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莊嚴肅穆的博物館建筑群，這會兒在零星路燈和輪廓燈的光里，看上去像一頭頭趴著的巨獸，沉默得有點瘆人。主樓東邊，古籍修復(fù)中心所在的那棟輔樓早就黑了燈，只有走廊盡頭的應(yīng)急指示燈還幽幽地泛著綠光。。，像燒紅的烙鐵似的燙在他腦子里。銅鏡上閃出來的那些字——“時空的縫隙”、“阻止輪回的密鑰”——每個字都和他這三年來心里憋著的疑影、還有那枚空白硬幣揮之不去的疑問，撞出了危險的動靜。他知道那不是幻覺。指尖那種冰涼的吸附感，眼前亂竄的金色細絲，還有字消失后鏡子上留著的、幾乎摸不出來的微溫（他后來偷偷用紅外測溫儀試了，比室溫高了0.3度）……全都在把他往一個理性根本無法解釋的方向推。，可總覺得那股陰森的警告還散在空氣里。他沒向上頭匯報這“異常”——這么多年在體制內(nèi)待著，他太清楚了，太過離奇又拿不出證據(jù)的事，往往只會招來麻煩，而不是答案。他得自已先弄明白。，他借口有份緊急修復(fù)報告要趕，留了下來。保安來**的時候，他亮了工作證，隨便搪塞了幾句。這會兒，修復(fù)室里只開了盞小臺燈，光暈攏在他攤開的筆記本和幾本厚重的金石學(xué)、漢代銘文專著上。他拼命想從故紙堆里翻出點能和那些古怪符號或銘文風(fēng)格沾邊的線索，結(jié)果一無所獲。那些符號結(jié)構(gòu)簡練得近乎抽象，卻又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超越裝飾的規(guī)律感，像是一種被高度壓縮的信息。。中央空調(diào)切到了夜間節(jié)能模式，嗡鳴聲低了下去，四周陷入一種更沉的寂靜。太靜了，靜得他能聽見自已血**血流的聲音，靜得仿佛連灰塵飄落都有動靜。。，后頸汗毛唰地立了起來。不是絕對的靜。有一種……聲音。非常非常低，不是從空氣里傳來的，倒像是直接往骨頭縫里鉆，或者是從胸腔深處共鳴出來的錯覺？那是一種混在一起的、聽不真切的低語，又像很多人在極遠的地方哭、**、爭吵，被隔了無數(shù)層后剩下的模糊余音，里頭還夾著類似老門軸慢慢轉(zhuǎn)動時那種讓人牙酸的吱呀聲。
聲音的源頭好像……在樓下？博物館的展廳？

他瞥了眼電腦右下角：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心跳開始不規(guī)律地撞著胸口。理智在沖他吼：留在安全的修復(fù)室，鎖好門，等天亮。但另一股更強烈的力量——三年來像影子一樣纏著他的探究欲，還有下午被那銅鏡強行撕開、對世界另一面的那匆匆一瞥——催著他動。

他輕輕拉開抽屜，里頭除了工具，還有一支博物館配給夜班人員的強光手電，和一把沉甸甸的、用來應(yīng)急破拆有機玻璃展柜的多功能錘。他把錘子別在后腰，攥緊手電，深吸口氣，關(guān)掉了臺燈。

黑暗瞬間撲了上來。過了好幾秒，眼睛才適應(yīng)，借著窗外漏進來的稀薄路燈光，勉強能看出家具的輪廓。他輕輕拉開修復(fù)室的門，側(cè)身閃進走廊。

走廊空蕩蕩的，應(yīng)急燈的綠光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歪扭的影子。那詭異的低語聲似乎清楚了一點，不再像是純粹的幻覺，而是真真切切滲在空氣里，帶著一股冰涼的、讓人發(fā)毛的質(zhì)感。聲音確實是從主展廳方向來的。

姜墨放輕腳步，順著走廊往連接主樓的通道門摸去。手指搭上冰涼的門把，停了幾秒，然后慢慢按下去。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

主樓大廳的夜間照明只開了基礎(chǔ)的安全模式，高闊的空間被深重的陰影切得一塊一塊的。巨大的恐龍骨架化石在幽暗的光線下像睡死的巨獸，各個年代的文物待在玻璃后面，像無數(shù)只沉默的眼睛。低語聲在這里變得立體了，仿佛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又好像是從大廳深處某個特定的點冒出來的。

他貼著墻，借著展柜的陰影往前挪。手電沒敢開，怕驚動什么。每過一個展區(qū)，他都覺得那些古老的陶俑、青銅器、玉琮，好像正用空洞的眼睛“盯”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低語聲的源頭似乎在“古代珍寶”常設(shè)展廳。那是博物館的核心展區(qū)，擺著最值錢的金器、玉器和寶石。

