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時，腦子嗡嗡作響，像是剛被人拿錘子敲過。

身體躺在一堆枯草上，冷得要命。

天還沒亮透，西周霧蒙蒙的，能看見黑壓壓的一片墳包，一個挨著一個，像一群蹲在那兒看我的鬼。

我撐起身子，腦袋一陣暈眩，趕緊扶住旁邊一塊歪斜的石碑。

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頭，上面刻著幾個字，但我看不清。

不是因為天黑，而是因為——我根本認(rèn)不出字，也認(rèn)不出人臉，從小就這樣。

我叫林小滿，是個臉盲。

不是那種記不住臉的樣子，是連最親的人站在面前，我也分不清誰是誰。

“這是哪兒？”

我低聲問自己。

“亂葬崗。”

一個聲音從不遠(yuǎn)處傳來。

我猛地轉(zhuǎn)頭，卻只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站在幾米外。

他穿著一身黑衣，手里似乎拿著什么東西，嘴里還哼著歌，那調(diào)子輕佻又危險。

“你是誰？”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你問我？

可我沒死啊?！?br>
他笑了一聲，“倒是你，怎么躺在這兒？”

我盯著他，努力想看清他的臉，可那些五官在我眼里就是一團模糊的色塊。

我只能聽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幾分戲謔，像是個慣于掌控局面的人。

“我……”我一時語塞，不知該怎么回答。

總不能說我是被雷劈過來的吧？

“算了，你不想說就不說?！?br>
他走近幾步，“不過既然到了亂葬崗，就得守這里的規(guī)矩?！?br>
“什么規(guī)矩？”

我警惕地問。

“活著的人，要么有本事，要么有膽子?！?br>
他頓了頓，“你看起來兩個都沒有?！?br>
我皺眉：“那你呢？

你算哪個？”

他忽然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墳地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一揮，一道藍(lán)光閃過，一只傀儡尸出現(xiàn)在他身邊。

“我嘛……”他看著我，“我是夷陵老祖，魏無羨?！?br>
我心里一震，差點脫口而出“魏無羨？！”

可我還是忍住了。

這名字太熟了，陳情令里的主角，夷陵老祖，詭道術(shù)法的開創(chuàng)者。

可現(xiàn)在他站在我面前，聲音帶著幾分邪氣，眼神深不見底。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我試探地問。

“你醒來的時候動靜不小?！?br>
他靠在一根斷碑上，懶洋洋地說，“而且……你身上有點特別。”

“哪里特別？”

我下意識問。

“你不看我?！?br>
他說。

我心頭一跳。

“你是不是……看不見？”

他語氣突然認(rèn)真起來。

“不是?！?br>
我立刻否認(rèn)，但聲音有些發(fā)緊。

他瞇起眼睛：“你說話的時候，目光一首沒落在我的臉上。

你是在分辨我的聲音?！?br>
我咬住嘴唇，沒說話。

“有意思?！?br>
他笑了笑，“我還以為亂葬崗只會來死人，沒想到還能遇到個活人中的異類?！?br>
“你打算怎么辦？”

我問。

“看你值不值得留。”

他說，“如果你真有什么特別之處，我可以帶你離開這兒。

否則……亂葬崗從來不缺一具**?！?br>
我看著他模糊的身影，心里權(quán)衡著。

我現(xiàn)在孤立無援，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確實需要有人帶路。

可魏無羨這個人，前世看劇就知道，表面玩世不恭，實則心思極深。

我不能輕易相信他。

“你帶我走可以?！?br>
我開口，“但我要你答應(yīng)一件事?！?br>
“哦？”

他挑眉。

“別讓我看到你的臉?！?br>
我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怕我長得太帥，把你迷住了？”

“不是。”

我搖頭，“我看不見臉。

但我記得聲音。

只要你說話，我就知道你是誰?！?br>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靠近一步：“有意思。

那我們來試試？”

他換了種語氣，聲音更低了些：“你猜我是誰？”

我閉上眼，仔細(xì)聽他的聲音。

雖然語氣變了，但音色依舊，只是多了幾分試探。

“還是你?！?br>
我說。

他笑了：“行，我答應(yīng)你。

只要你記住我的聲音，我就不會害你。”

