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永寧江帶著水汽，江風卷著薄霧掠過綠道，把陳默額角的汗吹得微涼。

他半蹲在林曉燕面前，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拉她時觸到的冰涼布料，女孩蜷縮在西號橋邊的涼亭一角，雙手死死護著胸口，像只受驚后不肯松口獵物的小獸。

“姑娘，有話好好說，錢的事也好，別的事也罷，總比拿命開玩笑強?！?br>
陳默聲音放得極緩，目光落在她被江風吹亂的發(fā)絲上，那縷黏在臉頰的頭發(fā)下，隱約能看到一道淺淺的淚痕。

他刻意避開“跳江”兩個字，怕再刺激到她。

林曉燕始終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卻沒再掉眼淚。

她懷里的塑料袋被按得更緊了，隔著薄薄的棉布襯衫，心下愈發(fā)疑惑——這姑娘看著不過十八九歲，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青澀，怎么會揣著大額現金獨自來江邊尋短見？

他想起她剛被拉上來時，那雙空洞又絕望的眼睛，總覺得這背后藏著不簡單的隱情。

“是不是遇到騙子了？”

一個戴眼鏡的晨跑大叔推測道，“現在的年輕人出門打工，容易被人忽悠?！?br>
林曉燕的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把頭埋得更低，露出的后頸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陳默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泛起一陣莫名的憐惜。

他在石溪市經營火鍋店，見過形形**的人，失意的、落魄的、意氣風發(fā)的，卻從沒見過這樣把絕望刻進眼神里，又透著一股倔強的姑娘。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略顯粗啞的呼喊：“曉燕！

林曉燕！

你在哪兒？”

聲音越來越近，陳默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三個年輕男人正沿著綠道快步跑來，為首的是個染著黃發(fā)的小子，穿著花襯衫，牛仔褲膝蓋處破了兩個洞，臉上帶著幾分焦急和不耐，正是林曉燕在石溪市唯一認識的人——張浩。

林曉燕聽到那聲音，身體瞬間僵住，臉色煞白如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下意識地往陳默身后縮了縮，雙手把懷里的塑料袋抱得幾乎要嵌進胸口，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仿佛看到了洪水猛獸。

“在那兒！”

黃毛一眼就看到了橋邊的人群，立刻加快腳步沖了過來，身后兩個穿黑體恤的男人也緊隨其后，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fā)顫。

“曉燕，你跑這兒來干啥？

嚇死我了！”

張浩跑到近前，一把推開圍觀的人，看到林曉燕沒事，臉上的焦急褪去些許，換上了一副責備的神情，但眼神掃過她懷里的東西時，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林曉燕緊緊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身體控制不住地發(fā)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張浩。

她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幾天前的畫面——剛到石溪市那天，張浩也是這樣笑著來接她，把她帶去裝修得金碧輝煌的“舒心**店”，說要給她找個輕松又掙錢的好工作。

那天的石溪市陽光正好，張浩帶著她穿過繁華的商業(yè)街，最終停在一棟掛著霓虹招牌的小樓前。

“曉燕，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地方，”張浩拍著**炫耀，“我跟這兒的老板是好朋友，保證給你安排個好職位?！?br>
走進**店，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夾雜著**和酒精的氣息。

大廳里擺著幾張紅色沙發(fā)，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正靠在上面玩手機，看到張浩帶著林曉燕進來，都抬起頭投來好奇的目光。

林曉燕下意識地攥緊了隨身的帆布包，渾身不自在，像誤入了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浩子，帶朋友來啦？”

一個留著寸頭、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從吧臺后走出來，臉上堆著油膩的笑，正是**店老板王坤。

他的目光在林曉燕身上肆無忌憚地掃來掃去，從她清秀的臉蛋落到纖細的腰肢，看得她渾身發(fā)毛。

“王哥，這是我女朋友林曉燕，剛從農村來，想找份工作?！?br>
張浩笑著遞上一支煙，“您看能不能給安排一下？

她人勤快，學得快。”

王坤瞇著眼打量林曉燕，嘖嘖稱贊：“這姑娘長得真俊啊，眉清目秀的，在咱們這兒上班準能火?！?br>
他拍了拍林曉燕的肩膀，語氣輕佻，“小姑娘，咱們這兒不用干重活，主要就是給客人按**、聊聊天，技術很簡單，學幾天就能上手。

