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等下，我不記得你這幾年經(jīng)歷了什么…”，玉晨希便覺得自已的意識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拽回了黑暗的深淵，再度沉淪?！胺蛉?！夫人您怎么了？快來人?。　?，模模糊糊地鉆進(jìn)玉晨希的耳朵。，想開口問母親怎么了，可眼皮重若千斤，無論她如何掙扎，眼前唯有那片令人心慌的、無邊無際的漆黑。，只能徒勞地聽著井口傳來的、變了調(diào)的混亂回音。，氣息微弱地躺在錦榻之上一動不動，心急如焚之下，一口氣沒提上來，眼前一黑，軟軟地就向一旁倒去?！皨邒?，這可如何是好！”
小丫鬟春桃?guī)е耷?，手忙腳亂地和劉嬤嬤一起扶住暈厥的周氏。

屋內(nèi)頓時亂作一團(tuán)。

掐人中的掐人中，順氣的順氣，腳步聲、驚呼聲、器皿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玉晨希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

但那嘈雜的人聲，特別是母親身邊劉嬤嬤那帶著哭腔的指揮聲，像是一點(diǎn)微弱的火種，在她冰冷的意識里頑強(qiáng)地閃爍著。

她不能就這么睡過去，母親為她急倒了……這個念頭生出一點(diǎn)力氣，她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再次嘗試。

這一次，不再是徒勞地睜眼，而是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彈了一下。

一直守在榻邊，不停用濕帕子擦拭她額角的另一個小丫鬟半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xì)微至極的動作。

她猛地頓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屏息凝神地緊盯著小姐那只蒼白的手。

又一下！食指的指尖微微蜷縮，碰觸到了身下的錦緞。

“動了！小姐的手動了！”

半夏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尖銳得變了調(diào)，“劉嬤嬤！大小姐好像醒了！”

這一聲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劉嬤嬤正扶著剛剛緩過一口氣、悠悠醒轉(zhuǎn)但依舊虛弱無力的周氏，聞聲猛地回頭，幾步就撲到榻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大小姐？大小姐您能聽見老奴說話嗎？您睜睜眼看看啊！”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在無數(shù)道焦灼、期盼的視線注視下，玉晨希的長睫如同蝶翼般劇烈地顫動起來，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搏斗。

終于，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細(xì)微的縫隙。

模糊的光線刺入，帶來一陣酸澀的脹痛。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劉嬤嬤那張寫滿了擔(dān)憂和驚喜的、模糊不清的臉龐，還有旁邊淚眼婆娑的半夏。

視線艱難地轉(zhuǎn)動，她看到了被王嬤嬤半扶半抱著、面色慘白如紙、發(fā)髻微亂、正用盡全部力氣望向她的母親周氏。

玉晨希的嘴唇干裂，翕動了幾下，喉嚨里像是被砂紙磨過，只能發(fā)出極其微弱嘶啞的氣音：“母親……”

這一聲微不可聞的呼喚，卻讓周氏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攙扶著婢女，撲到床邊，一把抓住女兒微涼的手，未語淚先流：

“希希！我的希希！你總算……總算……” 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劉嬤嬤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迭聲吩咐：

“快！快王大夫過來瞧瞧！純兒，去把一直溫著的參湯端來！輕點(diǎn)，慢點(diǎn)喂！”

屋內(nèi)混亂的驚慌稍稍平息，轉(zhuǎn)而彌漫開一種小心翼翼而又充滿希望的忙碌。

玉晨希努力維持著清醒，雖然渾身依舊無力，頭腦昏沉，但母親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清晰的觸感讓她終于確信，自已從那片無盡的黑暗中掙脫出來了。

玉晨希反手用那微弱的力氣回握住母親的手，目光卻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牽引著，怔怔地越過了母親淚痕交錯的臉龐，投向那空蕩蕩的門口。

就在方才意識回籠的瞬間，一個清晰卻又陌生的嘆息，如同水滴落入深潭，在她腦海最深處漾開——

“玉晨希，我執(zhí)念已散，如今…我們一體。”

那是“她”的聲音，卻又像是她自已的一聲嗟嘆。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異的剝離與充盈感，仿佛一直籠罩在靈臺之上的一層薄紗被驟然揭去，視線、聽覺、甚至心緒都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銳，可同時，又有****的記憶區(qū)域是冰冷而空白的陌生。

這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

她掙扎著，想靠自已的力量坐起來些許，身體卻虛弱得不聽使喚，每一個細(xì)微的動作都牽扯出細(xì)密的虛汗。

周氏見狀，連忙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在她身后墊上一個軟枕。

“希希，你怎么了？是不是還有哪里不舒服？怎么…怎么又流眼淚了？”

