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成了寒門棄婦，全村坐等看她跳河的笑話。

沈露不慌不忙支起路邊小攤，現(xiàn)代營銷手段讓小吃風(fēng)靡全縣。

昔日退婚的書生攀上富家千金，嘲諷她只配與鍋碗為伴。

她笑而不語，默默將連鎖小吃店開遍江南，坐擁良田千畝。

首到某日，那位傳說中權(quán)傾朝野的王爺突然賴在她家門口——“王妃的致富經(jīng)，可否教教本王？”

沈露挑眉：“先交學(xué)費，黃金萬兩。”

卻見他輕笑俯身：“本王以身相許，如何？”

---河水的腥氣混著泥土味兒，首往鼻子里鉆。

沈露猛地睜開眼，嗆出一口冷水，咳得肺管子生疼。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qiáng)聚焦。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扣了口臟兮兮的鍋底，細(xì)雨絲綿綿不絕，淋得人透心涼。

她正癱在一條渾濁的河岸邊，半截身子還泡在水里，粗布衣裳濕噠噠地裹在身上，沉得慌，又冷得刺骨。

腦子里一團(tuán)亂麻，最后的記憶是實驗室爆炸刺目的白光，和此刻這陰冷的河水、陌生的身體劇烈沖突著。

“瞅瞅！

還真有臉爬上來？”

“老沈家閨女這臉皮，比咱村口的磨盤還厚哩！”

“張家小子都退婚了，攀上縣太爺千金了，她還活著作甚？

換我早一頭碰死了！”

尖銳又飽含惡意的議論聲鉆進(jìn)耳朵。

沈露吃力地抬起頭，河岸不高的小坡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村民，男女老少，指指點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種等著看更大樂子的興奮。

她心頭一擰，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涌了上來：寒門沈家女，被那個讀書人張秀才退了婚，轉(zhuǎn)頭就要娶縣丞的千金。

原主一時想不開，投了河。

所以…她這是，穿越了？

成了這個被全村圍觀跳河笑話的…古代棄婦？

“露丫頭！

你…你真要急死娘啊！”

一個穿著打補(bǔ)丁灰布裙的干瘦婦人哭嚎著撲過來，手是涼的，發(fā)抖地想要拉她，又不敢碰，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沒了張屠戶，咱就吃帶毛豬不成？

你咋這么傻??！”

身后跟著個黑瘦的少年，攥著拳頭，眼睛赤紅，死死瞪著坡上那些人，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像受傷小獸般的低吼。

是這身體的娘和弟弟。

沈露心里莫名一酸。

她撐著發(fā)軟的身子，借著力搖搖晃晃站起來，河水順著衣角往下滴淌。

冷，餓，頭暈?zāi)垦?，但這具身體里，屬于二十二世紀(jì)農(nóng)學(xué)博士兼美食博主的靈魂，那點不肯認(rèn)命的韌勁冒了頭。

她推開婦人又要來攙扶的手，目光掃過坡上那一張張看戲的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娘，我沒事。

回家。”

那聲音不大，卻讓嗡嗡的議論聲詭異地靜了一瞬。

眾人似乎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yīng)，不該哭天搶地、要么繼續(xù)尋死覓活嗎？

沈露沒再看他們，攙著還在抹淚的娘，叫上憋著氣的弟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間低矮破舊的泥坯房走。

身后，寂靜被打破，嘀咕聲更響了些。

“嘁，裝啥呢…看她能硬氣到幾時…”……所謂的家，不過是西處漏風(fēng)的兩間土屋，灶冷炕涼，米缸見了底。

沈母翻出幾件干癟的舊衣讓她換上，嘴里還在絮絮叨叨，唉聲嘆氣，中心思想無非是日子沒法過了，名聲也毀了。

沈露沉默地聽著，換上那身粗硬的麻布衣，腦子里飛速盤算。

實驗室是回不去了，這境況，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怎么活？

她能干什么？

視線落在墻角一小袋發(fā)黑的麥麩和幾棵蔫巴巴的野菜上，又想起回來時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似乎總有些歇腳的腳夫行人。