一個月保底五千，做得好還有提成，比你在電子廠打工強多了?！?br>
林曉燕當時心里還竊喜，覺得自己運氣好，遇到了這么好的工作。

她想著每個月能給家里寄錢，幫父母早點蓋起新房，就滿心期待地答應了。

可后來她才發(fā)現，這所謂的“好工作”，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男朋友？”

陳默的聲音打斷了林曉燕的回憶，他皺著眉看向張浩，“她看起來很怕你。”

“我是她男朋友，咋了？”

張浩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番，看到他一身清爽的運動裝，身材挺拔，眼神沉穩(wěn)，語氣稍微收斂了些，“我們倆昨天吵架，她鬧脾氣跑出來，還麻煩你了兄弟。”

“他說的是真的？”

陳默轉頭看向林曉燕，希望能從她嘴里得到確認。

林曉燕嘴唇顫抖著，眼神里充滿了掙扎。

她想搖頭，想告訴眼前這個好心的陌生人，張浩根本就沒有和她確定男女朋友關系，只是騙她來石溪市的老鄉(xiāng)，可一想到昨晚張浩的威脅——“要是敢對外人亂說話，就把你賣到外地去”，她就渾身發(fā)冷。

最終，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只是那動作極其勉強，看得陳默心里的疑慮更重了。

“肯定是真的！”

張浩拍了拍大腿，對著圍觀的人解釋，“這丫頭就是嬌氣，吵個架就想不開，拿著點錢跑出來，幸好我們找到得及時?！?br>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拉林曉燕，“行了，跟我回去，有啥話咱們回家說?！?br>
“我不……”林曉燕下意識地往后縮，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張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強硬：“你鬧夠了沒有？

給我丟人現眼還不夠？

趕緊跟我走！”

他的手首接抓住了林曉燕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林曉燕疼得皺起眉頭，發(fā)出一聲低低的痛呼，懷里的塑料袋差點掉在地上。

“你放手！”

陳默立刻伸手攔住張浩，“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br>
張浩被陳默擋住，心里有些不爽，但看陳默的架勢，不像好惹的，只能暫時松開手，臉上擠出一絲假笑：“兄弟，這是我們情侶間的私事，你就別摻和了，她回家我哄哄就好?！?br>
“她不愿意跟你走?！?br>
陳默的目光緊緊盯著張浩，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如果她真的是你女朋友，你更應該尊重她的意愿?！?br>
“我尊重她？”

張浩像是聽到了*****，提高了音量，“她剛才差點跳江，我不把她帶走，出了事兒你負責？”

周圍的圍觀者開始議論紛紛，有人覺得小情侶吵架確實不該多管閑事，也有人覺得張浩態(tài)度太兇，替林曉燕擔心。

那個遞紙巾的阿姨嘆了口氣：“小伙子，要不你就讓他們回去吧，情侶間哪有不吵架的，慢慢就好了?！?br>
林曉燕看著周圍人的目光，又看了看張浩陰沉的臉，心里的絕望越來越深。

她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

在這個陌生的石溪市，她舉目無親，就算有人想幫她，她也不敢說出真相。

“我……我跟你走?！?br>
林曉燕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慢慢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陳默的眼睛，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

她能感受到陳默身上的善意，那是她來石溪市后感受到的唯一一絲溫暖，可她卻只能放棄這根救命稻草。

陳默還想再說什么，林曉燕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搖了搖頭，那眼神里的哀求讓他心頭一緊。

他知道，這姑娘心里肯定有難言之隱，可她不愿意說，他就算想幫，也無從下手。

張浩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再次抓住林曉燕的手腕，這次的力道更重了，像是怕她再逃跑。

“這就對了嘛，早這樣不就好了?！?br>
他得意地看了陳默一眼，拉著林曉燕就要走。

“等等?！?br>
陳默開口叫住他們，目光落在林曉燕懷里的塑料袋上，“她懷里的東西，是她的嗎？”

“當然是她的，不然還能是你的？”

張浩眼神閃爍了一下，飛快地回答，“這是她自己帶出來的錢，我們回家就給她收好?！?br>
陳默深深地看了林曉燕一眼，試圖從她眼里找到一絲求助的信號，可她始終低著頭，長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巴。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強行阻攔，否則只會讓這姑娘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如果你有什么事，隨時可以去‘老灶火鍋店’找我，我叫陳默?！?br>
陳默報出自己的店名和名字，語氣堅定，“店就在石溪市商業(yè)街，永寧江附近，我隨時都在?！?br>
林曉燕的身體猛地一震，緩緩抬起頭，看向陳默。

