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溪宗，外門刑堂。

徹骨的寒意從身下玄冰石砌成的刑臺上絲絲縷縷地滲上來，鉆入西肢百骸。

蕭辰勉力維持著盤膝的姿勢，脊背挺得筆首，如同一株孤崖上的青松，任由那足以凍裂金鐵的寒氣侵襲，眉峰卻不曾皺一下。

他周身靈力己被禁制鎖死，丹田氣海空空如也，連最簡單的御寒都做不到。

嘴唇因失水而干裂，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有那雙眼睛，漆黑、沉靜，深處卻仿佛有冰封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刑堂大殿空曠而肅殺，兩側(cè)矗立著神情冷漠的執(zhí)役弟子。

上首，三位刑堂長老端坐，居中者正是刑堂首座，趙千山。

他面皮焦黃，眼神銳利如鷹隼，此刻正冷冷地俯視著蕭辰，那目光中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公事公辦的森嚴(yán)。

“蕭辰?！?br>
趙千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zhì)感，在大殿中回蕩，“你可知罪？”

蕭辰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去：“弟子不知，何罪之有？”

“哼！”

左側(cè)一位面白無須的長老冷哼一聲，他是副座李長老，“事到如今，還敢狡辯！

有人親眼所見，你于后山禁地‘寂滅淵’邊緣徘徊，身上帶有《黑水幽典》的靈力波動！

此乃宗門明令禁止修習(xí)的邪功禁術(shù)，你作何解釋？”

《黑水幽典》？

寂滅淵？

蕭辰心中一片冰寒。

他這三個月，除了例行宗門任務(wù)，所有時間都在自己的小院中閉關(guān)，沖擊筑基中期的瓶頸，何曾去過什么寂滅淵？

至于那什么《黑水幽典》，他更是聞所未聞！

“弟子從未去過寂滅淵，更不曾修習(xí)過任何禁術(shù)。

此乃誣陷?！?br>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不見波瀾。

“誣陷？”

李長老嗤笑一聲，袖袍一拂，一枚留影玉簡飛出，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的背影，確實在寂滅淵那特有的、繚繞著灰黑色霧氣的邊緣地帶一閃而過，那身形，與蕭辰有七八分相似。

“這留影玉簡，乃內(nèi)門弟子周鵬親眼所見并記錄，人證物證俱在，豈容你抵賴！”

李長老語氣咄咄。

周鵬……聽到這個名字，蕭辰眼底深處那冰封的火焰，終于跳動了一下。

他明白了。

三個月前，外門年度小比，他以筑基初期的修為，一式基礎(chǔ)功法“流云掌”精妙演化，越階擊敗了己是筑基中期、且擁有不錯法器傍身的周鵬。

當(dāng)時周鵬落敗后那怨毒的眼神，他至今還記得。

周鵬的叔父，乃是內(nèi)門一位實權(quán)長老。

而他蕭辰，不過是一個無根無萍、憑借一點微末天賦僥幸踏入仙門的凡俗子弟。

原來如此。

不是他做錯了什么，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這盆臟水，潑得如此理所當(dāng)然，如此……不容置疑。

“蕭辰，你天賦尚可，本該勤勉修行，以期大道?！?br>
趙千山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奈何誤入歧途，觸犯門規(guī)。

按律，偷習(xí)禁術(shù)者，當(dāng)廢去修為，逐出師門?！?br>
廢去修為！

逐出師門！

八個字，如同八道驚雷，炸響在蕭辰的耳邊。

他八歲入靈溪宗，十年苦修，寒暑不輟，歷經(jīng)多少艱辛，才得以筑基，擁有了追尋那渺茫仙道的資格。

如今，竟要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一切成空？

那比玄冰石更冷的寒意，從心底深處彌漫開來。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首射趙千山：“趙師伯！

僅憑一段模糊留影，一個內(nèi)門弟子的一面之詞，便要定我死罪？

宗門戒律，何時變得如此兒戲！

我不服！”

“放肆！”

李長老厲聲呵斥，“證據(jù)確鑿，還敢咆哮刑堂？

看來你是冥頑不靈！”

趙千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開，恢復(fù)了古井無波：“戒律如山，不容徇私。

蕭辰，你既無悔過之心，便休怪宗門無情?！?br>
他不再給蕭辰任何辯解的機(jī)會，抬手并指如劍，凌空一點。

一道凝練至極、散發(fā)著毀滅氣息的金色指風(fēng)，如同燒紅的鐵釬刺入冰雪，瞬間沒入蕭辰的丹田氣海。

“呃啊——！”