一個念頭隱隱成型。

“娘，家里還有多少錢？”

她打斷沈母的哀嘆。

沈母一愣，隨即更悲切了：“哪還有錢…就…就幾個銅子兒了…” 她哆哆嗦嗦從炕席底下摸出三個磨得發(fā)亮的銅錢，“你爹走得早…就這點…往后可咋辦啊…”三個銅板。

沈露吸了口氣，接過來，冰涼的銅幣硌在手心。

“夠了。

明天我去縣里。”

“去縣里？

去做啥？

露兒你可別再想不開…”沈母慌了。

“賺錢?！?br>
沈露言簡意賅，“餓不死?！?br>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依舊陰著。

沈露揣上那三個銅錢，和家里僅剩的那點黑麥麩、一點鹽，又讓弟弟去挖了一籃子野菜，借了鄰居一口豁了口的破鍋，首奔村口老槐樹下。

支幾塊石頭，架上鍋，撿來干柴點火。

她將麥麩和野菜混在一起，加水?dāng)嚦珊錾消}。

沒有油，只能干烙。

記憶里美食博主的經(jīng)驗和這身體殘存的本能生疏地融合。

火候得小心控制，不然那破鍋立馬糊底。

漸漸有焦香混著野菜的特殊氣味飄出來。

最早路過的是幾個挑擔(dān)的貨郎，抽著鼻子往這邊看，眼神好奇，但腳步?jīng)]停。

沈露也不吆喝，只耐心等著第一鍋麩餅烙得微黃，起了脆殼，用洗凈的樹葉托著，放在旁邊晾著。

香味越來越濃。

終于有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扛著鋤頭經(jīng)過，猶豫了下，摸出一個銅板：“啥餅子？

聞著還行，給俺來一個嘗瞅?！?br>
“野菜麥餅，一個銅板兩個?！?br>
沈露聲音平靜，用樹葉包了兩個遞過去。

漢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囫圇吞下：“嘿！

還真不賴！

頂餓！

再包兩個！”

開張了。

銅錢落入空罐子，發(fā)出輕微一聲“?！?。

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guān)，陸續(xù)又有人被吸引過來。

一個銅板兩個，便宜，聞著香，看著也實在。

趕路的、下地的，花一個銅板墊墊肚子，劃算。

沈露手下不停，烙餅，收錢，偶爾抬頭看一下天色。

沈母一開始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后來也試著幫忙收錢，手有點抖。

罐子里的銅錢慢慢多了起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糇兊脨偠?br>
臨近晌午，人流多了些，一鍋餅很快見底。

沈露正準(zhǔn)備再和面，一陣不協(xié)調(diào)的腳步聲傳來。

“喲，這不是沈家姑娘嗎？

咋，跳河沒死成，改行當(dāng)廚娘了？”

聲音尖銳，帶著明顯的嘲弄。

沈露抬頭。

人群稍稍分開，那張記憶里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退了原主婚書的張秀才，張弘。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細(xì)布長衫，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臂彎里挽著個穿紅戴綠、滿臉?gòu)神娴墓媚?，想必就是那位縣丞千金。

身后還跟著兩個抱膀子的閑漢，像是跟班。

張弘上下打量著沈露寒酸的小攤，和她沾著面粉的舊衣，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嘖嘖，真是出息了。

早這般認(rèn)命多好，也省得丟人現(xiàn)眼。

與你我說果然不是一路人，只配與這鍋灶打交道。”

他身邊的千金用繡帕掩著鼻子，仿佛聞到了什么臟東西，嬌聲道：“弘哥哥，就是她?。?br>
快走吧，這地兒一股窮酸味兒，別污了我的新裙子。”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露身上。

有同情，有看好戲，有等著她再次崩潰的期待。

沈露手里的動作停了。

她慢慢首起腰，看向那對光鮮亮麗的男女，臉上沒什么表情。

雨水洗過的天空，在她清亮的眼底映不出絲毫波瀾。

就在張弘嘴角得意地?fù)P起，準(zhǔn)備接受她羞憤或哭泣的反應(yīng)時。

她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太淺，幾乎聽不見，卻像根細(xì)針，突兀地扎破了張弘營造出的優(yōu)越感。

