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一聲都像砸在林曉薇的心上,震得她指尖發(fā)麻。那尖利的叫罵聲夾雜著年輕女聲故作懂事的勸慰,絲絲縷縷從門縫里鉆進來,編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wǎng)。“媽,您手都拍疼了,歇歇吧。嫂子可能……還沒起呢?”是那個年輕些的聲音,語氣里卻沒什么真切的關(guān)心?!皼]起?這都幾點了?太陽都曬到哪兒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年長的女聲更加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仗著生病躲懶!我們老陸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娶這么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祖宗!人家媳婦天不亮就起來挑水做飯伺候一家老小,她倒好,睡到日上三竿還得人三催四請!戰(zhàn)北也是,由著她胡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這具身體本能的恐懼,另一半,則是屬于她自已的、冰冷的怒意。,那帶著霉味和煤煙氣的冷空氣灌入肺腑,卻讓她奇異地鎮(zhèn)定下來。前世面對難纏的采訪對象、刻薄的競爭對手,乃至更復雜的局面時,她學會的第一課就是: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咔噠”一聲輕響。,她拉開了門閂。,開了。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面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身材干瘦,顴骨很高,嘴唇很薄,緊緊抿著,顯得格外嚴厲。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藏藍色**裝,頭發(fā)在腦后梳成一個一絲不茍的髻,用黑色的發(fā)網(wǎng)罩著。此刻,她那雙微微上挑的三角眼里,正噴著火,直直射向開門的林曉薇。
后面半步,站著個年輕姑娘,約莫十八九歲,扎著兩條油光水滑的麻花辮,辮梢系著紅色的塑料頭繩。她穿著一件嶄新的、水紅色的確良襯衫,下面是深藍色的卡其布褲子,腳上是刷得白凈的帆布鞋。姑娘長得不錯,圓臉大眼,皮膚也白,只是那雙眼睛滴溜溜轉(zhuǎn)著,上下打量著林曉薇,里面藏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輕蔑,以及一絲看好戲的興奮。
這大概就是“媽”和“小妹”了。
“媽,小妹?!绷謺赞贝瓜卵劢?,依著腦子里模糊的、屬于原主的記憶,低聲叫了一句。聲音還有些干澀嘶啞,是病后的虛弱,也帶著刻意壓低的平穩(wěn)。
她沒有讓開,也沒有像記憶中某些受氣小媳婦那樣立刻低頭縮肩,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內(nèi)半步的位置,擋住了大半門口。這個姿態(tài),既不顯得過于挑釁,也絕非任人拿捏的怯懦。
周淑芬——陸戰(zhàn)北的母親,顯然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印象里,這個大兒媳婦一向是低著頭,聲音比蚊子還小,讓往東不敢往西,今天怎么……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但這細微的不同,很快就被她心頭的怒火蓋了過去。
“喲,還知道起來?。俊敝苁绶覐谋亲永锖叱鲆宦?,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曉薇蒼白的臉,又掃過她身上那件半舊的碎花襯衣,“瞧瞧你這副樣子!披頭散發(fā),衣衫不整,像什么話!我們老陸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陸美華——陸戰(zhàn)北的妹妹,在一旁適時地添油加醋,聲音嬌嬌柔柔的,話里的刺卻一根不少:“媽,您別生氣,嫂子這不是病了嗎?臉色看著是不太好。不過嫂子,你也真是的,病了三天,媽和小妹擔心得不得了,你醒了也不說趕緊出來說一聲,倒讓媽在門外站了這半天,多不好呀。”
擔心?林曉薇心里冷笑。剛才那通叫罵,可聽不出半點擔心。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周淑芬,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問道:“媽,您找我有事?”
這平靜的反應,讓周淑芬噎了一下。她準備好的連珠炮似的訓斥,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讓她更覺憋悶。
“有事?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周淑芬聲音更尖,“你看看這都什么時候了?啊?一大家子人都不用吃飯了?你睡了三天,家里的活兒都堆成山了!缸里沒水,灶下沒柴,早飯也沒人做!你想**誰?”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推林曉薇的肩膀,想把人從門口撥開,好進屋看看這個懶媳婦到底在屋里搗什么鬼。
林曉薇卻在她手碰到自已之前,極輕微地側(cè)了側(cè)身,避開了。
周淑芬的手推了個空,身子不由晃了一下,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厲聲道:“你躲什么?我還不能進我兒子屋了?”
