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臺邊的約定------------------------------------------，蘇黛就醒了。，是凍醒的。土坯房不保暖，夜里炕火滅了，屋里屋外一個溫度。她縮在硬邦邦的炕上，聽著窗外嗚嗚的風(fēng)聲，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1975年，她重生了。，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團，把唯一那床薄被全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張臉，嘴唇凍得有點發(fā)紫。，把被子往他那邊掖了掖，轉(zhuǎn)身去灶臺邊生火。，她切了幾片葉子扔進鍋里，添上水，又抓了把苞谷面攪進去。鍋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升騰起來，屋里總算有了點暖意。，**眼睛坐起來：“姐……醒了？起來吃飯?！?，又看看她，眼睛亮亮的：“姐，今天還有吃的？嗯?！碧K黛盛了一碗遞給他，“慢慢吃，別燙著?！?，低頭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卻舍不得吐出來，硬是咽了下去。他抬頭看她：“姐，你不吃？姐不餓?！碧K黛說，“姐一會兒出門辦點事，你在家待著，別亂跑。辦啥事？”，只是彎了彎嘴角。，日頭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積了薄雪的村道上。臘月的風(fēng)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蘇黛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薄棉襖，挑著兩只空水桶，往村東頭的井臺走去。，都拿異樣的眼光看她。
“那不是蘇家那丫頭嗎？聽說被周家退了……”
“可不是嘛，昨天王翠花還去她家門口鬧呢?！?br>“怪可憐的，往后可咋整……”
蘇黛腳步不停，全當(dāng)沒聽見。
井臺在村東頭，離知青點不遠。她遠遠就看見井臺邊蹲著一個人——藍布棉襖，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正彎著腰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什么。
顧珩。
蘇黛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過去。
井臺邊已經(jīng)圍了幾個人，都是來挑水的婆娘?？匆娞K黛過來，幾個人交換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嘀嘀咕咕。
蘇黛沒理她們，把水桶往井臺邊一放，就站在那兒等著。
顧珩沒抬頭，依舊洗他的衣服。臘月天，井水涼得刺骨，他的手凍得通紅，指節(jié)都僵了，還在那一件一件地搓。
旁邊一個婆娘忍不住開口：“顧知青，你這大冬天的洗衣服，怎么不去河邊？井**涼啊?！?br>顧珩沒吭聲。
另一個婆娘小聲說：“你懂什么，河面結(jié)冰了，得砸冰才能洗。人家顧知青手無縛雞之力，哪砸得動？”
幾個人捂著嘴笑起來。
蘇黛側(cè)過頭，看了那幾個婆娘一眼。
那眼神不兇，就是平平淡淡的，但幾個婆娘莫名其妙就覺得后脖頸發(fā)涼，笑聲不自覺地小了。
顧珩依舊低著頭，好像什么都沒聽見。
蘇黛看著他凍得通紅的手，又看看他盆里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襖，突然開口：“顧知青?！?br>顧珩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在他臉上落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眼睛還是淡的，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是看人的時候很專注，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有事？”他問。
聲音有些啞，像是不常開口說話。
蘇黛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旁邊幾個婆**水桶都忘了放，瞪大眼睛看著這邊。
蘇黛說：“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br>顧珩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你娶我吧?！?br>“咣當(dāng)”一聲，旁邊一個婆娘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另一個婆娘手里的扁擔(dān)也掉了，砸在腳面上，她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叫，只是張著嘴愣在那兒。
顧珩也愣住了。
他就那么蹲著，兩只手還浸在冰水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地看著蘇黛。
蘇黛就站在那兒，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薄棉襖，腳上露著腳趾頭的布鞋沾了泥點子，頭發(fā)用根**繩隨便扎著，臉凍得有點紅，但眼神穩(wěn)穩(wěn)的，就盯著他看。
“你說什么？”顧珩的聲音更啞了。
“我說，”蘇黛一字一頓，“你娶我吧。”
顧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邊那幾個婆娘都忘了去撿水桶，就那么張著嘴看著。
然后他垂下眼，把手從冰水里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站著的時候，她得仰起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
“為什么？”他問。