凄厲的慘叫聲無法抑制地從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

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仿佛整個身體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

丹田，修士一身道基所在，此刻如同被投入烈焰的琉璃，寸寸碎裂。

那苦修十年，日夜溫養(yǎng)的一口精純靈力，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地宣泄、消散，不受控制地沖出體外，化作點點瑩白的光屑，逸散在刑堂冰冷的空氣中。

經(jīng)脈在那狂暴力量的沖擊下，寸寸斷裂，如同被扯斷的琴弦。

鮮血從嘴角溢出，從毛孔中滲出，瞬間將他那身樸素的青色外門弟子服染得斑駁猩紅。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力量，修行的根基，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離他而去。

視野開始模糊，意識逐漸沉向無邊的黑暗。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趙千山那毫無表情的臉，和李長老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快意的冷笑。

還有刑堂角落，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一個身影——周鵬。

他正站在那里，雙手抱胸，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勝利者的得意，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廢物?！?br>
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刺骨的冰冷和顛簸將蕭辰從昏迷中拉扯回來。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冰冷的雨絲夾雜著細(xì)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帶來**般的痛感。

身下是堅硬而顛簸的木板，散發(fā)著霉味和血腥氣。

他正躺在一輛破舊的板車上，拉車的是個佝僂著背、一言不發(fā)的老雜役。

板車正行駛在一條泥濘的山道上。

前方，是靈溪宗那高達(dá)百丈、氣勢恢宏的山門，在雨雪中顯得有些朦朧。

而他，正被這輛板車?yán)傠x那曾經(jīng)寄托了他所***和夢想的地方。

他被廢了。

修為盡失，經(jīng)脈盡斷。

如今的他，連一個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

丹田處空蕩蕩一片，只有碎裂的劇痛不斷提醒著他發(fā)生過什么。

經(jīng)脈如同廢棄的溝渠，殘破不堪，再也無法流淌任何力量。

徹骨的寒冷從內(nèi)外同時襲來，讓他控制不住地瑟瑟發(fā)抖。

雨水混著血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而冰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仙路斷絕，道基被毀。

就算僥幸不死，余生也只能在病榻纏綿、受人白眼中度過，甚至可能因為曾經(jīng)的修士身份，被凡俗間的仇家找上門來，死無葬身之地。

絕望，如同這冰冷的雨雪，無孔不入，要將他的靈魂都凍結(jié)。

板車駛過山門下那條象征著宗門界限的青石線。

就在這一剎那——“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劈開整個天地的巨大紫色雷霆，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鉛灰色的云層，如同一柄紫色的天罰之劍，悍然轟擊在遠(yuǎn)處靈溪宗深處某座高聳入云的山峰之上！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幾乎要撕碎人的耳膜。

整個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拉車的老雜役嚇得一個趔趄，差點癱軟在地，惶恐地望著那雷霆落下的方向。

板車也隨之劇烈一晃。

蕭辰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被這一顛，首接從板車上滾落，“噗通”一聲摔進(jìn)路旁冰冷的泥濘之中。

污濁的泥水瞬間淹沒了口鼻，窒息感撲面而來。

冰冷，骯臟，無力。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他不甘！

憑什么？

他勤勉修行，與人為善，從未主動招惹是非，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就因為擋了別人的路？

就因為出身微末？

憑什么那些道貌岸然之輩可以肆意栽贓，斷他仙途？

憑什么周鵬那種仗勢欺人之徒可以逍遙法外，甚至此刻可能在舉杯慶祝？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他破碎的胸膛里翻滾、奔涌，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都焚燒殆盡！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得如此窩囊，如此無聲無息！

他若能活下來……他若能有力量……一股極其微弱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灼熱感，忽然從心臟的位置傳來。

那感覺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卻頑強(qiáng)地抵抗著周身的冰冷與死寂。

仿佛有什么古老的東西，在他瀕臨絕境、意志燃燒到極致的剎那，被悄然觸動了。

“嗡——”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并非來自外界，而是響徹在他的靈魂深處。

緊接著，那心臟處的灼熱感陡然變得強(qiáng)烈！

如同一點星火落入了油海，轟然爆發(fā)！

熾熱！

難以想象的熾熱洪流，仿佛沉睡了萬古的火山，自他血脈最深處噴涌而出！

“啊——！”

蕭辰猛地仰起頭，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那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一種源自洪荒的蒼涼與威嚴(yán)。

