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瓦肆间的暗桩------------------------------------------，沈墨言在食铺吃了半个月以来第一顿饱饭。，一碟咸菜，两块炙过的猪肉。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不是品味，而是确认——确认自己真的活下来了，确认手里这块木牍不是做梦。，姓郑，人都叫他郑大。郑大的铺子开在县衙后街的拐角上，三张歪腿桌子，几条长凳，卖些粗茶淡饭给过路的脚夫和小贩。沈墨言吃完饭，摸出最后一个铜板放在桌上，郑大没收。“你那铜钱，前朝的。”郑大把铜板推回来，“花不出去。”，这才发现铜钱上的年号是“大明”——那是刘宋孝武帝的年号，离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南齐立国后，前朝铜钱虽然还能用，但折色折得厉害，市面上根本不收。，沉默了一会儿，问：“老丈，县里可有招工的地方？”：“外地来的？是。有户籍没有？”。郑大接过，眯着眼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认得那块木牍上的朱印。印是真的，这就够了。“有户籍就好办。”郑大把过所还给他，“明日一早你去城西瓦肆，那边有车马行、脚力行，还有几家铺子，都招人。你年轻，识不识字？”，点头：“识字。”：“识字就好办了！瓦肆里有家书坊，东家姓陈，是个老童生，考了半辈子没中举，后来开了书坊给人抄书、刻帖。你去他那儿问问，识字的先生他正缺。”。走到门口，郑大又叫住他：“后生，你住哪儿？”
沈墨言摇头。郑大叹了口气，指了指铺子后面：“那儿有间柴房，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先凑合一宿。明日有了营生再寻住处。”
那是沈墨言穿越以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虽然柴房里堆满了木柴，只有三尺宽的空地能躺人，虽然半夜冷得他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虽然老鼠在头顶的横梁上跑了三趟——
但他睡着了。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沈墨言按照郑大的指点，找到了城西瓦肆。
所谓瓦肆，就是市集。江乘县虽然不大，但因为靠着渡口，往来的商旅不少，这瓦肆也就比寻常县城热闹些。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剃头的、算卦的，各色摊子沿着街边排开，人声鼎沸。
沈墨言挤过人群，在最里头找到了那家书坊。
门脸不大，一块旧匾额上写着“文林堂”三个字，笔力倒还端正。门口摆着几张矮桌，上面堆着抄好的书卷和拓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
沈墨言上前拱手：“请问，陈东家在吗？”
小伙计打量他一眼，扭头朝里面喊：“东家，有人找！”
片刻后，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这人五十岁上下，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眼角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看书熬出来的。他看见沈墨言，微微一愣——眼前这年轻人虽然穿着寒酸，但站立的姿态、拱手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不像是寻常来找活干的脚夫。
“阁下是？”
沈墨言再次拱手：“学生沈墨言，听闻陈东家这里需要抄书的先生，特来应聘。”
陈东家没急着接话，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问：“哪里人氏？”
沈墨言把过所递过去。陈东家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沈墨言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不是怀疑，是好奇。
“江乘本地没有姓沈的大户。”他说，“你从北边来？”
沈墨言点头：“流落至此。”
陈东家不再追问。他把过所还给沈墨言，侧身让开：“进来吧，先写几个字我看看。”
书坊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些，三间屋子打通，靠墙摆满了书架，架上层层叠叠堆着书卷。正中间一张大案，上面铺着纸墨笔砚。陈东家指了指案边的凳子：“坐，随便写几个字。”
沈墨言坐下，提笔，蘸墨。
写什么？他想了想，写下八个字：
“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是苏轼的诗，南齐的人当然没听过。但他没写全句，只写这八个字，看起来就像是随手写的格言。
陈东家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眼睛直了。
这手字，不是时下流行的王羲之体，也不是隶书，而是一种他没见过、但又莫名觉得眼熟的字——端正，舒展，有一种他说不出的韵味。
“这……这是什么体？”他问。
沈墨言心里一动。他写的是赵孟頫的楷书，元代以后才流行的字体，在南齐当然没人见过。但他不能说实话，只能含糊道：“学生胡乱写的，没有体。”
陈东家不信。他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这字里有钟繇的底子，又掺了王右军的笔意，但比他们都……都……怎么说呢，更圆融，更顺畅。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沈墨言只能点头。陈东家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沈墨言暂时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前抄过书没有？”
“抄过。”
这是实话。读博那七年，他抄过的古籍资料，摞起来能有两米高。
“工钱怎么算？”
“东家看着给。”