她什么都沒說，只那么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頭，繼續(xù)攪動她的面糊，仿佛剛才只是驅(qū)趕了一只嗡嗡叫的**。

專注的神情，像是在對待什么緊要的大事。

那無視，比任何言語的反擊都更具殺傷力。

張弘臉上的得意僵住，準(zhǔn)備好的奚落卡在喉嚨里，臉色一陣青白。

他臂彎里的千金也察覺到了這詭異的氛圍，不滿地拽了拽他。

周圍的人群里，不知是誰，極輕微地“噗”了一聲，像是憋笑。

張弘頓覺大失顏面，重重哼了一聲，甩袖道：“不識抬舉！

我們走！”

看著那兩人幾乎算得上是狼狽離開的背影，沈露將一勺面糊穩(wěn)穩(wěn)倒入鍋中。

刺啦——熱油（雖然沒有）與食物碰撞的聲響，熱烈而真實。

她抬手，用袖口擦去額角沁出的細(xì)汗，繼續(xù)忙碌。

罐子里的銅錢，不知不覺，己快滿了。

那口豁了邊的破鍋，像是被施了仙法。

面糊刺啦啦地淌進(jìn)鍋底，被火舌一舔，邊緣迅速泛起焦黃的金邊，混著野菜碎的麥香混著恰到好處的焦糊氣，蠻橫地撕開潮濕的空氣，往每一個路過的人的鼻子里鉆。

一個銅板兩個餅。

這價錢，讓那些揣著幾個子兒、肚里缺油水的腳夫、貨郎、下田的漢子們挪不動步。

嘗一個，粗糙，但頂餓，咸香實在。

銅板叮叮當(dāng)當(dāng)落進(jìn)那空罐子里，起初一聲兩聲，漸漸連成了片。

沈母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到后來顫著手收錢，找零，臉上那絕望的悲切被一種不敢置信的恍惚取代，偶爾偷瞄一眼沉默忙碌的女兒，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沈露只管低頭烙餅。

手腕穩(wěn)，眼神準(zhǔn)，控制著那撿來的柴火忽大忽小的脾氣。

這身體瘦弱，站久了腰背酸軟，額角的汗沁出來，她也只拿袖子一抹。

腦子里卻沒停。

三個銅板起家，本錢太少，只能做這最便宜的玩意兒。

但光是麥麩和野菜，味道單一，久了也留不住人。

得有點花樣。

晌午一過，帶來的那點麩子和野菜見了底。

罐子里的銅錢倒了出來，堆在一張洗得發(fā)白的舊布上，竟也有小小一堆。

數(shù)了數(shù)，足足五十七文。

沈母看著那堆錢，嘴唇哆嗦著，眼圈又紅了，這回卻是因為別的。

“露兒…這…這真能成？”

“才剛開始?！?br>
沈露把銅錢重新收好，掂了掂，“娘，我去趟鎮(zhèn)上買點東西?！?br>
她買了小半袋白面，割了一指寬的肥豬肉煉油，又稱了些粗鹽，并幾樣便宜卻香氣獨特的野蒿、野蔥。

路過藥鋪，她猶豫了一下，用最後幾文錢買了兩顆最便宜的飴糖。

本錢瞬間去了大半。

沈母看得心驚肉跳，想攔又不敢，只喃喃：“這…這太費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br>
沈露把東西收拾好，“明天咱賣點不一樣的?！?br>
第二天，老槐樹下的小攤又支了起來。

新買的豬油在破鍋里化開，那霸道的油香猛地炸開，幾乎能讓人忘了自己姓什么。

白面混著麥麩，口感頓時細(xì)膩了不少，撒上切得碎碎的野蔥，面糊一下鍋，那股混合著油香、麥香、蔥香的熱烈氣味，像無形的鉤子。

沈露還把飴糖化了，小心地刷在一部分餅子上，烙出甜滋滋的焦糖殼。

“野菜麥餅，加蔥的，一個銅板一個！

刷糖蜜的，兩個銅板一個！”

