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貨可居------------------------------------------，帶上了更重的禮。這一次，他見到了子楚。，但出乎呂不韋意料，子楚并未顯出他預想中的頹唐或急切。這位秦國公子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袍，臉色因長期困頓而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zhèn)定，舉止也勉強符合貴族禮儀，盡管帶著揮之不去的拘謹。“不韋一介商賈，久聞公子賢名，今日得見，幸甚?！眳尾豁f長揖到地，姿態(tài)放得極低，言辭卻極盡恭維。，側(cè)身避了半禮，伸手虛扶：“呂先生大名，邯鄲誰人不知？快請入座。寒舍簡陋，招待不周，還望海涵?！闭Z氣平淡，既不熱絡(luò)，也不冷淡，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屬于王孫公子的疏離感。。這子楚，似乎與傳聞中那個懦弱無能的質(zhì)子有所不同。至少，這表面功夫，做得不算差。他落座后，并不急于切入正題，而是先談了些邯鄲風物、各國見聞，言辭風趣，見識廣博，倒是讓氣氛緩和不少。，偶爾點頭，并不多言。他知道自己見識淺薄，言多必失，不如沉默。，呂不韋終于將話題引向咸陽，狀似無意地提起：“不韋日前行商至咸陽，偶聞秦宮之事，太子安國君仁厚，華陽夫人賢德，只是可惜……”他恰到好處地停頓，觀察子楚的反應(yīng)。。他知道戲肉來了，腦海中閃過那日陳先生的話——“順勢而為，以誠待人”。他抬起眼，看向呂不韋，目光里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與孺慕：“父親與華陽夫人安好，便是為人子者最大的慰藉。楚身陷邯鄲，不能承歡膝下，每每思之，愧疚難當?！保瑤е潆y公子對父輩自然而然的思念，又暗含無法盡孝的遺憾。呂不韋心中暗贊，這情緒拿捏得不錯。他嘆了口氣，推心置腹般說道：“公子孝心，天地可鑒。只是如今咸陽宮中，公子可知自身處境？”，苦笑道：“楚乃戴罪之身，茍全性命于邯鄲已是僥幸，豈敢妄議咸陽之事？公子過謙了！”呂不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不韋雖為商賈，卻也略通相人之術(shù)。公子雖暫困淺灘，然眉宇間隱有**之氣，絕非久居人下者。況且，”他聲音更輕，“華陽夫人無子，常懷隱憂。公子乃太子親子，若能得華陽夫人青睞，收為嗣子，則將來……未可限量??！”、茫然，繼而轉(zhuǎn)為一絲壓抑的激動與難以置信：“呂先生……此話……此話從何說起？華陽夫人尊貴無比，楚……楚何德何能？事在人為！”呂不韋斬釘截鐵，“公子缺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座橋梁。不韋不才，愿傾盡家財，為公子奔走，結(jié)好華陽夫人與太子左右，必使公子得歸咸陽，認母正名！激動”地站起，在斗室中踱了兩步，又“強行”按捺住情緒，回身對呂不韋深深一揖：“若得先生相助，他日楚若有寸進，必不敢忘先生大恩！只是……”他面露難色，“楚如今身無長物，質(zhì)子之身，如何能回報先生……”！他連忙扶住子楚，懇切道：“公子此言，折煞不韋了！不韋助公子，非為眼前之利，實是敬重公子為人，看好公子前程！愿與公子結(jié)為異姓兄弟，共圖大事！將來公子貴不可言，能不韋一席容身之地，不韋便心滿意足矣！”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情深意重。若非陳太玄早有提醒，子楚幾乎要被這潑天的“誠意”砸暈。他穩(wěn)住心神，再次行禮：“先生厚誼，楚銘感五內(nèi)！一切……但憑先生安排！”
