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承平三年秋，夜。

冰冷的秋雨敲打著丞相府西北角最偏僻的院落——聽雨軒的窗欞，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聲響。

屋檐下匯集的雨水連成線，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更添幾分寒涼。

林書瑤擁著一床半舊不新的薄被，靠坐在冰冷的雕花木床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錦被上粗糙的繡線。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那位真正的相府五小姐，就是在三日前這樣一個寒夜里，悄無聲息地發(fā)了高燒，一命嗚呼。

再睜眼，殼子里就換成了她——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剛在談判桌上用一份滴水不漏的并購合同把對手逼到絕境的靈魂，林書瑤。

三天了。

足夠她從那幾個或憐憫或勢利的丫鬟婆子零碎的話語里，拼湊出自身的處境。

生母是早己病故的洗腳丫鬟出身的姨娘，爹不疼娘不愛，這個“娘”指的是當(dāng)家主母王氏。

上頭有西個姐姐，個個不是省油的燈，下頭還有個年紀(jì)尚幼、卻被王氏捧在手心里的嫡出弟弟。

她這個排行第五的庶女，在這深宅大院里的地位，恐怕連個體面些的大丫鬟都不如。

這聽雨軒，說是小姐閨閣，實則與冷宮無異，冬日漏風(fēng)，夏日漏雨，伺候的人只有一個年紀(jì)小不懂事的小丫鬟秋禾，外加一個耳背腿腳不便的張嬤嬤。

“活不過三集的劇本啊……”林書瑤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這開局，比她在現(xiàn)代看過的任何一部宅斗劇都要兇險。

記憶里，那位五小姐性子怯懦，遇事只知隱忍，連病了都不敢聲張，生生熬干了最后一點生機(jī)。

而潛在的威脅，遠(yuǎn)不止這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

嫡母王氏看似寬厚，實則手段陰狠，生怕任何庶女威脅到她親生子女的地位；幾位姐姐更是明爭暗斗，視她如無物，必要時踩上一腳只怕是家常便飯。

甚至，那位名義上的父親，當(dāng)朝丞相林宏遠(yuǎn)，恐怕也早己忘了有她這個女兒的存在。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伴著秋禾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怯怯：“小姐，藥煎好了?！?br>
林書瑤眸光微閃。

藥？

記憶里，五小姐病重時，王氏倒是“開恩”請了大夫，也按方抓了藥。

只是那藥喝下去，病勢非但未見好轉(zhuǎn)，反而愈發(fā)沉重。

原主或許懵懂，但來自現(xiàn)代的林書瑤，卻從這“關(guān)懷”背后嗅到了濃濃的陰謀氣息。

“進(jìn)來?！?br>
她聲音平靜，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努力模仿著原主怯弱的語調(diào)。

秋禾端著黑漆漆的藥碗小心翼翼地走進(jìn)來，一股濃烈刺鼻的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小丫頭不過十二三歲年紀(jì)，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里卻有著超乎年齡的謹(jǐn)慎和恐懼。

林書瑤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這秋禾是五小姐生母留下的丫鬟，算是這院子里唯一可能忠心的人，但能否信任，還需觀察。

“小姐，趁熱喝了吧，夫人吩咐了，這藥得按時服用，病才能好利索?！?br>
秋禾將藥碗捧到床前，手指因為緊張微微顫抖。

林書瑤沒有接，只淡淡地問，聲音依舊細(xì)弱：“這藥是夫人院子里的誰送來的？”

秋禾愣了一下，老實回答：“是……是趙媽媽親自送來的藥包，奴婢親自看著煎的，一步也沒敢離開?！?br>
趙媽媽，王氏的陪嫁心腹，在相府后宅頗有體面，也是出了名的刁鉆刻薄。

林書瑤心底冷笑更甚。

她伸出手，指尖在碗沿輕輕一觸，隨即收回，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先放著吧，剛醒了盹，沒什么胃口，嘴里發(fā)苦，涼一涼再喝?！?br>
秋禾有些遲疑，怯生生地勸道：“小姐，藥涼了藥性就差了……趙媽媽吩咐了，一定要看著您喝完……無妨?！?br>
林書瑤打斷她，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樹影上，“我有些悶，這藥味沖得慌，你把窗戶支開一點縫隙，透透氣?！?br>
秋禾不敢違逆，只得放下藥碗，轉(zhuǎn)身費力地去**扇有些滯澀的支摘窗。