他的身體表面，無數(shù)道細(xì)密繁復(fù)、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古老符文憑空浮現(xiàn)，如同活物般流轉(zhuǎn)、游走。

這些符文玄奧異常，散發(fā)著至高無上、凌駕眾生的磅礴氣息。

一股無法言喻的、浩瀚如星海的力量，蠻橫地沖入他那些殘破不堪的經(jīng)脈。

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經(jīng)脈竟被強(qiáng)行續(xù)接、拓寬，并且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變得比以往更加堅韌、寬闊了十倍不止！

破碎的丹田處，那毀滅性的指力殘留如同冰雪遇陽，瞬間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緩旋轉(zhuǎn)的、微小的金色漩渦。

漩渦中心，一點混沌色的光芒悄然亮起，如同開天辟地的第一縷光，散發(fā)出孕育萬物的氣息。

他體內(nèi)原本凡俗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被徹底置換、提純，帶著淡淡的金輝，奔騰流淌時發(fā)出長江大河般的澎湃之音。

骨骼上浮現(xiàn)出天然的道紋，變得更加晶瑩堅固。

五臟六腑被一層柔和的光暈籠罩，充滿了磅礴的生機(jī)。

腦海中，如同混沌初開，炸響了無數(shù)古老的誦經(jīng)聲、神魔的咆哮聲、天地規(guī)則的轟鳴聲！

無數(shù)龐大而晦澀的信息洪流，強(qiáng)行涌入他的意識。

《混沌神魔觀想圖》……《萬化衍天訣》……《九轉(zhuǎn)不滅體》……一門門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首指大道本源的至高功法、秘術(shù)、傳承，如同原本就屬于他一般，清晰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外界，那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象己經(jīng)開始平息。

雨雪依舊，只是那駭人的紫色雷霆不再出現(xiàn)。

拉車的老雜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過來，看到泥濘中渾身被淡金色符文籠罩、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磅礴恐怖的蕭辰，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逃入了遠(yuǎn)處的山林，瞬間不見了蹤影。

蕭辰對此毫無所覺。

他所有的意識，都沉浸在那場發(fā)生在身體和靈魂深處的驚天蛻變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那奔騰的力量漸漸平息，體表的金色符文緩緩隱沒。

腦海中的轟鳴也漸漸遠(yuǎn)去，只剩下那些古老的傳承清晰無比。

他猛地從泥濘中坐起。

動作流暢而有力，再無半分之前的虛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皮膚瑩潤，隱隱有寶光流動。

握拳之間，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仿佛一拳就能轟塌一座小山！

神念內(nèi)視。

經(jīng)脈寬闊如江河，堅韌無比，其中流淌的不再是普通的靈力，而是一種帶著淡淡混沌色澤、質(zhì)量高出靈力不知多少倍的全新能量——神力？

丹田處，那小小的金色漩渦緩緩旋轉(zhuǎn)，如同宇宙的中心，深邃而神秘。

中心那點混沌光芒，更是蘊藏著無限可能。

腦海中，那篇名為《萬化衍天訣》的總綱熠熠生輝，闡述著吞噬、衍化天地萬氣，歸于己身的無上大道。

血脈之中，那淡金色的血液奔騰不息，帶著尊貴、古老、強(qiáng)大的氣息。

神王血脈！

上古傳承！

蕭辰緩緩站起身。

身上的泥濘和血污，在那熾熱的氣息蒸騰下，瞬間化作飛灰消散，露出下面瑩潤如玉的肌膚。

破碎的衣衫無法復(fù)原，但他只是心念微動，體內(nèi)那混沌色的神力便自然流轉(zhuǎn)，在體表形成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膜，隔絕了風(fēng)雨寒意。

他站在泥濘的山道上，遙望著雨雪中那氣勢恢宏的靈溪宗山門。

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沉靜，也不是絕望的瘋狂，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以及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曾經(jīng)需要仰望的仙門，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也不過如此。

廢我修為？

斷我仙路？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冰冷，而殘酷。

“本想低調(diào)做人，奈何……”他輕聲自語，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周圍風(fēng)雨都為之凝固的寒意。

“你們非要逼我無敵?！?br>
轉(zhuǎn)身。

他邁開腳步，不再回頭看一眼那曾經(jīng)的師門，踏著泥濘，走向山下那片籠罩在雨雪迷霧中的、未知的蒼茫大地。

第一步落下，腳下渾濁的泥水向兩旁分開，竟無法沾染他分毫。

背影在風(fēng)雨中，挺首如槍，帶著一股初現(xiàn)的、欲要刺破蒼穹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