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靜得可怕，只剩下墨玉壓抑的抽泣聲和茶杯碎片在地上偶爾被碰到的細微聲響。

云瑾慢條斯理地喝完了一杯溫水，將空杯遞給垂手侍立的蘇清陌。

她的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掌控感，與往日那個暴躁易怒、舉止粗魯?shù)脑髋腥魞扇恕?br>
蘇清陌接過杯子，指尖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她的，微涼。

他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心底卻涌起更大的驚疑。

她……真的不一樣了。

云瑾沒在意他的小動作，目光再次掃過地上跪著的墨玉，以及門口那些噤若寒蟬的仆役。

“都聽好了。”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傷后的虛弱，但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從今日起，我這‘錦繡閣’的規(guī)矩，得改一改了?！?br>
她微微撐起身子，靠在床頭，視線銳利如刀。

“第一，恪盡職守。

該誰做的事，就做好。

不該伸手的，手剁了?！?br>
她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脊背一涼，“第二，認清主子。

這院子里，只有一個聲音。

陽奉陰違、吃里扒外者，亂棍打死，發(fā)賣為奴?！?br>
仆役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幾個原本心思活絡(luò)的，此刻也熄了火苗。

大小姐的眼神太可怕了，那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真的會說到做到。

“至于你，墨玉，”云瑾終于將目光定在顫抖的侍女身上，“伺候不周，沖撞主子，言語無狀。

念在你往日……‘辛苦’的份上，拖出去，杖責(zé)二十，革去一等侍女份例，降為三等雜役，永不敘用。”

墨玉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大小姐！

奴婢知錯了！

求您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饒了奴婢這次吧！”

二十杖足以要了她半條命，從一等侍女降到三等雜役，更是從云端跌落泥潭，永無出頭之日！

“多年？”

云瑾輕笑一聲，帶著諷刺，“正是念及‘多年’，才留你一條命。

否則，依你往日克扣側(cè)夫用度、在外敗壞我名聲的行徑，打死也不為過。”

墨玉如遭雷擊，她……她怎么知道？

那些事她做得極為隱秘！

蘇清陌也震驚地看向云瑾。

克扣用度……她竟知道了？

是巧合，還是……“還愣著干什么？”

云瑾看向門口兩個粗使婆子，“需要我教你們怎么執(zhí)行命令嗎？”

那兩個婆子一個激靈，再不敢猶豫，上前架起癱軟如泥、哭嚎求饒的墨玉，利落地拖了出去。

求饒聲很快遠去，最終消失在院門外。

整個房間落針可聞。

剩下的仆役們個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他們終于確信，大小姐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糊弄、甚至可以暗中踩上一腳的草包了。

她變了，變得深沉、狠辣，且目光如炬。

云瑾疲憊地閉上眼，揉了揉依舊刺痛的額角。

立威只是第一步，原主留下的爛攤子遠不止于此。

記憶里，除了欺辱側(cè)夫，還有一筆筆糊涂的賭債，以及因強占民田而即將引發(fā)的官司……這些都是懸在頭頂?shù)睦麆Α?br>
“都下去吧，各司其職?！?br>
她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清陌留下?！?br>
仆役們?nèi)缑纱笊?，躬身行禮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里只剩下云瑾和蘇清陌兩人。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蘇清陌垂首站在床邊，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她單獨留下他……要做什么？

難道是……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指尖泛白。

過往那些不堪的回憶涌上心頭，讓他身體微微僵硬。

云瑾睜開眼，看著他緊繃的側(cè)影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心中了然。

原主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不是一時半刻能消除的。

“坐吧?！?br>
她指了指床邊的繡墩。

蘇清陌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卻只敢坐半個**，身體依舊僵硬。

“我摔了這一跤，以前很多混賬事，都想明白了。”

云瑾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試圖溝通的誠意，“以往……是我對不住你。”

蘇清陌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在向他道歉？

這簡首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令人驚駭。

“從今往后，這內(nèi)宅之事，便交由你打理。”

云瑾繼續(xù)道，目光落在他清俊卻難掩憔悴的臉上，“一應(yīng)開支用度，仆役調(diào)度，皆由你掌管。

可有問題？”

這不是商量，而是任命。

蘇清陌徹底愣住了。

交給他？

掌管內(nèi)宅？

這通常是正夫才有的權(quán)力，而他只是一個不受寵、甚至被厭棄的側(cè)夫。

她是在試探他？

還是又一個捉弄他的新花樣？

看著他眼中的驚疑不定，云瑾補充道：“我知你出身書香門第，通曉文墨，理賬持家當(dāng)不在話下。

以往是明珠蒙塵，委屈你了?！?br>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蘇清陌冰封己久的心湖。

委屈……她竟知道他的委屈？

他鼻尖一酸，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多少年了，在這鎮(zhèn)國公府里，他如同一個透明的、可以隨意踐踏的存在，何曾有人在意過他的才華，他的委屈？

“我……妾身，定當(dāng)盡力?！?br>
他聲音微啞，帶著一絲哽咽，卻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

云瑾點了點頭：“好。

今日起，你便搬回主院西廂房居住，一應(yīng)用度，按側(cè)夫最高份例供給?！?br>
原主之前將他趕到偏僻的客房，也是一種折辱。

蘇清陌心中又是一震。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看向床上的女子。

她臉色蒼白，頭上纏著紗布，眼神卻清亮、深邃，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睿智與冷靜。

她真的不是從前那個云瑾了。

雖然不知道這變化因何而起，但此刻，蘇清陌心中除了戒備，竟隱隱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是，謝……謝妻主?！?br>
他低聲應(yīng)道，這個久違的、帶著敬意的稱呼，讓云瑾微微挑了挑眉。

看來，溝通的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云瑾重新躺好，閉上眼，腦中開始飛速盤算。

內(nèi)宅暫穩(wěn)，接下來，該處理外面的麻煩了。

那些賭債，還有那樁要命的官司……她得盡快“病愈”出門才行。

窗外的陽光似乎明亮了些，透過窗紙，柔和地灑在房間地上，也驅(qū)散了些許之前的陰霾與污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