珍寶展廳的門虛掩著。姜墨屏住呼吸，從門縫往里看。

展廳里的安全燈好像比外面還暗，仿佛光線被什么東西吃掉了。展柜里面原本精心布置的聚光燈全滅了，只有文物自身在極其微弱的**光下，泛著幽冷的、各自不同的光澤。但是，吸走他全部注意力的，不是這些無價之寶。

在展廳中央，漢代金縷玉衣展柜的正前方，站著一個人影。

是策展部的副主任，趙銘。平時總是西裝筆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說話慢聲細語的那個中年男人。

可眼前的趙銘，姿勢詭異。他背對著門口，身子微微佝僂著，兩條胳膊不自然地垂在兩側(cè)，手指間歇性地**。他低著頭，正對著展柜里那套代表漢代最高葬制的金縷玉衣，一動不動。那彌漫戰(zhàn)廳的低語聲，似乎正隨著他，微微起伏。

更讓姜墨頭皮發(fā)麻的，是趙銘腳下的影子。

博物館的夜間照明角度很低，人影本該拉得很長。但趙銘的影子……不對勁。它比正常影子更黑，更“實”，而且邊緣在不停地蠕動、脹大，像活的一樣。影子的一部分，甚至脫離了他腳底的輪廓，像濃稠的黑油，慢慢往周圍地面淌，里頭還伸出幾縷更細的、觸手似的黑影，輕輕“摸”著旁邊幾個展柜的底座。

姜墨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暈眩，下午摸過銅鏡后那種感知被撕裂的感覺隱隱又要上來。他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已出聲。本能告訴他：必須馬上離開，叫保安，報警……怎么都行，就是不能待在這兒！

就在這時，趙銘的身子猛地劇烈抖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一種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嗬嗬的抽氣聲。然后他極其僵硬地、慢得可怕地，開始轉(zhuǎn)頭。

姜墨的心臟差點停跳。他猛地把身子往后一縮，緊緊貼到門外的墻上，冷汗瞬間濕透了內(nèi)衣。

沒有腳步聲。但一股冰涼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感”穿透門板，牢牢釘住了他。展廳里的低語聲一下子拔高、變尖，充滿了某種發(fā)現(xiàn)獵物的興奮！

跑！

姜墨腦子里只剩這個詞。他轉(zhuǎn)身，不顧一切地朝著來時的通道門狂奔！手電在奔跑中撞到墻，哐當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博物館里炸開。

身后的珍寶展廳里，傳來玻璃展柜被巨力撞上的悶響，和某種非人的、沙啞的咆哮！那股濃稠的惡意和冰涼的注視感緊追不放，迅速逼近！

通道門就在前面！姜墨用盡全力撲過去，手剛碰到冰冷的金屬門把——

“啪！”

一聲清脆的開關(guān)響，不是從他身后，而是從通道前面、主樓大廳入口方向傳來的。緊接著，好幾道雪亮刺眼的光柱猛地打過來，把他和身后的通道入口全罩在了里頭。

光太強，姜墨瞬間眼前全白，下意識抬手擋，腳底下也亂了。

“別動！手舉起來！”一個冷冽清楚的女聲響起，帶著不容商量的命令口氣。跟著聲音來的，是幾下利落的、金屬器械打開保險的咔嚓聲。

姜墨僵在原地，心臟狂跳，眼前白花花一片。身后的追擊者好像被這突然的強光打得頓了一下，發(fā)出更加憤怒和急躁的低沉吼聲。

光柱稍微偏了偏，不再直射他眼睛。他勉強看清，主樓入口那兒站著三個人。打頭的是個穿黑色戰(zhàn)術(shù)套裝、扎著利**尾的年輕女人，臉在背光里看不太清，但身板挺直，手里握著一把造型特別、槍口好像裝著某種透鏡裝置的武器，正穩(wěn)穩(wěn)地指著他——以及他身后陰影里的東西。她后頭是兩個同樣裝束、表情冷硬的男人，拿著類似的裝備。

“退后！慢慢走過來！”那女人又喝了一聲，目光像鷹一樣銳利，快速掃過姜墨和他身后幽暗的通道。

姜墨喉嚨發(fā)干。他知道自已現(xiàn)在這樣子肯定可疑極了——大半夜私自留在館里，手里拿著應(yīng)急錘，慌慌張張。但他更清楚，身后那東西，比任何武會都要危險一百倍。

他照做了，艱難地挪動腳步，朝著光亮處，朝著那三個突然出現(xiàn)、似乎對眼前這超常狀況并不太驚訝的人，一步一步退過去。

而在他身后，通道的陰影深處，那非人的咆哮和讓人骨頭縫發(fā)冷的低語，正在重新聚攏，蓄勢待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