晨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的眼神里沒有鄙夷，沒有憐憫，只有真誠的關切。

那一瞬間，林曉燕覺得像是有一束光照進了她灰暗的世界，她深深地看了陳默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心里，然后又飛快地低下頭，被張浩拉著轉身就走。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

張浩不耐煩地催促著，一邊走一邊回頭瞪了陳默一眼，那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警告。

看著林曉燕被張浩強行拉走的背影，她的腳步踉蹌，像是隨時都會摔倒，陳默的心緊緊揪了起來。

他站在原地，首到那幾個人的身影消失在綠道的拐角，才緩緩收回目光。

周圍的圍觀者漸漸散去，晨風吹過，帶著永寧江特有的**氣息，陳默卻覺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總覺得，那個叫林曉燕的姑娘，根本不是和男朋友吵架那么簡單。

她眼里的恐懼，懷里的現金，還有在**店可能遭遇的未知處境，都在告訴他，這背后一定藏著一個可怕的秘密。

陳默沿著綠道慢慢往回走，腦海里不斷浮現出林曉燕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

他不知道這個從農村來石溪市打工的姑娘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但他心里有種強烈的預感，他們的人生，或許還會有交集。

回到“老灶火鍋店”時，合伙人趙峰和孫強己經在后廚忙著準備食材了。

看到陳默回來，趙峰笑著打招呼：“默哥，今天晨跑咋這么晚？

是不是偷偷去看永寧江的日出了？”

陳默笑了笑，沒多說什么，只是走到吧臺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他看著窗外石溪市漸漸蘇醒的街道，心里卻始終惦記著那個在西號橋遇到的姑娘。

他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里一個許久未聯(lián)系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喂，是我，陳默?！?br>
電話接通后，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跟你說個事，我剛才在永寧江西號橋救了個跳江的姑娘，被一個染黃發(fā)的小子帶走了，說是她男朋友，但我覺得不對勁……”他把剛才發(fā)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包括林曉燕懷里的兩萬元現金，還有她提到的在**店工作的只言片語。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行，我知道了，我讓人去石溪市的**店排查一下，有消息了跟你說。

你也別太擔心，或許只是一場誤會，但多留意總是好的。”

“好，麻煩你了?！?br>
陳默掛了電話，心里稍微踏實了些。

打電話的是他在石溪市***的老同學，雖然不在一個轄區(qū)，但人脈廣，或許能查到林曉燕的下落。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進后廚：“別貧了，趕緊干活，一會兒客人該來了?！?br>
只是，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心里，揮之不去。

他知道，這個清晨發(fā)生的事情，將會成為他心里的一個牽掛，首到再次見到那個叫林曉燕的姑娘，確認她在石溪市的安危為止。

而此時的林曉燕，正被張浩強行拉著走進一條偏僻的小巷。

張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剛才在橋邊的偽裝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猙獰的兇狠。

“林曉燕，你膽子不小啊，竟然敢跑？

還敢跳江？

你是不是想毀了老板的生意？”

張浩一把將林曉燕推到墻上，惡狠狠地吼道。

林曉燕踉蹌著站穩(wěn)，后背撞到冰冷的墻壁，疼得她齜牙咧嘴，懷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兩沓嶄新的***散了出來。

“錢！”

旁邊一個穿黑體恤的男人立刻沖過去，把錢撿起來，才遞給張浩。

張浩接過錢，滿意地笑了笑，隨即又看向林曉燕，眼神里充滿了威脅：“我告訴你，別再?；樱裉煜挛缇腿サ晟习?、好好學習，要是敢搞砸了，我讓你在石溪市待不下去！”

林曉燕看著張浩猙獰的臉，身體控制不住地發(fā)抖，眼淚再次涌了上來。

她想念林家村的土坯房，想念父母做的紅薯粥，想念田埂上的野花……可現在，她在這個陌生的石溪市，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看不到任何出路。

小巷里的風帶著寒意，吹得林曉燕渾身冰冷。

她抬起頭，望向巷子口的方向，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穿著運動裝的挺拔身影，聽到他說“有事可以去老灶火鍋店找我”。

那是她在石溪市唯一的希望，可她能抓住嗎？

她不知道，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