陈东家笑了，山羊胡一翘一翘的：“你这后生，倒是不挑。行，我这儿正缺一个抄《文选》的，你来了正好。一日两餐，一个月三百钱，住的地方……你住哪儿？”
沈墨言摇头。陈东家想了想：“后头还有一间空房，原本是堆杂物的，你要是不嫌弃，收拾收拾先住着。”
就这样，沈墨言在江乘县安顿下来了。
抄书是个磨性子的活。一部《昭明文选》六十卷，几十万字，一字一字地抄，抄错一笔就得重来。沈墨言却不觉得枯燥——他本来就喜欢这些，抄着抄着，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图书馆的地下古籍库房里，只是换了个地方。
唯一不同的是，他抄的不是原书，而是用自己的字，把这些文章重新写一遍。
陈东家每天都要来看他抄的进度，每次都要站在旁边看很久，看他写字。三天后，陈东家终于忍不住问：
“你这字，能不能教我？”
沈墨言一愣。陈东家老脸微红，咳嗽一声：“我知道这要求唐突……我考了半辈子，学问上比不过人家，字也写得一般。要是能有你这么一手字，当年说不定……算了，不说了。你就说教不教吧。”
沈墨言沉吟片刻，点头：“教可以，但学生有个条件。”
“你说。”
“学生想在书坊里多看看书。不是抄的那种，是闲书。”
陈东家笑了：“这算什么条件？我这儿的书，你想看哪本看哪本，只要别弄坏就行。”
交易达成。沈墨言白天抄书，晚上教陈东家写字，剩下的时间就泡在书堆里翻书。
他翻的不是诗词歌赋——那些他脑子里都有。他翻的是《南齐书》还没记载的时人著作，是各地的方志图经，是来往商旅带来的杂记小抄。他在用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拼凑这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十天后的一个傍晚，他在一堆旧书里翻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手抄的簿册，没有书名，纸张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沈墨言随手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建元元年扬州商贾名录”
他愣住了。
往下翻，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记着籍贯、经营品类、往来路线、年流水大概。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账，但信息量极大。
谁记的这东西？记来干什么？
沈墨言拿着簿册去找陈东家。陈东家正在灯下练字，看见簿册，脸色变了一下。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旧书堆里。”
陈东家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那是我年轻时记的。当年心大，想做买卖，在扬州、建康跑了几年，把那些大商贾的底细都摸了一遍。后来发现不是那块料，就回来开书坊了。这簿子留着也没用，你想看就看吧。”
沈墨言翻开簿册，指着其中一页：“陈东家，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那一页上写着：“周延，扬州广陵人，贩粮为业，往来江乘、建康、京口三地，年流水约五十万钱。其人谨慎，不轻信人，但重诺守信，可交。”
陈东家凑过来看了一眼：“周延？记得。扬州排得上号的粮商，跟官府有往来。怎么了？”
沈墨言合上簿册，若有所思。
五十万钱的年流水，在南朝不算顶级的巨贾，但也算得上殷实了。这样的人，如果在后世，顶多是个中产商人。但在这个时代，商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钱，没地位。
意味着可以被官府随意盘剥，可以被门阀随意拿捏，意味着随时可能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但如果——沈墨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这样的人联合起来呢？
不是一家一户，而是几十家、上百家。不是各自为战，而是统一调度、分工协作。他们有本钱，有渠道，有经验，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他们联合起来的人。
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跟着他走，能赚更多的钱，能活得更安全的人。
沈墨言合上簿册，放回原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知道，它在心里扎下了根。
十五这天，王县丞又开了文会。
这一次沈墨言收到了正式的帖子。他穿上陈东家借给他的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衣，按时来到县衙。
听雨轩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是上次见过的，有几个是生面孔。王县丞看见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
“上次那首诗，有人抄去传了。”王县丞压低声音说，“扬州那边有人问起你，我替你挡了。你现在根基不稳，别太早露头。”
沈墨言点头：“学生明白。”
文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敲门进来，在王县丞耳边说了几句话。王县丞眉头一皱，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稍坐，本官去去就来。”
他走后，听雨轩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是江夏王那边来人了。”
“江夏王？萧锋？他来江乘做什么？”
“谁知道，八成是路过。这种宗室王爷，没事不会往咱们这小地方跑。”
沈墨言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江夏王萧锋，南齐宗室，齐高帝萧道成的儿子。按《南齐书》记载，此人“好文学，有才气”，但性格孤傲，不太合群。他在历史上的戏份不多，但有一个细节沈墨言记得很清楚——萧锋后来卷入宗室斗争，被齐武帝萧赜杀了。
