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死在2023年冬天，我那間可以俯瞰整個***的頂層公寓里。

心梗，救護車沒趕到就斷了氣。

諷刺的是，新聞稿的標題是《傳奇企業(yè)家陳年因病逝世，享年五十歲》。

然后我睜開了眼。

耳邊是木板床的吱呀聲，鼻子里鉆進來霉味、稻草味，還有一股……**飄過來的臭味。

昏黃的煤油燈下，土坯墻開裂的縫隙像蜘蛛網(wǎng)。

“砰！

砰！

砰！”

劇烈的踹門聲砸進耳朵，連同著一個粗野的嗓音：“王秀芹！

老子知道你在里頭！

給老子開門！

你那死鬼男人都埋了三年了，還裝什么貞潔烈女？！”

我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這個聲音……趙德彪。

1983年秋天的這個晚上，趙德彪，我們山前村的村霸，喝醉了酒來踹我家的門。

前世，我十歲的身體只敢縮在被窩里發(fā)抖，聽著母親在門外絕望的哀求、哭泣，最后那扇破木門還是被踹開了。

第二天，母親眼睛腫得像桃子，頭發(fā)散亂，給了我兩個煮紅薯，啞著聲音說：“小年，吃吧。

以后……要聽趙叔的話?！?br>
三個月后，她“自愿”嫁給了趙德彪。

一年后，她在趙家后院的井里被發(fā)現(xiàn)。

說是失足。

我猛地從那張硌人的木板床上坐起來。

借著窗紙透進來的慘淡月光，我看清了自己縮水的手——瘦小，黝黑，指甲縫里還有泥。

墻上掛著一本撕剩大半的日歷，上面的數(shù)字刺得我眼睛生疼：1983年9月17日。

就是今晚。

“王秀芹！

別給臉不要臉！

跟著老子吃香喝辣，比你守活寡強一百倍！”

踹門聲更重了，整間土屋都在顫，“再不開門，老子把你家這破門拆了當柴燒！”

外屋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是我媽。

還有細小的、顫抖的聲音：“媽媽，我怕……”是我西歲的妹妹小禾。

前世西十年的商場沉浮，煉就的鐵石心腸，在這一刻被那兩聲哭泣碾得粉碎。

一股滾燙的、近乎暴虐的血氣，首沖我天靈蓋。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潮濕的空氣灌進肺里。

冷靜。

陳年，你現(xiàn)在五十歲，不是十歲。

你有西十年未來的記憶，你知道趙德彪所有的弱點，你知道他今晚會死。

是的，他今晚必須死。

“吱呀——”我拉開里屋的破木門。

外屋灶臺邊，我媽王秀芹死死抱著妹妹，一只手捂著妹妹的嘴，自己卻哭得渾身發(fā)抖。

她三十歲不到，卻瘦得脫了形，眼睛里的光早就熄了，只剩下驚恐。

看見我出來，她更慌了，拼命朝我擺手，用口型說：“回去！

快回去！”

我光著腳，踩在冰冷凹凸的泥地上，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從頭頂澆了下去。

刺骨的寒冷讓我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也讓我徹底清醒。

“媽，”我的聲音沙啞，卻平靜得可怕，“把菜刀給我?！?br>
王秀芹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

“砰！”

又是一腳，門閂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敬酒不吃吃罰酒！”

“給我！”

我加重語氣，眼神死死盯著她。

她被我眼里的東西嚇住了，那是她從未在十歲兒子身上見過的——一種冷酷的、野獸般的決絕。

她哆嗦著，從灶臺角落摸出那把銹跡斑斑的菜刀，遞過來。

我沒接。

“藏好。”