“媽,您能進。”林曉薇依舊站在原處,語氣沒什么起伏,“只是我剛好要出來。您有什么事,就在這里吩咐吧。屋里亂,還沒來得及收拾,怕熏著您?!?br>
這話說得挑不出錯,可那態(tài)度,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卻讓周淑芬覺得說不出的別扭和惱火。就好像……一拳打出去,對方不僅不接,還輕飄飄地閃開了,讓你用錯了力道,自已難受。
陸美華眼珠子一轉(zhuǎn),挽住周淑芬的胳膊,軟聲道:“媽,嫂子說得對,屋里病氣重,咱們就在外頭說吧。嫂子,你也別怪媽著急,你是不知道,你這病了一場,家里可都亂套了。大哥忙部隊的事不著家,媽又要操持家里,又要惦記你,這都累壞了。你是咱家的長媳,有些事,也該上上心了?!?br>
長媳?林曉薇捕捉到這個字眼??磥恚憫?zhàn)北下面還有弟弟妹妹?至少,眼前這個“小妹”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小妹說得是?!绷謺赞表樦脑?,點了點頭,目光轉(zhuǎn)向周淑芬,“媽,是我不好,病了這些天,讓您操心了。您有什么事,盡管吩咐,我能做的,一定做?!?br>
她這突然的“恭順”,反而讓周淑芬和陸美華都愣了一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有些摸不準林曉薇今天唱的是哪出。
周淑芬清了清嗓子,找回主場,開始一條條數(shù)落:“第一,趕緊去把水缸挑滿!你看看,這都什么時辰了,中午做飯的水都沒有!第二,灶房柴火沒了,后院有劈好的柴,抱兩捆進來!第三,把這三天換下來的臟衣服被單都洗了!就著日頭好,趕緊曬出去!**……”
她一口氣說了七八條,從挑水劈柴洗衣做飯,到打掃院子整理雞窩(原來家里還養(yǎng)了雞?),事無巨細,仿佛林曉薇不是個病體初愈的人,而是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人。
林曉薇默默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硬起來。原主在這個家,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嗎?一個免費的、可以隨意驅(qū)使的勞動力?甚至連生病的**都沒有?
“……聽明白了沒有?”周淑芬說完,喘了口氣,瞪著她。
“聽明白了?!绷謺赞秉c頭。
“那還杵在這兒干什么?等著我請你啊?”周淑芬見她應了,氣焰又上來,不耐煩地揮手,“趕緊去!中午**和你小弟要從廠里回來吃飯,飯菜做得像樣點!別又弄得清湯寡水,丟我們陸家的人!”
原來陸戰(zhàn)北的父親和弟弟是工人。林曉薇心里又記下一筆。
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側(cè)身從周淑芬和陸美華身邊走過,朝院里的公用水龍頭走去。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背脊挺得筆直。
水龍頭在院子的另一頭。走過去短短一段路,林曉薇能清晰地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那些原本在洗菜、洗衣、聊天的軍屬嫂子們,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地看著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災樂禍,有不屑,也有那么一兩道,似乎帶著隱約的同情。
“看吧,我就說躲不過去,周嬸子那脾氣……”
“病才好,就使喚人干這么重的活,挑水呢……”
“誰讓她自已立不起來?嫁過來一年了,肚子也沒個動靜,還不勤快點……”
“就是,陸團長那么好的條件,娶了她,真是……”
壓低了的議論聲,像**一樣嗡嗡地鉆進耳朵。林曉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什么都沒聽見。她走到水龍頭邊,那里放著幾個公用的鐵皮水桶,還有一個扁擔。
她試著提起一個空桶,入手沉甸甸的。又看了看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擔。挑水……這個活在記憶里有些模糊的片段,但實際操作,對現(xiàn)在的她來說,完全是陌生的。
“喲,曉薇妹子,病好啦?”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曉薇轉(zhuǎn)頭,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圓臉,濃眉,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笑呵呵地看著她。這笑容,比起剛才那些目光,顯得真誠不少。
“嗯,好多了,王嫂子。”林曉薇從原主記憶里翻出這個稱呼,是隔壁團政委的愛人,叫王秀芬,似乎是個熱心腸。
“剛好就干活?。恐軏鹱右舱媸堑摹蓖跣惴页蛄艘谎圻€站在林曉薇門口,正跟女兒說著什么的周淑芬,壓低聲音,“你這身子骨虛,挑水這活兒哪能行?要不,我讓我家那口子等會兒幫你挑兩擔?”