那都是十几年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王爷，路过江乘而已。
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王县丞，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俊，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年轻人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沈墨言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王县丞呢？”
有人起身行礼：“回贵人，县丞大人方才出去，说是去迎……”
话没说完，王县丞已经从外面快步进来，一进门就拱手行礼：“不知江夏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锋摆摆手：“不必多礼。我路过江乘，听说你这里有文会，顺道来看看。你们继续，当我不在就好。”
他说着，真的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副旁观的姿态。
但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屋里所有人都拘谨起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王县丞无奈，只得宣布今日文会改个题目——请诸位各作一首诗，咏眼前之物。
眼前之物是什么？就是这听雨轩。
沈墨言看着窗外的竹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机会。
不是表现的机会，是观察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锋。这个年轻王爷坐在角落里，看似漫不经心，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屋里的人，尤其在每个人提笔写诗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格外专注。
他在看什么？看有没有人才。
宗室子弟，结交文士，养望蓄势——这是南朝的老传统了。萧锋一个王爷，路过小县却特意来文会，不是闲得慌，是想挑人。
沈墨言低下头，慢慢磨墨。
诗，他肯定要写。但不能写得太好，也不能写得太差。太差，入不了眼；太好，被盯上——他现在还没准备好被一个王爷“收入囊中”。
他提起笔，写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咏听雨轩：
“小轩何所有，修竹映窗扉。
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
幽人时独坐，啼鸟自相将。
不是尘寰客，何妨岁月长。”
中规中矩，不功不过。有文采，但不出挑。
众人写完，依次呈给王县丞。王县丞看了一遍，挑出几首，送到萧锋面前。
萧锋一一看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沈墨言那首时，他顿了一下，抬眼往沈墨言这边看过来。
“这首是谁写的？”
沈墨言起身：“学生沈墨言。”
萧锋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哪儿人？”
沈墨言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学生本无籍贯，蒙王县丞恩典，补了江乘过所。”
萧锋眉毛微微一挑：“浮浪人？”
“是。”
屋里安静了一瞬。浮浪人三个字，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多少有些刺耳。
萧锋却笑了：“浮浪人能写出这样的诗，有意思。”他把那首诗递给身边的随从，“收着。”
然后他站起身，对王县丞点点头：“叨扰了。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屋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王县丞走到沈墨言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小心些。江夏王这个人，心思深，他收你的诗，不见得是好事。”
沈墨言点头：“学生明白。”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萧锋收诗的时候，那个随从手里捧着的那卷东西，露出来一角。
他看见了。那是谱牒的形制，和他怀里藏着的那卷，一模一样。
夜里，沈墨言回到书坊后面的小屋，点起油灯，把怀里那卷帛书又拿出来。
他对着光仔细辨认那个朱印，这次终于看清了——不是陈郡谢氏的印，是另一个他暂时认不出的官印。
假的。果然是假的。
但萧锋随从手里的那卷，印色、尺寸、帛料，都和他这卷几乎一样。
有人在做假的谱牒。有人在批量地做。而萧锋，或者萧锋身边的人，正在收集这些东西。
用来干什么？
沈墨言把帛书收好，吹灭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他想起周先生那句话：“该给谁看，不该给谁看，你自己掂量。”
周先生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周先生知道他会被卷入什么事。周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他那句话。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墨言闭上眼睛。
江夏王来了，假谱牒出现了，有人在做局。而他，一个刚拿到户籍十天的浮浪人，莫名其妙被卷进了这个局里。
但换个角度想——
如果做局的人需要一枚棋子，那这枚棋子，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局。
他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只是被动地活着。
他要主动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