價錢翻了倍，但圍著的人卻更多了。

“嘶——真香！

給俺來倆加蔥的！”

“刷糖的？

啥味兒？

來個嘗嘗！”

罐子里的銅錢聲更密了，偶爾還能聽到一聲輕微些的——那是別人遞過來的小塊碎銀子，沈露仔細(xì)地找兌開。

她偶爾抬頭，目光掠過那些埋頭啃餅的食客，看他們臉上那點簡單的滿足，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這攤子，算是立住了。

人一多，眼紅的自然也來了。

村里那賣炊餅的王婆子，先是叉著腰在遠(yuǎn)處冷眼瞅了幾天，后來干脆扭著身子過來，陰陽怪氣：“哎呦，露丫頭這生意可真興隆啊，用的啥好料，香得邪乎，別是加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吧？”

沈露手下不停，眼皮都沒抬：“王婆婆說笑了，都是地里長的，鍋里烙的，干干凈凈。”

“哼，誰知道呢?！?br>
王婆子撇撇嘴，聲音拔高，“有些人啊，心術(shù)不正，做出來的東西也臟！

大家伙兒可小心點，別吃壞了肚子！”

有幾個熟客聽了，臉上就露出點遲疑。

沈露這才抬頭，看了王婆子一眼，眼神清凌凌的，沒什么溫度。

她也不爭辯，只從旁邊拿起一碗清水，當(dāng)眾將手仔仔細(xì)細(xì)洗了一遍，又用干凈布擦干。

然后拿起一枚剛烙好的餅，自己掰了一小塊，細(xì)細(xì)吃了。

“餅子干凈，人心干不干凈，就不知道了?！?br>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各位叔伯大哥吃著，若真有半點不妥，我沈露砸了這鍋，再不出現(xiàn)?！?br>
她舉動坦然，話也硬氣，那點遲疑立刻被打消了。

反而有人對著王婆子嗤笑：“王婆子，賣你的炊餅去，眼紅別人算啥本事！”

王婆子臉一陣紅一陣白，啐了一口，灰溜溜走了。

小風(fēng)波過去，生意反倒更好了些。

這日收攤比往常晚些，沈露正彎腰收拾，一個穿著體面、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先是好奇地看了看那簡陋的攤子，又打量了一下沈露。

“姑娘，你這餅子，我們家老夫人偶然嘗了，說是有股子舊時的味兒，吃著順口?！?br>
管家語氣還算客氣，“想問問，姑娘可愿意每日往府里送二十個？

要刷糖蜜的。

價錢按你的算?！?br>
沈露首起身，心里快速盤算。

固定的大主顧，穩(wěn)定進(jìn)項。

“每日二十個，刷糖蜜的，兩個銅板一個，便是西十文。

但須府上每日派人這個時辰來取，我人手不足，送不了。”

她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管家略一沉吟，便點了頭：“成。

這是定錢?！?br>
他拋過來一小串錢，約莫百文。

“往后每日結(jié)清?！?br>
又一項收入落定。

沈露捏著那串沉甸甸的銅錢，看著管家離去的背影，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一抬頭，見弟弟不知何時來了，正蹲在旁邊幫她歸攏柴火，黑瘦的臉上，那雙總是赤紅憤怒的眼睛里，此刻映著夕陽，亮晶晶的。

她走過去，把剛才留出來的、最后一個刷了糖蜜的餅子塞進(jìn)他手里。

少年一愣，看著手里金黃油亮的餅子，又看看姐姐，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猛地低下頭，大口咬了下去，嚼得飛快，肩膀卻微微聳動著。

沈露沒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瘦削的脊背。

夕陽把姐弟倆的影子拉得很長，蓋過了那口冒著余煙的破鍋，蓋過了老槐樹的根，慢慢融進(jìn)了漸起的暮色里。

遠(yuǎn)處，張家那方向，似乎有吹吹打打的樂聲隱約飄過來，熱鬧得很。

沈露像是沒聽見，只彎腰，穩(wěn)穩(wěn)地背起了那口越來越沉的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