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寄存處在此。

楚國京城，護國公府邸。

春日的陽光慷慨地潑灑下來，將庭院里的花木染得一片鮮亮。

假山旁，一樹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風(fēng)過處，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落在青石鋪就的小徑上，也落在一個騰挪閃轉(zhuǎn)的少年肩頭。

少年李大超，一身靛青勁裝早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身形雖未長開，動作卻矯捷得驚人。

手中一柄精鋼長劍，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片流動的寒光，時而如毒蛇吐信疾刺，時而似匹練橫空怒劈，劍刃破開空氣，帶起“嗤嗤”的銳響，攪得地上的花瓣也打著轉(zhuǎn)兒飛起。

“哈！”

一聲清叱，少年猛地一個旋身，長劍順勢斜撩，隨即手腕一抖，劍尖挽出三朵清晰可見的劍花，如同寒星乍現(xiàn)。

他穩(wěn)穩(wěn)收勢，長劍“鏘”地一聲歸入腰間劍鞘，動作干凈利落。

細密的汗珠順著他光潔的額角滑下，沿著下頜線滴落，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抹了把臉，帶起一片濕漉漉的水光，胸口微微起伏，氣息略促地看向旁邊：“劉叔，剛才那招‘風(fēng)卷殘云’，我回身撩劍那一下，腰胯的勁道用得可還對？”

廊檐下，抱著雙臂的中年武者劉明，臉上沒什么大表情，眼神卻亮得驚人，里面是毫不掩飾的贊許。

他下巴朝旁邊一點：“擱下吧。

招式路子熟了，筋骨勁力也透出來了。

歇歇，你這小子，”他頓了頓，嘴角難得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跟你爹當(dāng)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天爺賞飯吃，天生就是塊練武的好料子?！?br>
候在一旁的兩個丫鬟立刻上前。

左邊鵝蛋臉的春香，遞上一條溫?zé)岬能浗?，右邊圓臉的夏香，則捧著一盞溫度剛好的清茶。

李大超接過軟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又接過茶盞咕咚灌了一大口，溫?zé)岬牟杷偬韲?，他舒服地吁了口氣?br>
“劉叔，”少年眼珠一轉(zhuǎn)，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好奇與好勝，“您老見多識廣，您說，咱家傳的這套‘幻影追風(fēng)劍’，跟安國公府壓箱底的‘殘月破曉劍’，真打起來，哪個更厲害些？”

劉明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帶上了幾分過來人的了然。

他順手接過夏香遞來的另一盞茶，慢悠悠呷了一口，才道：“都是頂頂好的功夫，難分伯仲。

真要論輸贏，不在劍招花哨，得看用的人。

境界高低，臨陣機變，最要緊的，還是這——”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丹田，“內(nèi)家功夫的底子。

你練的《紫霄真經(jīng)》，那也是頂尖的心法。

就憑你這塊料子，有這倆傍身，日后邁過那道宗師的門檻兒，水到渠成的事兒。”

李大超放下茶盞，臉上揚起少年人特有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眉眼彎彎：“劉叔您也太捧我了。

宗師？

那哪敢想。

不過嘛……”他下巴微揚，透著股不服輸?shù)膭艃海耙涣鞲呤诌@道坎，小子怎么也得蹦過去瞧瞧！”

說話間，他目光無意掃過捧著空茶盤侍立的春香，隨口道：“春香姐，今兒這胭脂顏色襯你，氣色好?！?br>
語氣自然坦蕩，就像夸院里那株開得正好的海棠，沒有半分輕佻狎昵。

劉明只當(dāng)沒聽見，眼皮都沒抬一下，邁步走到李大超身側(cè)，開始細細講解方才練功時腰胯發(fā)力的細微轉(zhuǎn)換和步法配合的關(guān)竅。

李大超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手指還下意識地在空中虛劃兩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院中練武后的寧靜。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喘著氣跑進來，臉漲得通紅：“公、公子！

老爺回府了！

讓您即刻去前廳！”

李大超心頭一凜，臉上的輕松笑意瞬間斂去。

他朝劉明一點頭，轉(zhuǎn)身就往前廳快步走去，腳步又穩(wěn)又快。

前廳的氣氛，與春光明媚的庭院截然相反，沉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鉛。

護國公李瑾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卻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彌漫在廳堂的每一個角落。

三位姨娘帶著各自的子女，屏息斂氣地坐在兩側(cè)的椅子上。

平日最愛說笑的二姨娘，此刻雙手緊緊絞著帕子，指節(jié)泛白；三姨娘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最小的西姨娘，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偷偷抬眼瞥了下主位，又飛快地垂下。

幾個孩子也像是被這氣氛凍住了，連最小的婉萱也乖乖依偎在奶娘懷里，小嘴緊緊抿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里透著不安。

李大超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屬于他的位置站定。

李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鐵塊，沉沉地掃過廳中每一個人。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眾人心頭：“都來了?！?br>
他頓了一下，那停頓讓空氣又凝滯了幾分，“今日，圣上降旨?！?br>
他目光如電，掠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命我迎娶高陽公主?！?br>
廳內(nèi)落針可聞。

三位姨娘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惑。

李瑾的聲音更加凝重，仿佛壓上了整個北疆的烽火：“北邊，八百里加急。

東卑諸部，大規(guī)模調(diào)兵！”

他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冷硬，“依過往慣例推斷，開春之后，赤爾金·鐵勒那老賊，極可能集結(jié)兩百萬大軍，南下叩關(guān)！

目標，首指井陘關(guān)！”

他頓了頓，讓這駭人的數(shù)字和“井陘關(guān)”三個字重重敲在每個人心上。

“而關(guān)內(nèi)，”李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急迫，“僅有二十萬守軍！

危如累卵！”

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一張張驟然失色的面孔，“圣上命我，下月初，親率三十萬大軍，馳援井陘關(guān)！”

廳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姨娘們臉色煞白，孩子們更是嚇得小臉發(fā)青。

李瑾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沉重：“軍情如火，片刻不容耽擱！

婚期，定在五日后！”

他提高了音量，如同軍令，“明日一早，宮中便會遣內(nèi)侍、女官前來操辦一應(yīng)事務(wù)！”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空置的主母之位上，聲音沉肅無比：“公主入府后，便是這府里的主母！

我不在時，爾等務(wù)必謹言慎行，安分守己！

不得滋生事端，更不得有半分怠慢公主之舉！”

最后一句，帶著千軍萬馬統(tǒng)帥般的凜冽威嚴，轟然落下：“聽明白了？”

“是，老爺（父親）！”

廳內(nèi)眾人如同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扯，齊齊躬身應(yīng)諾，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