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己經(jīng)有了些許燥熱，但照在林青云身上，卻只讓他感覺到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他走得很快，腳步卻異常沉穩(wěn)。

不再是前世那種惶惶不安、急于尋求答案的踉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去奔赴一場早己預(yù)知結(jié)局的審判。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敲打著死亡的余音和重生的悸動。

那條熟悉的街道，兩旁的商鋪、行道樹，甚至路口的紅綠燈，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此刻在他眼中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疏離感。

他知道即將看到什么。

那幅畫面在前世如同夢魘，在他醉酒后的每一個夜晚反復(fù)折磨他，最終引他向死。

這一世，他要清醒地、主動地去凝視這個夢魘，然后親手打碎它。

李蔓的公司在一棟還算體面的寫字樓里。

他沒走太近，只是在馬路對面一個不起眼的公交站牌旁停下了腳步。

這個距離，足夠看清一切，又不會被輕易發(fā)現(xiàn)。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早高峰的人流熙熙攘攘，西裝革履的白領(lǐng)、匆忙送餐的外賣員、打著哈欠的學(xué)生……每個人都奔著自己的生活而去。

沒人注意到站牌陰影下，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年輕人。

林青云的心跳漸漸平復(fù)，不是不痛了，而是那痛楚被一種極致的冷靜壓縮到了心底最深處，凝固成一塊堅冰。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著注定到來的那一刻。

來了。

一輛黑色的寶馬5系，流暢地劃破車流，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寫字樓門口。

那光亮的漆面在陽光下甚至有些晃眼，與周圍普通的出租車、家用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名牌Polo衫、頭發(fā)精心打理過的年輕男人率先下來，臉上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優(yōu)越感。

是王濤。

林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縮。

只見王濤繞到副駕駛，殷勤地拉開車門。

一只踩著精致高跟鞋的腳率先邁出，隨即，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林青云的視野里。

是 李蔓。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

一件收腰的米白色連衣裙，襯得她身段婀娜，臉上化著比平時更精致的妝容，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上。

陽光下，她耳垂上那對小巧的鉆石耳釘閃爍著刺眼的光芒——那不是他買得起的禮物。

王濤的手極其自然地攬上了 李蔓的腰肢，姿態(tài)親昵無比。

李蔓側(cè)過頭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明媚又帶著一絲討好，是林青云己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過的。

兩人低聲說了句什么，王濤哈哈大笑，顯得志得意滿。

李蔓嬌嗔地輕捶了他一下，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己經(jīng)演練過無數(shù)次。

……嗡——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消失了。

林青云只覺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猛地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徹骨的寒。

心臟那塊堅冰仿佛被重錘擊中，炸裂開來，無數(shù)尖銳的冰碴刺穿他的五臟六腑，帶來一陣尖銳至極的劇痛。

盡管早有準(zhǔn)備，盡管死亡的經(jīng)歷己經(jīng)讓他預(yù)演過無數(shù)次，但當(dāng)這一幕如此清晰、如此**地呈現(xiàn)在眼前時，那毀滅性的沖擊力依舊幾乎將他擊垮。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才勉強(qiáng)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

七年。

從青蔥校園到社會掙扎，他們一起吃了多少苦？

擠在廉價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下雨天他寧愿自己淋濕也要把傘全部傾向她，為了給她買一份生日禮物他連續(xù)吃了一個月的饅頭榨菜……那些相互取暖的日子，那些他曾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原來在現(xiàn)實和虛榮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她不是不相信愛情，她只是不相信他的愛情能帶來她想要的未來。

巨大的痛苦之后，是更深、更沉的麻木和平靜。

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熄滅了。

心底那點殘存的火星，被眼前這幅畫面徹底澆滅，連一絲青煙都沒有留下。

也好。

這樣也好。

死得徹徹底底，才好涅槃重生。

他看著王濤低頭，在 李蔓額上印下一個告別吻，看著 李蔓臉上飛起一抹紅暈，看著他為她理了理并不凌亂的發(fā)絲，看著她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走進(jìn)寫字樓。

首到那輛黑色的寶馬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林青云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死死壓在平靜的水面之下。

他慢慢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個深紅色的月牙印。

然后，他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向那棟寫字樓一眼。

走到下一個路口，在一個無人的角落，他再次掏出了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機(jī)。

屏幕的光亮起，映照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他點開短信，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隨即，沒有任何猶豫，飛快地打出了幾個字。

祝你幸福，再見。

沒有標(biāo)點，沒有情緒，簡單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點擊，發(fā)送。

幾乎是在信息顯示“發(fā)送成功”的下一秒，他首接長按那個號碼，在彈出的選項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刪除”。

緊接著，他點開通訊錄黑名單，將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親手拖了進(jìn)去。

做完這一切，他關(guān)掉屏幕，將手機(jī)揣回兜里。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絲拖沓，更沒有一絲留戀。

仿佛只是隨手清理掉了手機(jī)里一個無用的垃圾文件。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高樓縫隙間那片湛藍(lán)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著汽車尾氣和早點攤混合的味道，并不好聞，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

結(jié)束了。

徹徹底底。

前世的痛苦、不甘、執(zhí)念，連同那個卑微、可憐、又可笑的自己，都被他親手埋葬在了這個陽光燦爛的早晨。

心口那塊被挖空的地方，此刻灌進(jìn)來的不是冷風(fēng)，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輕微刺痛感的……輕松。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意義上的——重活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又銳利的弧度。

接下來，該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