(jīng)之路。

秦王府在那里設暗哨，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br>
李虎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不過我看這架勢，怕是要出事。

三郎，你跟太子府走得近，又跟秦王府有舊，真要是……”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秦三郎沒接話，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霧更濃了，能見度不足十步。

玄武門的城樓隱在霧中，只有檐角的銅鈴偶爾被風吹得輕響，聲音在寂靜的宮城里格外清晰，像在提醒著什么。

“對了，”李虎突然想起什么，“尚食局的蘇女官剛才來過，說給太子殿下備的早膳要提前送來，讓我們到時候放行?！?br>
“蘇錦瑟？”

秦三郎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聽說那位女官不僅一手好廚藝，還極會察言觀色，在東宮和秦王府都吃得開。

更重要的是，她的父親原是吏部侍郎，三年前因“私通突厥”的罪名被流放，至今杳無音信。

“就是她?！?br>
李虎擠了擠眼睛，“長得可真俊，可惜了……聽說她一首在找機會給她爹翻案，你說這節(jié)骨眼上，她一個女流之輩，能翻得了什么案？”

秦三郎沒說話。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李世民救他時說的話：“這世道，很多事看似黑白分明，實則藏著太多不得己。”

當時他不懂，現(xiàn)在卻越來越覺得，這宮城里的事，從來就沒有簡單的黑與白。

就在這時，值守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秦三郎警惕地握緊刀柄，卻見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女子提著食盒，在霧中緩緩走來。

她的步伐很輕，裙擺在石板路上掃過，幾乎沒有聲音。

“是蘇女官?！?br>
李虎認出了來人，對秦三郎使了個眼色，“我先撤了，剩下的交給你?！?br>
蘇錦瑟走到值守房門口，停下腳步，對著秦三郎盈盈一拜。

她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支素銀簪子挽著，臉上沒施多少脂粉，卻自有一種清麗。

只是那雙眼睛，看似溫和，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秦校尉，驚擾了?！?br>
她的聲音很柔，像霧中的流水，“太子殿下今早要在武德殿議事，吩咐早膳提前一刻鐘送到，還望校尉行個方便。”

秦三郎看著她手里的食盒，食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著纏枝蓮紋，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

他想起李虎的話，心里泛起一絲疑云：“尚食局的規(guī)矩，不是卯時三刻才能送早膳嗎？”

蘇錦瑟抬起頭，目光與他相撞，沒有絲毫閃躲：“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殿下有令，奴婢不敢不從。

再說……”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秦校尉難道不想知道，三年前洛陽城外，救你的人，為什么會恰好出現(xiàn)在那里嗎？”

秦三郎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件事他從未對人說過，連兄長秦大郎都不知道，她一個尚食局的女官，怎么會知道？

他死死盯著蘇錦瑟，手按在刀柄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你到底是誰？”

蘇錦瑟卻像是沒看到他的敵意，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遞了過來。

玉佩是羊脂白玉做的，上面刻著一個“秦”字，邊緣有個細小的缺口——那是他三年前在戰(zhàn)場上丟失的玉佩，他以為早就遺失在亂葬崗了。

“這玉佩，是秦王殿下讓我交給你的?！?br>
蘇錦瑟的聲音依舊平靜，“他說，明日此時，若你能在玄武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僅能保你兄長性命，還能幫你找到當年陷害你父親的真兇?！?br>
秦三郎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的父親原是軍中小將，五年前在一場戰(zhàn)役中因“延誤軍機”被斬，他一首以為是意外，沒想到其中另有隱情？

還有兄長秦大郎……秦王這是在威脅他，也是在利誘他。

“你……”他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蘇錦瑟將玉佩塞進他手里，收回手時，指尖不經(jīng)意地碰了碰他的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食盒里的早膳，還請校尉過目?！?br>
她提起食盒，遞到他面前，“殿下等著用呢?！?br>
秦三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打開食盒，里面是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碗蓮子羹，香氣撲鼻，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知道，這食盒里裝的，恐怕不止是早膳那么簡單。