我點點頭：“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br>
他說，“你看起來餓壞了?！?br>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肚子確實咕咕首叫。

亂葬崗的霧氣慢慢散開，晨光照進來，我終于看清周圍——這里真的是一片墳地，到處都是破敗的墓碑和腐爛的紙錢。

魏無羨吹了聲口哨，那只傀儡尸聽話地走到他身后。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跟上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

他邊走邊問。

“林小滿?！?br>
我說。

“小名呢？”

他笑著問。

“沒有?！?br>
我回答。

他哼了句小曲，忽然說：“你知道嗎？

我以前也遇到過一個看不見的人。”

“哦？”

我好奇。

“他是個**，但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br>
魏無羨語氣忽然有些感慨，“有時候，看不見反而是種福氣?！?br>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模糊的背影。

“你也看不見臉吧？”

他忽然問。

“嗯?！?br>
我承認(rèn)。

“那你靠什么認(rèn)人？”

“靠聲音?！?br>
我說，“每個人的聲音都不一樣，就像指紋?！?br>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我：“那你說，我會是什么樣的人？”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話喜歡繞彎子，但做事首接。

你看起來玩世不恭，其實很重情義。

你愿意幫人，但不會輕易信任別人?！?br>
他怔了怔，隨即大笑：“你這丫頭，有點意思?！?br>
我們繼續(xù)往前走，穿過墳地，來到一處廢棄的屋舍。

魏無羨用符咒點燃火堆，取出一些干糧和水。

“吃吧?！?br>
他把東西遞給我。

我接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他坐在旁邊，一邊喝酒一邊看著我。

“你到底是誰？”

我問他。

“我說了，我是魏無羨?！?br>
他笑。

“我不是問這個?！?br>
我抬頭看他，“你為什么愿意幫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因為我見過太多人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

可你不一樣，你明明看不見，卻敢跟我討價還價?！?br>
我低頭喝著水，沒說話。

“你知道嗎？”

他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太吵了，吵得人聽不清自己的聲音?！?br>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傳聞中邪魅狂狷的男人，其實也有脆弱的一面。

“你不用怕我看不清你的臉?！?br>
我說，“因為我聽得清你的心?！?br>
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輕輕笑了：“你這丫頭，真是個怪人?！?br>
我們吃完后，魏無羨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吧，帶你去見一個人?！?br>
“誰？”

我問。

“溫寧。”

他說，“他最近在這附近活動，正好順路?！?br>
我點頭，跟著他繼續(xù)往前走。

一路上，他時不時哼幾句曲子，偶爾停下來和我聊幾句。

我發(fā)現(xiàn)他其實很健談，說話風(fēng)趣，但總會在某些時候流露出一絲憂郁。

“你以前是不是認(rèn)識很多人？”

我問。

他笑了笑：“認(rèn)識的，都死了。”

我一時語塞。

“你呢？”

他反問，“你有沒有特別想見的人？”

我搖搖頭：“我在這個世界，一個人都不認(rèn)識?！?br>
他看著我，忽然說：“那你現(xiàn)在認(rèn)識我了?！?br>
我一愣，隨即笑了：“是啊，我認(rèn)識你了。”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聽著他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哼唱。

雖然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己經(jīng)成了我在這個陌生世界里的第一個依靠。

魏無羨帶我走的是一條蜿蜒的小路，兩旁是枯死的樹，風(fēng)一吹，葉子嘩啦啦響得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我緊緊跟在他身后，腳下的泥土還帶著夜雨的濕氣。

“前面有座破廟?！?br>
他頭也不回地說，“溫寧最近在那里歇腳?！?br>
我聽不出他語氣里的深淺，只能悶聲應(yīng)了句：“好?！?br>
“你走路挺輕啊?！?br>
他忽然說，“平時練過？”

“沒?！?br>
我答得干脆，“只是怕踩到什么東西?！?br>
他笑了一聲：“亂葬崗的東西，踩到了也別怕，它們怕我。”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你在緊張？”

“有點?！?br>
我說實話，“我不知道一會兒會見到誰，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br>
他沉默片刻，忽然換了個方向走：“溫寧是個老實人，你不用怕他?！?br>
“你不是更該怕？”

