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攤前疊著許多手。，沾著菜汁的，帶著泥痕的，留著繭子的，遞過銅錢又接過油紙包。，穩(wěn)，準(zhǔn)，利落；切塊，稱重，收錢，找零，油紙在指尖一擰就是一個漂亮的結(jié)?！皟蓧K鹵干！孫大哥，欠賬還錢，明兒再不帶錢來，鹵干可不給您留了。趙嫂子，拿薺菜換？行，今兒豆腐嫩，算您劃算。莫娘子，錢放這兒了！哎！柳嬸子，三塊水豆腐，收好?！?br>她聲音清亮，字字干脆，像算盤珠子落在青石板上，偶爾抬眼笑一笑，那笑意卻是虛虛地浮在面上不及眼底。

人堆里看她立在蒙蒙白汽后頭，鬢邊一朵半舊的白絨花，竟真像年畫上那尊被煙火熏溫和了的白玉觀音。

慈悲是慈悲，只是碰不得——指尖觸上去，才知是冷的。

癩子李湊過來付錢，胳膊肘“不經(jīng)意”地蹭過她腰側(cè)。

蘭香切豆腐的刀頓了頓?！班钡囊宦朁c在案上。

****也有這般輕佻的手，那時她氣得發(fā)顫婆婆枯瘦的手按住她腕子，聲音低得像嘆息：“蘭香啊.…只當(dāng)是野狗過巷?！?br>
刀光轉(zhuǎn)過，豆腐滑入秤盤：“李哥，三文?！?br>
笑意還掛在臉上，眼底卻涼了。

陸清淮倚著新漆的朱門整理書箱。

風(fēng)拂過，書頁嘩嘩輕響，伴著招呼聲，他目光不由落在那邊忙碌的身影上。

晨間伙計搬箱籠時壓低的絮語又浮上心頭：“對門那小娘子…….模樣是真出挑就是太活絡(luò)了些，聽說跟巷頭巷尾的爺們兒都熟……”他當(dāng)時只當(dāng)市井閑言，未置可否。

此刻見她于各色目光間從容周旋，笑意始終妥帖，心里莫名有些不適——倒非輕鄙，只是覺得，這般靈秀的人，該活在更敞亮干凈的地方。

正想著，巷口歪歪斜斜撞進(jìn)三道影子。

酒氣先撲了過來，為首的敞著懷，胸毛上沾著花生皮，活像只褪毛不勻的瘟雞。

攤子前買豆腐的幾個婦人縮了縮肩膀，腳步悄悄往后挪。有人低聲嘆氣，眼神里帶著不忍，卻沒人開口。

“蘭香娘子——”舌頭打著結(jié)，“給、給爺切塊最嫩的……要你身上最嫩的……”

蘭香腕子輕轉(zhuǎn)，刀尖托起一塊豆腐，白生生晃著眼，抬眼時笑意未散，聲音卻淡了：“王大哥說笑呢，醉成這樣，該吃塊老豆腐醒醒神?！?br>
“老、老的誰要吃！” 就在那臟手要碰上之際，一道青色身影已隔在中間。

陸清淮來得無聲。袖口沾有幾點墨漬，像雪地里落的梅。

他身量高，這般靜靜一站，便將那片濁氣壓住了。

他目光淡淡掃過那醉漢： “幾位是覺得，自已這張臉皮厚得連順天府的板子都打**了？還是以為，喝了二兩黃湯，眼里就真沒有王法了？”

醉漢被他話里的寒意一激，渾濁的眼珠對上他腰間牙牌，酒醒了大半，結(jié)巴道：“你、你誰啊……”

陸清淮不答，只往前略踏半步，青袍無風(fēng)自動：“告示貼在衙門口，杖二十，枷三日，****。若幾位不識字，在下不介意——親自送諸位去府衙門前，一字一句，念給你們聽?！?br>
他頓了頓，眼風(fēng)這刮過幾張醉醺醺的臉，最后輕輕吐出兩個字: “現(xiàn)在，滾?！?br>
那“滾”字落得極輕，卻像帶著千斤力道，砸得幾個醉漢渾身一顫。

為首那個喉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縮回手，再不敢多言，踉蹌著倒退幾步，轉(zhuǎn)身灰溜溜離開。

人群散去。

莫蘭香站著，手指無意識攥著圍裙。

她盯著案上那塊被遺忘的豆腐，恍惚間像看見亡夫的背影。

若是他在，這些腌騰事，何至于此，可……他不在了。

丈夫剛走的那兩年，她還穿著重孝，那些人只敢遠(yuǎn)遠(yuǎn)瞧著。

第三年孝滿，白絨花換成了小的，試探的手腳就多了起來。

起初只是言語，后來變成“不小心”的觸碰，再后來，就像今天這樣直白。

莫蘭香報過官，衙役來了，那些人就縮了，衙役一走，變本加厲。

她試過反擊，可他們?nèi)硕?，哄笑著散開，第二天照來。

她不能說，家里還有個半大的小叔子在學(xué)堂，先生說他天分好，明年就能下場試試。她得供他，得守住這個攤子，得在這條巷子里活下去。

所有的委屈、難堪、憤懣，都只能和著磨盤轉(zhuǎn)動的聲響，一起碾碎了，咽下去，再對著天光扯出一個妥帖的笑來。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這位新搬來的陸大人，一句話就鎮(zhèn)住了場面。

莫蘭香道：“多謝大人?！?br>
這聲謝，不單為今日解圍，更為那或許能得來的一段清靜日子。

他這一出面，那些人，總該消停一陣子了吧。

陸清淮側(cè)過臉，看見她鬢邊那朵白絨花松了，斜斜倚在烏發(fā)間，將墜未墜。

“舉手之勞?！彼h首，青袍一轉(zhuǎn)退入門內(nèi)，朱門合攏時，隱約聽見巷里傳來“沙沙”聲。

是刀刮案板，一下又一下，是刀鋒在青石上狠狠刮過的聲響，那聲音又鈍又沉，像要刮掉一層皮肉。

……

夜色濃透時，陸清淮對著冷鍋冷灶發(fā)了會兒怔。

翰林院的公廚早落了鎖，巷口那家燒餅鋪子也收了攤。

腹中空鳴提醒他現(xiàn)在的窘境，他忽然想起前朝某位迂闊學(xué)士的軼聞——那位老先生醉心考據(jù)，某日家中斷炊，竟對著《齊民要術(shù)》中“炊餅”一節(jié)反復(fù)研讀，末了撫卷長嘆：“字字珠璣，然不能果腹！” 此事被記在《硯北雜錄》里當(dāng)了笑談。如今他對著滿架經(jīng)史子集，倒真品出幾分同病相憐的荒誕來。

正自嘲間，門上傳來三聲叩響。

“叩、叩、叩。”

不輕不重，恰恰三下，落在將濃未濃的夜色里，清楚得很。

輕，且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