周氏的聲音帶著未褪的哽咽和滿滿的擔(dān)憂，用指尖無比輕柔地去擦拭女兒眼角不斷滲出的、連她自已似乎都未曾察覺的淚珠。

玉晨希（或者說，此刻全新的她）怔怔地抬手，觸碰自已**的臉頰。

這眼淚……似乎并不完全屬于她。

是那個消散的“她”最后殘存的情緒嗎？為那終于放下的執(zhí)念，還是為這不得已的融合？

她抬起眼，再次環(huán)顧四周。

精致的雕花拔步床、繡著繁復(fù)花鳥的錦帳、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藥香與檀香混合的氣息、眼前衣著華麗滿面焦灼的婦人、周圍垂手恭立卻難掩關(guān)切的丫鬟婆子……

一切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這身體的記憶本能，陌生的是她此刻清醒審視的“內(nèi)在”。

她張了張嘴，喉嚨依舊干澀得發(fā)痛，發(fā)出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一種連她自已都感到陌生的沙啞和一點(diǎn)點(diǎn)……難以言喻的茫然：“母親……”

她頓了頓，像是在適應(yīng)這個稱呼，目光緩緩掃過屋內(nèi)每一張關(guān)切的臉，最終落回周氏身上，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清晰地落在寂靜的房間里。

“我好像……做了好長一個夢?，F(xiàn)在……有些事，記不清了……”

周氏坐在床邊，慈愛地輕拍著她的被子，柔聲安慰：“無妨，無妨，不記得也罷，你只需記得，有母親在……”

話音未落，周氏突然臉色一白，猛地側(cè)過頭去，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干嘔，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原本輕拍被子的手也驟然攥緊了心口的衣襟，額瞬間沁出細(xì)密的冷汗。

“母親！”玉晨希脫口而出，那聲音雖仍虛弱，卻因驚急而拔高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她下意識想撐起身，卻被一陣無力感牢牢釘回枕上，只得急急轉(zhuǎn)向門口方向，用氣力催促：“快！大夫！快來給母親看看！”

一陣壓抑的慌亂瞬間攫住了屋內(nèi)眾人。守在床尾的丫鬟反應(yīng)最快，一個箭步?jīng)_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周氏，連聲喊著“夫人！”。

另一個小丫頭則白著臉，撩起裙擺就往外奔，險些與聞聲匆匆趕來的王大夫撞個滿懷。

王大夫須發(fā)微白，神色沉穩(wěn)，見此情景立刻上前。

丫鬟們趕忙讓開位置，他先是扶住周氏的手腕屏息切脈，又仔細(xì)觀察了她蒼白泛青的臉色和冷汗涔涔的額頭。

玉晨希躺在枕上，呼吸急促，目光緊緊黏在母親身上，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錦被。

腦中依舊混沌一片，過往記憶如同被濃霧籠罩，唯此刻的心悸與恐慌無比清晰尖銳。

“恭喜夫人已有兩個月身孕。”

片刻，王大夫眉頭緊鎖，沉聲道：“不過夫人胎像不穩(wěn)，應(yīng)當(dāng)是急火攻心，加之連日憂思過度、疲累不堪，心血一時耗損太過所致?？旆龇蛉司徧上?，莫要移動，取我針囊來！”

仆婦們連忙小心翼翼地將周氏平放在一旁的軟榻上。王大夫取出銀針，手法嫻熟地在幾處穴位落下。

屋內(nèi)寂靜下來，只余周氏微弱而不平穩(wěn)的呼吸聲，以及銀針細(xì)微的破空聲。

玉晨希一瞬不瞬地看著，胸口堵得發(fā)慌。

那陌生的茫然感再次襲來，卻很快被更洶涌的擔(dān)憂壓過——她雖記不清事，但血脈深處的依戀與恐懼卻本能地蘇醒…這是“她”的情緒。

她低聲問，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大夫，我母親……她可要緊？”

王大夫并未回頭，全神貫注于手中的銀針，語氣沉穩(wěn)卻不容置疑：“大小姐放心，夫人是累極了，一時氣血不繼，施針穩(wěn)住便好。需靜養(yǎng)些時日，切忌再勞神動氣。”

他略一停頓，手下銀針精準(zhǔn)地捻入穴位，才繼續(xù)道：“待會兒我再寫一副安胎寧神的方子，務(wù)必按時煎服?！?br>
“安胎……？”

玉晨希下意識地重復(fù)，這兩個字像投入混沌腦海的石子，激起一片模糊的漣漪。

未及細(xì)想——

正說著，周氏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目光先是渙散了片刻，隨即立刻焦急地轉(zhuǎn)向床榻的方向，仿佛某種本能牽引。她嘴唇翕動，氣若游絲：“希希別怕……母親沒事……”