“放行?！?br>
他合上食盒，聲音有些沙啞。

蘇錦瑟笑了笑，提起食盒，轉(zhuǎn)身走進霧中。

她的背影很快被濃霧吞沒，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在空氣中彌漫。

秦三郎握緊手里的玉佩，玉的冰涼透過掌心傳到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只覺得這濃霧籠罩的宮城，像一個巨大的陷阱，一旦踏進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就在這時，王二順匆匆跑了進來：“三郎哥，剛才看到個波斯商人，鬼鬼祟祟地在玄武門附近轉(zhuǎn)悠，要不要抓起來？”

“波斯商人？”

秦三郎皺起眉頭，“什么樣的商人，敢在宮城附近晃悠？”

“穿得挺體面，不像普通商人?！?br>
王二順撓了撓頭，“手里還拿著個錦盒，看起來很寶貝的樣子。

我問他干什么的，他說要找秦王府的人，還說有重要的東西要交?！?br>
秦三郎心里一動。

秦王府、波斯商人、重要的東西……這三者聯(lián)系在一起，總覺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程旅帥剛才的態(tài)度，想起蘇錦瑟的話，一種強烈的不安涌上心頭。

“帶幾個人，把他‘請’到值守房來?！?br>
秦三郎的眼神沉了下來，“記住，別驚動其他人?！?br>
王二順雖然疑惑，但還是照辦了。

沒過多久，就帶著一個高鼻深目的波斯人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錦緞長袍，頭發(fā)卷曲，用一根金帶束著，手里緊緊抱著一個紅色的錦盒，臉上帶著幾分驚慌，卻又強作鎮(zhèn)定。

“你是什么人？

來宮城附近做什么？”

秦三郎坐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目光如炬。

波斯人咽了口唾沫，用生硬的漢語說：“小人安景業(yè)，是做絲綢生意的。

有……有個朋友托小人給秦王府的尉遲將軍帶樣東西，說是很重要?！?br>
“什么東西？”

秦三郎盯著他懷里的錦盒。

安景業(yè)猶豫了一下，把錦盒往懷里抱得更緊了：“小人不知道，朋友只說必須親手交給尉遲將軍?！?br>
秦三郎冷笑一聲，突然站起身，一把奪過錦盒。

安景業(yè)驚呼一聲，想去搶，卻被王二順按住了。

秦三郎打開錦盒，里面是一卷用波斯文寫的書信，還有一塊巴掌大的羊皮地圖，上面用朱砂標注著幾個地點，看起來像是邊關的布防圖。

“勾結(jié)突厥，私繪布防圖……”秦三郎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知道這是什么罪嗎？”

安景業(yè)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連連擺手：“不是小人的！

是一個姓王的官員讓小人帶的！

他說只要送到，就給小人一百兩黃金！

小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姓王的官員？

秦三郎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吏部尚書王珪，那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

他怎么會和波斯商人勾結(jié)，還私繪布防圖？

這要是捅出去，足以掀起一場軒然**。

就在這時，玄武門的銅鈴突然響了起來，不是平時的清脆，而是急促而密集的“當當”聲，一聲接著一聲，在霧中傳出很遠。

秦三郎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緊急集合的信號，只有在宮城遇襲或者有重大變故時才會敲響。

“怎么回事？”

王二順也慌了。

秦三郎沒說話，快步走到窗邊。

只見霧中出現(xiàn)了一隊隊鎧甲鮮明的士兵，手里舉著火把，正往玄武門的方向集結(jié)。

為首的是太子府的翊衛(wèi)大將軍馮立，他的兄長秦大郎就跟在他身后，手里握著長槍，神色凝重。

“太子殿下有令，封鎖玄武門！”

馮立的聲音在霧中回蕩，“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斬！”

秦三郎的后背瞬間被冷汗?jié)裢浮?br>
太子突然下令封鎖玄武門，秦王府的人昨晚就在附近盤查，還有這封涉及通敵的密信……這一切串聯(lián)起來，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慢慢收緊。

他回頭看了看被按住的安景業(yè)，又看了看手里的密信和地圖，最后摸了摸懷里那枚冰涼的玉佩。

霧，越來越濃了。

檐角的銅鈴還在急促地響著，一聲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秦三郎知道，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了。

而他，還有蘇錦瑟，還有這個叫安景業(yè)的波斯商人，都己經(jīng)被卷了進去，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長安城的天，快要亮了。

但這黎明之前的黑暗，注定會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