兩人又密談許久，呂不韋詳細說了自己的計劃：先以重金開路，結(jié)交華陽夫人身邊得力的內(nèi)侍、嬤嬤，尤其是那位能說上話的老嬤嬤；再搜羅奇珍異寶，特別是楚地之物，以子楚的名義孝敬華陽夫人，以慰其思鄉(xiāng)之情；同時在咸陽散布有利于子楚的言論，比如其雖在敵國為質(zhì)，卻“賢名不墜”、“思念父母，孝心可嘉”云云。
“此事需緩緩圖之，不可操之過急，以免引人猜忌?！眳尾豁f最后叮囑，“公子在邯鄲，一切如常即可，切勿露出痕跡。聯(lián)絡(luò)之事，交由不韋?！?br>子楚自然無有不應(yīng)。
送走志得意滿的呂不韋，子楚回到內(nèi)室，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濕。趙政從屏風后轉(zhuǎn)出，手里還拿著那卷寫了千百遍的竹簡。
“父親。”趙政喚道，眼中閃動著與年齡不符的沉著。
“政兒，你都聽到了？”子楚坐下，喝了口冷茶定神，“這位呂先生，果然如陳先生所言，是個厲害角色。只是……”他有些猶豫，“他如此傾力相助，所求恐怕不小。”
“先生說過，可用，不可盡信?！壁w政走到父親面前，將竹簡放在案上，手指點著那個“法”字，“交易之事，亦需有‘法’。父親與他，目下各取所需，便是‘法’。將來如何，父親需心中有‘法’，不為其所制，亦不違承諾之‘法’?！?br>子楚看著兒子沉靜的面容，聽著他條理分明的話語，心中感慨萬千。短短數(shù)月，政兒的變化，比他這個父親還要大。那位陳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先生還說，讓孩兒與父親一同修習?！壁w政繼續(xù)道，“呂不韋帶來的，是離開邯鄲的機會，是接近咸陽的階梯。但階梯之上，是刀山火海，還是通天之路，取決于我們自身有何等本事。父親，從今日起，先生會教導我們更多?！?br>子楚精神一振：“陳先生答應(yīng)了？”
趙政點頭：“先生說，第一步，是讓父親‘看起來’像一個合格的、值得華陽夫人投資，并且未來能給她帶來安穩(wěn)的‘兒子’?！?br>從這一天起，子楚的生活也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陳太玄并未傳授任何仙法神通，甚至極少親自出面。他通過趙政，將一些經(jīng)過篩選、整理的知識和“功課”交給子楚。
首先是秦國的律法、典章**、宮廷禮儀，尤其是華陽夫人所在的楚系外戚的淵源、重要人物、喜好禁忌。陳太玄講解這些東西，如同在講述與己無關(guān)的故事，冷靜而全面，利弊分析得透徹見骨。
其次是如何“修飾”自身。如何在信件中，恰當?shù)乇磉_對安國君的敬畏與思念，對華陽夫人的仰慕與關(guān)懷，語氣要恭順而不卑微，親切而不諂媚。如何通過一些細微的、看似無意的舉動或話語，傳遞出“純孝”、“知禮”、“穩(wěn)重”、“感恩”等品質(zhì)。
再者，是一些基本的為政之道，馭下之術(shù)，平衡之方。陳太玄講的，并非儒家那套仁政王道，而是更近乎法家、兵家的務(wù)實之道，直指人心與利害。
“你要讓華陽夫人覺得，你易于掌控，懂得感恩，能成為她安穩(wěn)晚年的保障。也要讓安國君覺得，你雖無雄才大略，但守成有余，且能維系與楚系的關(guān)系，穩(wěn)固他的地位。”陳太玄的聲音透過趙政轉(zhuǎn)述，冷靜得近乎冷酷，“在達到目的之前，藏起你所有的鋒芒，包括你真實的想法，以及……政兒的存在?！?br>子楚學得很吃力，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學得無比認真。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在咸陽宮學室的日子，只是這一次，老師更加高深莫測，所學的內(nèi)容，也直接關(guān)系著他的生死與前程。