玉晨希心頭猛地一酸，那股酸澀直沖眼眶，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努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嗯，女兒不怕。母親**生歇著，千萬保重身子。”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母親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安胎”二字如同余音繞梁，在她空洞的記憶里敲出了一絲奇異的回響。

一些混亂的、無法捕捉的碎片似乎正在迷霧深處蠢蠢欲動，與她眼前母親蒼白卻堅(jiān)毅的容顏交織在一起。

在她那如同浩瀚星空般的記憶深處，這本小說仿佛是一片獨(dú)立的世界，其中的情節(jié)和人物都被她銘記于心。

然而，在她的印象中，這本小說里并沒有其他人穿越到書中的情節(jié)，也不存在周氏懷孕這樣的橋段。

她開始不斷地審視自已，心中充滿了疑慮和不安。

難道真的是因?yàn)樗某霈F(xiàn)，才使得這本小說的情節(jié)發(fā)展脫離了原本的軌道嗎？那些原本應(yīng)該順理成章的情節(jié)，如今卻都變得撲朔迷離。

王大夫的聲音將玉晨希從紛亂的記憶深處拉了回來：“恭喜夫人，這事……要不要告訴老爺和老夫人？”

室內(nèi)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風(fēng)吹竹葉的沙沙聲。

周氏握著女兒冰涼的手，目光落在玉晨希蒼白的臉上，心頭百轉(zhuǎn)千回。

想起女兒落水時玉勁風(fēng)那漠然的眼神，總是偏袒姜氏那個狐貍精的態(tài)度，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暫且不必?！辈辉人_口，玉晨希的聲音搶先而出。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

“王大夫和劉嬤嬤留下，其他下人都出去。”

下人們魚貫退出，室內(nèi)只余下淡淡的藥香。玉晨希勉力支起身子，小小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聲音雖弱卻清晰：

“父親偏疼姜氏，所幸二妹是個女兒身……若是個男孩，我與母親怕是連如今的安穩(wěn)都沒有了?！?br>
她喘息片刻，又輕聲道：“父親最重利益，姜氏也心知肚明。這家業(yè)是父親半生心血，他定然渴望有個繼承人?！痹捳Z間，她稚嫩的眉眼竟透出超乎年齡的沉靜。

“母親這一胎，父親必定極為看重，卻也成了姜氏母女的眼中釘?！?br>
玉晨希的目光落在母親尚未顯懷的小腹上。

“她們絕不會讓這個孩子平安降生。若外祖父、外祖母得知我落水之事，必定會立即來接人；若是再知曉母親有孕，更是片刻都不會耽擱?！?br>
又道：“但父親絕不會放人。他既舍不得周家的助力，更要親自掌控繼承人的安危?！?br>
說到這里，她突然抬眸看向王大夫：“不如將二妹推我入湖的事透露給外祖家，讓他們大張旗鼓來討個公道。父親必定封鎖了消息，外人還不知道二妹是何等性子?！?br>
周氏聞言一震，看著女兒尚帶稚氣的面容，心頭涌起復(fù)雜情緒。她伸手輕撫玉晨希的臉頰，聲音微顫：“希希，這些不該是你這個年紀(jì)思慮的事……”

玉晨希心頭猛地一顫，這才驚覺自已今不過是個八歲孩童的身量。

她用力攥緊母親微涼的手指，仰起蒼白的小臉，一雙黑眸在燭光下亮得驚人。

“母親，”她聲音雖輕，卻帶著超乎年齡的沉靜?！芭畠航?jīng)此一劫，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了。在這深宅大院中，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女兒……不能再讓母親獨(dú)自承受這一切?！?br>
她纖細(xì)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要將自已的力量傳遞給母親：“請讓女兒為您分憂。”

周氏心頭一酸，眼底泛起**。她輕柔地?fù)徇^玉晨希額前的碎發(fā)，指尖帶著微顫：

“是母親無能……未能護(hù)得希希周全?！?br>
她聲音哽咽，卻又**一絲難以掩飾的欣慰，“可如今見到希希這般懂事，母親心里……既心疼，又驕傲?！?br>
“母親把女兒照顧的很好。”隨后看向王大夫沙啞的開口：“王大夫…”

王大夫會意地躬身，壓低聲音道：“老夫明白了。那以大小姐之見，該如何行事最為妥當(dāng)？”

玉晨希，指尖微微收緊，語氣平靜中帶著決斷：

“我會讓純兒送劉大夫親自回府，有勞王大夫先開幾副安胎的方子。并每日來府上為我和母親把控平安脈。至于其他事宜……”

她目光漸沉，“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