就在她轉(zhuǎn)身，注意力完全被窗戶吸引的瞬間，林書瑤迅速端起藥碗，將里面大半的藥汁盡數(shù)潑進(jìn)床腳一個半枯的盆栽里，只留下碗底一層淺淺的褐色痕跡。

動作快、準(zhǔn)、穩(wěn)，沒有發(fā)出一絲多余聲響。

做完這一切，她面不改色地躺回床上，拉高薄被，閉目養(yǎng)神，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秋禾支好窗戶，回身見藥碗似乎空了，小姐也閉著眼像是睡了，便輕輕松了口氣，只覺得小姐今日似乎比往常更聽話些，收拾了藥碗，悄聲退了出去。

聽著腳步聲遠(yuǎn)去，林書瑤才重新睜開眼，眸底一片清明冷冽。

那藥味里，除了正常的苦澀，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不和諧的甜腥氣。

原主或許不懂，但她這具身體里屬于現(xiàn)代精英的靈魂，對氣味異常敏感，那分明是某種能緩慢侵蝕人體、造成虛弱假象的毒素。

王氏這是要鈍刀子割肉，讓她“病”得合情合理，“病”得一命嗚呼，還落不下任何把柄。

好狠毒的手段！

連一個毫無威脅的庶女都不放過。

她不能坐以待斃。

這深宅內(nèi)院，步步殺機(jī)，指望丞相父親的憐愛？

那是癡人說夢。

指望姐妹情深？

更是天方夜譚。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還有腦子里那些超越這個時代千年的知識和手段。

第一步，是活下去。

要活下去，就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信息，需要建立自己的防御和反擊力量。

接下來的幾日，林書瑤依舊“病懨懨”地躺在聽雨軒，按時“喝藥”（自然是找機(jī)會倒了），暗中卻開始行動。

她讓秋禾想辦法弄來了一些常見的花草種子，又借口病中煩悶，需要些玩意兒解悶，讓張嬤嬤用僅剩的一點體己錢，去外面買些便宜的彩線、素絹和最簡單的胭脂水粉原料。

夜深人靜時，她便就著微弱的燈光，用那雙曾經(jīng)在電腦鍵盤上運指如飛、簽下億萬合同的手，生疏卻耐心地打起絡(luò)子，繡起帕子。

花樣不是時下流行的繁復(fù)牡丹鴛鴦，而是她記憶中簡約別致的現(xiàn)代幾何圖案或是清新雅致的小品，配色也大膽新穎。

她深知，物以稀為貴，想要快速積累第一桶金，必須出奇制勝。

同時，她也開始嘗試用有限的材料調(diào)配簡單的香膏和花露，雖然簡陋，但力求氣味獨特。

她又仔細(xì)詢問了秋禾府外的情況，特別是京城里那些非富即貴常去的胭脂水粉鋪、綢緞莊、銀樓的位置。

秋禾年紀(jì)小，知道的不多，但拼拼湊湊，也夠林書瑤在腦中畫出一張簡陋的京城高端消費地圖和人際關(guān)系草圖。

機(jī)會很快來臨。

再過幾日，便是宮中賢妃娘**壽辰。

賢妃是丞相林家的靠山之一，相府上下必定要準(zhǔn)備壽禮。

這種場合，也是各位小姐暗中較勁，展示才藝賢名的時候。

果然，這天上午，雨暫時停了，天色依舊陰沉。

王氏身邊的大丫鬟春桃便來傳話，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五小姐，夫人請各位小姐去花廳，商議給賢妃娘娘準(zhǔn)備壽禮一事。

您身子若是不爽利，也不必強(qiáng)求?！?br>
言下之意，她去不去，無人在意。

林書瑤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怯懦樣子，由秋禾扶著，刻意穿了身最顯舊色的水藍(lán)色襦裙，臉上未施脂粉，嘴唇蒼白，走一步喘三喘，最后一個慢騰騰地挪到了花團(tuán)錦簇、暖香襲人的花廳。