與此同時，呂不韋的金錢攻勢，開始在咸陽緩慢而堅定地發(fā)揮作用。華陽夫人身邊的近侍，陸續(xù)收到了來自“邯鄲子楚公子”的“一點心意”和“懇切問候”。一些**精良的楚地漆器、絲綢、玉飾，被巧妙地送到華陽夫人面前，勾起她淡淡的鄉(xiāng)愁。一些關(guān)于子楚在邯鄲“謹言慎行”、“常因思念父母而垂淚”、“對秦國忠貞不二”的“傳言”，也開始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流傳。
華陽夫人心中的天平，隨著呂不韋“誠意”的不斷加碼，以及身邊人有意無意的勸說，開始逐漸傾斜。
而在邯鄲那間破舊的柴房里，趙政的功課也在繼續(xù)。除了“人、王、法”三字，陳太玄開始教他更復雜的字，并輔以講解。每一個字，都不只是字形字義，更被引申到治國、用兵、觀人、察勢的層面。同時，陳太玄開始讓趙政觀察。
觀察邯鄲市井的人情百態(tài)，觀察趙國官吏的處事作風，觀察來往商旅的言談信息，甚至觀察天空的云氣、地上的草木。然后，將所見所聞，在柴房中向陳太玄復述，并說出自己的看法。陳太玄很少評價對錯，只是偶爾**，或點出趙政未曾注意的細節(jié)。
“今日街市，粟米價又漲了三錢。原因？”陳太玄問。
趙政思索：“趙國去年與燕國邊境有摩擦，又逢冬旱，收成恐不如前，商人囤積?！?br>“屯糧者何人？運糧通道可有阻滯？趙王宮中用度可有變化？”陳太玄再問。
趙政答不上來。
“不知其源，不察其流，只見價漲，便如盲人摸象?！标愄溃懊魅?，去糧店幫工半日，聽，看，莫問?！?br>趙政便去糧店，搬運麻袋，清掃地面，耳朵卻豎著，聽掌柜與伙計交談，聽不同買糧人的抱怨或打探。他漸漸知道，囤糧的大頭是幾個與趙***有聯(lián)系的豪商；知道從齊國來的糧船在黃河渡口被趙軍抽稅甚重；還隱約聽說，趙王最近新納了一位美人，耗費頗奢……
當他將這些零碎信息拼湊起來，匯報給陳太玄時，陳太玄只是點了點頭：“稍有所得。治國如烹小鮮，柴米油鹽，皆是學問。王者眼中，不當只有廟堂之高，更須有江湖之遠。”
日復一日，趙政的眼界，在柴房與市井之間，在竹簡與現(xiàn)實之間，被一點點打開。他依舊臨摹著那三個字，筆下漸有筋骨，心中那模糊的“一豎”，似乎也隨著見識的增長，而變得更加清晰、堅定。
咸陽的風，穿過重重關(guān)山，終于帶來了第一縷回響。
呂不韋帶來了華陽夫人身邊那位老嬤嬤的親筆信，信中言語客氣，對子楚的“孝心”表示贊賞，并“無意間”提及，華陽夫人近來時常感嘆膝下寂寞，懷念楚地風物。
子楚捧著那封短信，手微微發(fā)抖。他知道，那條名為“奇貨可居”的道路，終于在他面前，顯露出了第一道真實的縫隙。
陳太玄得知后，只對趙政說了一句：“縫既已開，當思如何將其撕大，又如何保證，自己不會從這裂縫中跌落。告訴你父親，回信，可稍露孺慕之思，亦可略表對咸陽、對楚地風物的‘向往’，但切不可急切。同時，讓呂不韋，將夏姬與陽泉君往來稍密的消息，‘不經(jīng)意’地，透給華陽夫人知道。分寸，讓呂不韋自己把握?！?br>趙政將話帶到。子楚依言回信，言辭懇切，分寸得當。呂不韋拿到信，又看到那條關(guān)于夏姬和陽泉君的“附加消息”，眼中**閃爍，對那位從未謀面的“陳先生”，更多了幾分高深莫測的忌憚與好奇。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場豪賭，或許押中的，不僅僅是子楚這根“奇貨”。那個在幕后隱隱浮現(xiàn)的影子，才是真正不可估量的變數(shù)。
邯鄲的春天，似乎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質(zhì)子府墻角的野草，冒出了嫩綠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