蘇黛想了想，實話實說：“因為我需要個男人?！?br>旁邊一個婆娘終于忍不住了，脫口而出：“蘇黛，你瘋了？”
蘇黛沒理她，只是看著顧珩。
顧珩也看著她。
那雙淡得看不見底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你知道我什么成分？”他問。
“知道?！?br>“你不怕？”
“怕什么？”蘇黛說，“成分能當(dāng)飯吃？”
顧珩不說話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想什么很難解的題。
旁邊那幾個婆娘已經(jīng)瘋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壓都壓不住。
“這丫頭真瘋了……”
“嫁給顧珩？那個成分不好的？”
“以后有她哭的時候……”
顧珩聽見了那些話。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骸拔页圆伙枴！?br>蘇黛愣了一下。
“什么？”
“我吃不飽?！鳖欑裾f，“工分不夠，分到的糧食只夠吃半飽。冬天最難熬，有時候一天就一頓。你要是嫁給我，也吃不飽?！?br>蘇黛看著他。
他瘦得顴骨都顯出來了，嘴唇干裂，臉上沒什么血色。那雙眼睛卻還是淡的，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是說話的時候，喉結(jié)輕輕動了一下。
旁邊那幾個婆娘又開始嘀咕。
“聽聽，他自己都說了，吃不飽……”
“這丫頭嫁過去，等著**吧……”
蘇黛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牙齒。
顧珩愣了一下。
蘇黛說：“我說了，我養(yǎng)你?！?br>井臺邊一下子安靜了。
那幾個婆娘張著嘴，話都說不出來。
顧珩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蘇黛就站在那兒，任由他看。
井水冒著淡淡的白氣，臘月的風(fēng)刮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過了很久，顧珩點了點頭。
“好。”
只有一個字。
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蘇黛，沒有躲開。
旁邊那幾個婆娘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蘇黛彎了彎嘴角，彎腰把水桶打滿，挑起來就走。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珩還站在井臺邊，望著她這邊。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瘦削的身影像一棵落光了葉子的白楊樹，孤零零的，卻又筆直地立著。
她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那幾個婆娘終于炸了鍋。
“她真瘋了！顧珩居然還答應(yīng)了！”
“兩個瘋子湊一對兒了！”
“等著看吧，有他們哭的時候！”
聲音漸漸遠了。
蘇黛挑著水桶，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過大隊部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人。
周建國。
蘇黛腳步頓了一下。
周建國也看見了她，臉色一下子變得不太好看。他站住了，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
蘇黛沒理他，挑著水桶從他身邊走過去。
“蘇黛?！敝芙▏蝗婚_口。
蘇黛沒停。
周建國追上來兩步，擋在她前面。
“蘇黛，我聽說……你去找顧珩了？”
蘇黛抬起眼看他。
周建國長得還算周正，濃眉大眼，身板壯實，是村里不少姑娘眼里的好女婿人選?？纱丝趟驹谔K黛面前，眼神閃爍，一副理虧又不想承認的樣子。
“你聽誰說的？”蘇黛問。
“村里都傳遍了?！敝芙▏f，“說你一大早去井臺找顧珩，說要嫁給他。蘇黛，你不會真這么想不開吧？那顧珩什么成分你不知道？他……”
“他怎么了？”蘇黛打斷他。
周建國一噎。
蘇黛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周建國，我跟誰結(jié)婚，關(guān)你什么事？”
周建國的臉漲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就算生我的氣，也不能這么糟踐自己。顧珩他……”
“他比你好看?！碧K黛說。
周建國愣住了。
“他比你高?！碧K黛接著說，“眼睛比你好看，鼻子比你好看，哪兒都比你好看?！?br>周建國的臉從紅變紫。
蘇黛挑著水桶，從他身邊繞過去。
走出幾步，她頭也不回地說：“周建國，咱倆的事已經(jīng)了了。你跟蘇秀芹愛怎么著怎么著，別來管我?！?br>說完，她加快步子走了。
身后，周建國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挑著水回到家，蘇巖已經(jīng)站在門口張望了?？匆娝貋恚苓^來接過水桶，一邊往缸里倒水一邊偷瞄她的臉色。
“姐……”
“嗯？”
“我剛才聽人說，你去井臺找顧知青了？”
蘇黛看了他一眼：“耳朵還挺長。”
蘇巖急了：“姐！你真要嫁給他？那顧知青什么成分你不知道？他工分比我還低，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你嫁給他喝西北風(fēng)去？”
蘇黛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小巖，”她說，“你信姐不？”
蘇巖看著她，眼眶紅了。
“信?！彼f，“可是姐……”
“信就行?！碧K黛打斷他，“別的事你別管，姐心里有數(shù)?！?br>蘇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么。
他蹲在灶臺邊，拿火棍撥拉著柴火，撥著撥著，偷偷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蘇黛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晚上，蘇黛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邊放著那只破碗，碗底那道裂紋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的。