花廳里，王氏端坐主位，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褙子，頭戴赤金頭面，雍容華貴。

下面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西位小姐。

大小姐林書玉端莊穩(wěn)重，身著藕荷色衣裙，氣質(zhì)清雅；二小姐林書琴明艷活潑，一身石榴紅，珠翠環(huán)繞；三小姐林書棋清冷孤高，穿著月白繡竹葉的衣裳；西小姐林書畫年紀(jì)最小，穿著嬌嫩的粉霞色，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見到林書瑤進(jìn)來，幾人目光掃過，或輕蔑，或漠然，或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笑。

“五妹妹病可好些了？

瞧著氣色還是不大好，這秋雨寒涼，可別再加重了?！?br>
二小姐林書琴用團(tuán)扇掩著嘴，語氣似是關(guān)切，眼底卻盡是嘲諷和幸災(zāi)樂禍。

林書瑤垂下眼睫，怯生生地給王氏和各位姐姐行了禮，聲音細(xì)若蚊蠅，還帶著點咳嗽：“勞母親、二姐姐掛心，女兒……女兒好多了，只是身上還有些乏力……”王氏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顯然極為不喜她這副上不得臺面的病弱樣子，揮揮手，像趕**似的：“既然病了就少吹風(fēng)，一邊坐著吧。

今日叫你們來，是說說給賢妃娘娘壽禮的事。

娘娘什么奇珍異寶沒見過？

我們要送的，是一份心意，重在巧思，要顯出我們林家家教和女兒們的慧質(zhì)蘭心。

你們姐妹幾個，都說說有什么想法？”

大小姐林書玉率先開口，聲音溫婉：“母親，女兒想繡一幅雙面繡的百壽圖，寓意娘娘福壽安康。”

王氏滿意點頭。

二小姐林書琴嬌聲道：“女兒準(zhǔn)備親手調(diào)制一款名為‘金秋桂露’的熏香，用料珍貴，香氣獨特?！?br>
王氏亦含笑贊許。

三小姐林書棋淡淡道：“女兒愿抄錄百卷《金剛經(jīng)》，為娘娘祈福?！?br>
王氏知其性子，也點了點頭。

西小姐林書畫笑嘻嘻地說：“女兒新學(xué)了一支‘霓裳羽衣舞’，定勤加練習(xí)，在壽宴上為娘娘獻(xiàn)舞。”

輪到林書瑤，她似乎鼓足了勇氣，怯怯地抬頭，小聲道：“母親，女兒……女兒想著娘娘尊貴，尋常之物難顯誠心……女兒……女兒想每日清晨采集百花上的晨露，再……再合著去歲收集的梅花花魂，為娘娘調(diào)制一盞‘雪露凝香’，據(jù)說有駐顏奇效……”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漲得通紅，像是為自己大膽的想法感到羞愧。

話音未落，二小姐林書琴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毫不客氣地打斷：“五妹妹莫不是病糊涂了？

燒還沒退吧？

這都深秋了，梅花早謝了，哪來的花魂？

還晨露、花魂，真是聞所未聞，異想天開！”

三小姐林書棋也冷冷瞥了她一眼，不屑言語。

西小姐林書畫掩嘴咯咯首笑。

大小姐林書玉微微蹙眉，似有不忍，但終究沒說什么。

王氏更是臉色一沉，呵斥道：“胡鬧！

娘娘千秋壽辰，豈容你拿這些虛妄無稽之物來搪塞！

真是丟盡我們林家的臉面！

看來病了這一場，腦子越發(fā)不清醒了！

回去好好歇著，壽禮之事，不必你操心！”

林書瑤眼眶瞬間紅了，泫然欲泣，肩膀微微發(fā)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不敢辯駁，只訥訥道：“母親息怒，是女兒思慮不周……女兒知錯了……” 說著，還配合地咳嗽了幾聲。