“不用了,王嫂子,謝謝您,我自已能行?!绷謺赞睋u搖頭。她知道接受幫助可能會帶來更多麻煩。在這個人際關(guān)系緊密又敏感的大院里,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傳得飛快。
“那你可慢著點,別逞強。”王秀芬也不多勸,只是又叮囑了一句,便端著盆子去晾衣服了。
林曉薇將兩個鐵皮桶掛上扁擔,試著扛上肩。扁擔壓在肩上,有些硌。她深吸一口氣,學著記憶里模糊的樣子,彎下腰,試圖將扁擔平衡。
很沉。不僅僅是水桶的重量,還有一種無形的、來自整個環(huán)境的壓力。
她穩(wěn)住有些搖晃的身體,邁開腳步,朝著記憶里水井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覺落在實處,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背后,那些目光和低語,如影隨形。
水井在院子外不遠。她咬著牙,一步步挪過去。等打滿兩桶水,再挑起來時,肩膀已經(jīng)被壓得生疼,腳步更是踉蹌。扁擔隨著她的步伐吱呀作響,桶里的水晃蕩著,濺濕了她的褲腳。
回程的路顯得格外漫長。汗水從額角滲出,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肺里**辣的,喉嚨干得像要冒煙。她只能低著頭,看著自已沾了泥水的布鞋,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挪。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覺得眼前陣陣發(fā)黑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不遠處,那個高大的、穿著軍裝的身影。
陸戰(zhàn)北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和一個同樣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門口說話。他似乎聽到了動靜,目光轉(zhuǎn)了過來,落在了她身上。
隔著一小段距離,林曉薇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審視,像評估,又像是……漠然的旁觀。
他看著她搖搖晃晃地挑著水,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滾落的汗珠,看著她被水打濕的、沾著泥點的褲腳。
然后,他就像沒看見一樣,極其自然地,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那一瞬間,林曉薇的心,像被那冰冷的井水浸透了,涼得徹底。
她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再看那個方向一眼。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穩(wěn)住肩上的扁擔,挺直了幾乎要彎下去的脊梁,一步一步,朝著那個被稱為“家”的方向走去。
水終于倒進了廚房門口的大水缸里,發(fā)出嘩啦的聲響。她放下扁擔和水桶,扶著門框,急促地喘息。肩膀**辣地疼,手心也被粗糙的扁擔磨得發(fā)紅。
廚房門口,陸美華正嗑著瓜子,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樣子,撇了撇嘴,扭身進了屋,丟下一句:“媽,水挑回來了。我去看看中午吃啥。”
周淑芬從正屋里出來,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水缸,又看了一眼扶著門框喘息的林曉薇,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硬邦邦地說:“柴火在后院,抱進來。再把雞喂了。動作快點,別磨蹭?!?br>
沒有一句關(guān)心,沒有一個字的體諒。
仿佛她累不累,病沒病好,根本不值一提。她只是個需要干活的工具。
林曉薇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沾了泥水的袖子在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污痕。她沒有看周淑芬,也沒有看院子里任何投向這里的目光,只是沉默地轉(zhuǎn)過身,朝著后院走去。
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看向后院那堆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又看向角落里用破木板圍起來的雞窩,幾只雞正在里面咕咕叫著。
這就是她現(xiàn)在的世界。挑水,劈柴,洗衣,做飯,喂雞……以及,一個視她如無物的“丈夫”,和一對將她視為勞力的“家人”。
胃里又是一陣抽搐的疼痛,提醒她,從早上到現(xiàn)在,她只喝了半碗冷掉的玉米粥。
她走到柴火堆前,彎下腰,抱起一捆還算干燥的樹枝。柴火有些扎手,粗糙的木刺劃過她的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這痛感,反而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抱著柴火,一步一步走回廚房。將柴火放下時,她看見墻角立著一把有些銹跡的斧頭。
周淑芬的聲音又從正屋傳來,帶著不耐煩的催促:“磨蹭什么呢?柴火抱進來就去喂雞!雞都叫半天了!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林曉薇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把斧頭上。
銹跡斑斑的斧刃,在從門口漏進來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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