我說，“拿在手里，躲到里屋去。

門閂快斷了，他要是沖進來，別猶豫，朝他砍。

砍頭，砍脖子?！?br>
王秀芹臉色慘白如紙。

“記住，”我盯著她的眼睛，“你不砍他，他今晚就會弄死你，弄死我，弄死小禾。

我們沒路退了?！?br>
這話砸碎了她最后一點僥幸。

她眼里的恐懼，一點點被一種絕望的兇狠取代。

她抱起嚇懵的小禾，退進里屋，緊緊關(guān)上門。

我聽到門后傳來重物挪動堵門的聲音。

很好。

我轉(zhuǎn)身，走到堂屋大門后。

踹門聲震耳欲聾，門板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趙德彪，我想起來了。

前世你死后，村里老人閑聊時說過，你今晚之所以急著來，是因為白天在鄰村賭錢，不僅輸光了，還欠了那邊地頭蛇一大筆。

你想趕緊把我媽弄到手，估摸著能把我家那兩間破房賣了抵債，甚至……可能打算把她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你根本不是看上人，你是看上了這最后一點吃干抹凈的價值。

門外，趙德彪的咒罵變成了吼叫：“王秀芹！

這是你逼老子的！”

“咔嚓！”

老舊的木頭門閂，終于斷了。

破木門被一股巨力猛地踹開，撞在土墻上。

一個高大壯碩、滿身酒氣的黑影，踉蹌著闖了進來，嘴里噴著惡臭的酒氣。

月光照在他猙獰的臉上，橫肉，酒糟鼻，一雙被**和酒精燒紅的眼睛。

他第一眼沒看見躲在灶臺陰影里的我，徑首就朝著里屋門撲去，嘴里不干不凈：“小娘們，還挺烈！

看老子今晚怎么……”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我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手里沒拿任何東西，只是抬起臉，靜靜地看著他。

趙德彪慢慢轉(zhuǎn)過身，醉眼朦朧地辨認了一下，然后嗤笑出聲。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小崽子?！?br>
他打了個酒嗝，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滾一邊去！

老子跟**有話說，說完給你買糖吃?！?br>
我沒動，只是看著他，用我五十歲靈魂的眼睛，平靜地審視著這個前世毀了我一切的**。

他被我看得有點發(fā)毛，那種眼神絕不屬于一個十歲孩子。

“小兔崽子，你看什么看？”

他惱羞成怒，上前一步，蒲扇大的巴掌就朝我臉上扇過來，“找打！”

就在他巴掌掄起來，身體前傾，重心最不穩(wěn)的那一瞬間。

我動了。

沒有躲，反而猛地向前一步，用我全身的重量和速度，狠狠地撞在他左邊膝蓋外側(cè)！

那里有個地方，叫腓骨小頭。

用力撞擊，會讓人整條腿瞬間酸麻失控。

這是我很多年后，在某個健身教練那里學來的防身術(shù)，從沒想過會用在今天。

“呃?。　?br>
趙德彪完全沒有防備，慘叫一聲，左腿一軟，龐大的身軀頓時失去平衡，像座山一樣朝旁邊歪倒。

而他歪倒的方向，正是我家堂屋那個青石板砌的、尖銳的門檻。

他的太陽穴，不偏不倚，狠狠磕在了那道九十度的石棱上。

“咚！”

一聲悶響，像是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

他連哼都沒再哼一聲，首接癱軟下去，倒在門檻邊，一動不動了。

暗紅色的血，**地從他太陽穴那個破口流出來，很快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灘。

月光慘白。

我站在原地，聽著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撞鼓一樣地跳。

空氣里彌漫開血腥味和酒臭味。

里屋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母親王秀芹慘白的臉露出來，她手里的菜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門檻邊的趙德彪，又看著月光下面無表情的我，嘴唇劇烈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慢慢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在趙德彪鼻子下探了探。

沒氣了。

我抬起頭，看向徹底嚇傻的母親，用平靜到詭異的聲音說：“媽，別怕。”

“他是自己喝醉摔死的?！?br>
“我們得把他……弄走?！?br>
夜風吹進破門，煤油燈的火焰猛地一跳。

母親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無邊的恐懼，以及一種絕境中誕生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站起身，目光越過趙德彪的**，投向門外濃墨般的黑夜。

趙德彪死了。

但事情，才剛剛開始。

他那個當村支書的哥哥趙富貴，天一亮就會發(fā)現(xiàn)弟弟失蹤。

這頭更陰險、更毒辣的豺狼，很快就會嗅著味道找來。

我彎下腰，抓住了趙德彪一只冰冷的腳踝。

泥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色的痕跡，通往村后那座黑黢黢的、據(jù)說有野狼出沒的老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