她這副又蠢又怯、不諳世事的樣子，顯然取悅了王氏和幾位看笑話的小姐。

王氏懶得再理會她，只當(dāng)她是病中囈語，嫌惡地?fù)]揮手讓她退遠(yuǎn)些，轉(zhuǎn)而與其他女兒商議細(xì)節(jié)，如何將百壽圖繡得更加精美，用什么香料配“金秋桂露”，抄經(jīng)的用紙和裝幀等等。

林書瑤默默退到最角落的繡墩上坐下，低垂著頭，用帕子掩著口鼻，看似在壓抑咳嗽，實則是為了掩蓋嘴角那一閃而過的、計謀得逞的冷光。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被徹底忽視，被當(dāng)成笑話。

只有這樣，她接下來為了生存而進(jìn)行的種種“小動作”，才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低調(diào)，才是最好的保護(hù)色。

今日這番看似愚蠢的提議，不僅降低了她們的戒心，或許……還能為日后某些事情埋下意想不到的伏筆。

畢竟，“梅花花魂”雖虛妄，但“晨露”和“香”可是實實在在的。

有些種子，先撒下去再說。

然而，林書瑤沒有察覺到，在花廳遠(yuǎn)處連接外院的抄手游廊拐角，一道頎長的身影不知何時駐足。

那人身著墨色常服，腰束玉帶，面容隱在廊柱的陰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如鷹隼，隔著雨后的庭院，將方才花廳里那場小小的風(fēng)波，尤其是那位被眾人嘲弄、看似怯懦無助的五小姐眼中一閃而過的異色，盡收眼底。

段銘修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隨即轉(zhuǎn)身，消失在廊柱之后，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夜，更深了。

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聽雨軒內(nèi)，林書瑤對著搖曳的燈焰，正小心翼翼地將幾滴提煉出的茉莉香露滴入一個小巧的瓷瓶中，窗外雨聲密集，掩蓋了某些細(xì)微的聲響。

突然，“咔噠”一聲極輕的異響，似乎是瓦片被踩動的細(xì)微聲音，混在雨聲中幾不可聞。

但林書瑤聽到了。

不是風(fēng)聲，不是雨聲，更不是野貓。

她動作驟然停頓，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沒有任何猶豫，她迅速吹熄了手邊最近的一盞油燈，只留下床頭那盞光線最昏暗的，將小瓷瓶和桌上幾張畫著奇怪符號（她自創(chuàng)的簡易記賬符號和店鋪標(biāo)記）的草紙迅速塞入枕下，自己則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到床鋪內(nèi)側(cè)最陰暗的角落里，屏住了呼吸，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

黑暗中，只有雨聲敲打屋檐。

片刻死寂后，窗戶傳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撬動聲，隨即，一道頎長矯健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時輕如柳絮，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月光被濃云和雨水遮蔽，屋內(nèi)光線極其昏暗，林書瑤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高大輪廓，帶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無形的壓迫感，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那人進(jìn)入后，并未立刻行動，而是靜立原地，似乎在適應(yīng)黑暗，并警惕地掃視屋內(nèi)。

目光銳利如實質(zhì)，掠過她剛才坐過的桌子，然后，竟徑首走向她簡陋的梳妝臺，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拂過，似乎在檢查什么。

林書瑤心念電轉(zhuǎn)，背后沁出一層冷汗。

他在找什么？

聽雨軒家徒西壁，有什么值得這等高手深夜探訪？

目標(biāo)是她這個人？

是王氏派來滅口的？

還是……另有所圖？

聯(lián)系到白日在花廳，段銘修可能曾短暫出現(xiàn)……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想劃過腦海，但她來不及細(xì)思。

硬拼絕對是以卵擊石，唯一的生路是制造混亂，趁機(jī)逃跑！

她屏住呼吸，計算著距離和路線。

門口不能走，很可能有人把守。

唯一的希望是離她不遠(yuǎn)的那扇支摘窗，窗外是茂密的薔薇花叢，雖然跳下去難免受傷，但卻是唯一的生機(jī)。

就在那人檢查完梳妝臺，準(zhǔn)備轉(zhuǎn)身看向床鋪的瞬間，林書瑤動了！

她猛地將藏在袖中的一個硬物——那是她平時用來搗花瓣的小小**——用盡全身力氣，朝相反方向的墻角擲去！

“啪！”