她伸手碰了碰碗沿。
眼前白光一閃，她又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夜里的空間也是亮的，柔和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地里那些白菜蘿卜長得更好了，溪水嘩啦啦流著，兩條魚躍出水面，濺起一串水花。
遠處那幾只老鱉還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蹲下來，抓了一把黑土。土從指縫間漏下去，又松又軟，帶著**的泥土香氣。
一日抵外界七日。
她有了這東西，還怕養(yǎng)不活一個男人？
她拍拍手站起來，看著這片地，笑了。
顧珩，你說你吃不飽。
那我養(yǎng)你。
第二天一早，蘇黛去了一趟后山。
這回她走得更深，確定周圍沒人，才從空間里又取了些東西出來——一小袋白面，一塊**，還有幾個雞蛋。
**和雞蛋是倉庫里原本就有的，她昨天翻出來的。白面是她自己用空間里的小麥磨的——那間加工房她昨天才找到，里頭有盤石磨，她試著磨了一袋，磨出來的面又白又細，比供銷社賣的精粉還好看。
她把東**在背簍最底下，上面蓋了些枯草和柴火，背著下山。
走到半山腰，又碰見那幾個知青。
這回顧珩沒在，只有幾個女知青，扛著鋤頭往回走。看見蘇黛，幾個人交換了個眼色，嘰嘰喳喳說起來。
“就是她，昨天在井臺跟顧珩說要結(jié)婚那個?！?br>“嘖嘖，膽子可真大……”
“顧珩居然還答應(yīng)了，真是想不開……”
蘇黛從她們身邊走過，腳步?jīng)]停。
回到家，她把門關(guān)上，把背簍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蘇巖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姐……這、這哪兒來的？”
蘇黛想了想，說：“娘托人捎來的?！?br>蘇巖愣了一下：“娘？”
“嗯。”蘇黛面不改色，“娘在那邊過得還行，惦記著咱倆，托人捎了點東西。”
蘇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娘改嫁一年了，一次都沒回來看過他們。他有時候都記不清娘長什么樣了。
可是姐說是娘捎來的，那就是娘捎來的。
他點點頭，不再問了。
蘇黛看著他，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她把這筆賬記下了——這輩子，該還的還，該討的討，一樣都不會少。
晚上，蘇黛燉了一鍋**白菜，又蒸了幾個白面饅頭。
蘇巖吃得頭都不抬，一邊吃一邊說：“姐，這饅頭真好吃，比苞谷面好吃一百倍?！?br>蘇黛笑笑：“往后咱天天吃?！?br>蘇巖抬頭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吃完飯，蘇黛收拾碗筷，突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她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藍布棉襖，洗得發(fā)白，瘦削的身影站在月色里，眉眼淡淡的。
顧珩。
蘇黛愣了一下。
顧珩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東西。他看了蘇黛一眼，把東西遞過來。
是一塊**。
比蘇黛那塊小得多，也就巴掌大小，但確實是**。
“我今天分的?！鳖欑裾f，“給你?！?br>蘇黛低頭看著那塊**，沒接。
顧珩又說：“我工分少，分的東西不多。這是今年分的肉，就這一塊。”
蘇黛抬起頭看他。
月色下，他的臉比白天更蒼白，顴骨更明顯，嘴唇干裂著。他站在那兒，也沒往里看，就那么直直地站著，手里舉著那塊**。
蘇黛突然覺得嗓子有點堵。
她活了兩輩子，頭一回有人把唯一的一塊肉，送到她手里。
“你拿回去。”她說，“你自己吃?！?br>顧珩搖搖頭：“我吃過了?！?br>蘇黛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淡，但此刻在月色里，好像沒那么淡了。她就那么看著，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騙人?！彼f，“你肯定沒吃?！?br>顧珩沒說話。
蘇黛伸手，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留著，明天來我家吃飯?！彼f，“我做給你吃?！?br>顧珩愣住了。
蘇黛看著他，彎了彎嘴角：“你不是說你吃不飽嗎？往后來我家吃。我養(yǎng)你?！?br>顧珩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動。
過了很久，他把**收回去，點了點頭。
“好。”
還是只有一個字。
但他轉(zhuǎn)身往回走的時候，腳步好像輕了一些。
蘇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臘月的風(fēng)刮過來，她攏了攏棉襖，關(guān)上門。
屋里，蘇巖坐在灶臺邊，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她。
“姐……”
“嗯？”
“你真要嫁給他??？”
蘇黛想了想，點點頭。
“嗯?！?br>蘇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小聲說：“那他往后就是咱家人了？”
蘇黛看著他，笑了。
“對，往后就是咱家人了?！?br>蘇巖低下頭，用火棍撥拉著灶膛里的柴火，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悶悶地說：“那……明天他來了，我給他盛飯?！?br>蘇黛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好?！?br>外頭，夜風(fēng)呼呼地刮著。
屋里，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