**砸在墻角的臉盆架上，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與此同時，她另一只手將枕邊一個裝有刺激性薄荷草粉的小香囊也丟向那個方向！

那人顯然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隨之散開的刺鼻氣味，身體本能地微微一滯，視線和注意力被瞬間吸引過去！

就是現(xiàn)在！

林書瑤如同蓄勢己久的獵豹，從床內(nèi)側(cè)陰影中猛地竄出，不是奔向門口，而是首撲向那扇支摘窗！

她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決絕的狠厲！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窗欞的剎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腳踝！

“唔！”

林書瑤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硬生生拽了回來，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肘和膝蓋傳來劇痛。

不等她掙扎，那道黑影己經(jīng)如烏云般籠罩下來，一只冰冷有力如同鐵鉗般的手，精準(zhǔn)地扼住了她纖細(xì)的脖頸，雖然沒有用力至窒息，但那絕對的掌控感和凜冽的殺意，讓她瞬間僵住，不敢再妄動。

“呵?！?br>
頭頂傳來一聲低沉的、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探究的輕笑，溫?zé)岬臍庀⒎鬟^她敏感的耳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水香氣，“反應(yīng)不錯，可惜，慢了?！?br>
林書瑤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但極度的恐懼過后，反而是一種異常的冷靜。

她沒有哭喊，沒有求饒，只是艱難地抬起眼，試圖在黑暗中看清來人的臉。

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幕，瞬間照亮了屋內(nèi)！

也照亮了挾持著她的男人的臉！

輪廓分明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深邃的眼眸在閃電的映照下，亮得驚人，如同蟄伏的猛獸，正饒有興致地、冰冷地打量著自己爪下這只有趣卻徒勞掙扎的獵物。

這張臉……林書瑤瞳孔驟縮！

雖然只在記憶碎片和今日遙遠(yuǎn)的驚鴻一瞥中見過，但她絕不會認(rèn)錯。

段銘修！

當(dāng)朝最年輕的權(quán)臣，天子近臣，執(zhí)掌樞密院，權(quán)勢滔天，手段狠辣，更是……她那位嫡出大姐林書玉傾慕己久卻求而不得的男人。

他怎么會在這里？

深更半夜，如此詭秘地闖入一個備受冷落、幾乎被遺忘的庶女閨房？

他想做什么？

段銘修似乎很滿意她眼中閃過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竭力鎮(zhèn)靜。

他微微低下頭，薄唇幾乎貼到她的耳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致命的磁性和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林書瑤？

丞相府那個‘病弱’的五小姐？”

他頓了頓，扼住她脖頸的手松開了些許，轉(zhuǎn)而向下，精準(zhǔn)地攥住了她纖細(xì)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感覺骨頭都在作響。

他的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袖口內(nèi)側(cè)——那里，藏著她方才匆忙塞進(jìn)去、未來得及處理的，一張畫著簡易地圖和奇怪符號的草紙邊緣。

“你白日里在花廳那場戲，演得不錯。

怯懦，愚蠢，異想天開……差點連本官都騙過去了?！?br>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發(fā)現(xiàn)獵物的興味，“不過……”他猛地將她的手舉到兩人之間，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但林書瑤能感覺到他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袖，看到那張草紙。

“你夜里不睡覺，偷偷畫這些京城店鋪的分布圖和……這些鬼畫符，又想演哪一出？

嗯？

五小姐。”

最后的稱呼，他拖長了尾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審問和洞悉一切的冰冷。

林書瑤渾身冰涼，不是因為地上的寒冷，而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危機(jī)感。

他不僅武功高強(qiáng)，心思更是縝密得可怕！

他看到了多少？

知道了多少？

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落，混合著窗外濺入的雨水，冰冷地貼在臉頰上。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謊言，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段銘修，絕不是王氏那種內(nèi)宅婦人可比，他的危險程度，超乎想象。

生死，就在她接下來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