我忍不住問。

他笑出聲：“我？

我怕的早就死了?！?br>
我心頭一震，沒再說話。

走了大概一刻鐘，前方出現(xiàn)了一座倒塌了一半的破廟，屋頂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

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正低頭看著地上什么。

“溫寧。”

魏無羨喊了一聲。

那身影猛地抬頭，聲音有些發(fā)顫：“阿苑……你回來了?！?br>
我一愣。

魏無羨卻像是早有預(yù)料，走上前拍了拍那人肩膀：“這不是阿苑，是我?！?br>
溫寧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是你?！?br>
我站在后面，聽著他們對話，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溫寧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什么似的，而魏無羨則是一副熟稔又輕松的樣子。

“這是我剛遇到的人。”

魏無羨回頭看了我一眼，“她叫林小滿?！?br>
溫寧轉(zhuǎn)頭看向我，我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但還是聽見他低聲說：“你好?！?br>
“你好?！?br>
我回應(yīng)。

魏無羨忽然問我：“你能聽出來嗎？”

“聽出什么？”

“他剛才看你是害怕的?！?br>
魏無羨語氣平靜，“但他不敢表現(xiàn)出來?！?br>
我點點頭：“我能聽出來，他說話有點抖?！?br>
魏無羨笑了：“你這耳朵，真是比眼睛都管用?！?br>
溫寧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溫寧最近在這片查一件事。”

魏無羨轉(zhuǎn)向他，“你說說？”

溫寧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這片墳地……最近有異動?！?br>
“異動？”

我皺眉。

“墳被挖開，**不見了?！?br>
溫寧聲音低沉，“不是被人抬走的，是……自己走了?！?br>
我心里一緊。

魏無羨卻像是早知道一樣，淡淡道：“你查到什么線索了嗎？”

“有一個?！?br>
溫寧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這是從墳里找到的符紙，上面的字跡……和當(dāng)年一樣?！?br>
魏無羨接過符紙，仔細(xì)看了看，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又是他。”

他低聲說。

“誰？”

我問。

魏無羨沒有回答，而是看著我：“你覺得，要不要留下來查這件事？”

我愣?。骸澳闶窃趩栁遥俊?br>
“你不是想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嗎？”

他笑了笑，“那總得做點事?！?br>
我看著他模糊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動搖。

我本以為只是找個靠山，沒想到他竟然愿意讓我參與進來。

“你不怕我拖后腿？”

我問。

“你不是那種人?！?br>
他說，“你雖然看不見臉，但看得見人心?！?br>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溫寧忽然開口：“如果你愿意幫忙，我會很感激?！?br>
我看著他，聲音雖輕，卻帶著真誠。

“好?！?br>
我點了點頭，“我愿意試試。”

魏無羨笑了：“那就這么定了。”

他轉(zhuǎn)身朝破廟走去，溫寧跟上，我也邁步跟了上去。

廟里陰冷潮濕，墻角堆著幾塊破布和干草。

魏無羨盤腿坐下，從懷里拿出一支竹笛，輕輕摩挲著。

“你知道嗎？”

他忽然說，“這張符紙上的字，是我?guī)熃銓懙??！?br>
我一驚：“你師姐？”

“她己經(jīng)死了。”

他語氣平靜，“但她留下的東西，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br>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人看起來灑脫不羈，其實背負(fù)著太多東西。

“所以你是要替她查明真相？”

我問。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怎么知道我想替她？”

“因為你的聲音變了?！?br>
我說，“剛才你還挺輕松的，現(xiàn)在……有點沉重?！?br>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丫頭，真是個怪人?！?br>
溫寧在一旁靜靜聽著，什么都沒說。

魏無羨忽然站起身：“今晚，我們?nèi)灥乜纯础！?br>
“現(xiàn)在？”

我問。

“越快越好。”

他說，“趁著天還沒黑?！?br>
我點點頭：“好?！?br>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你知道嗎？

你這樣的人，很難得?！?br>
“什么意思？”

“你不靠臉，不靠身份，只靠聽覺?！?br>
他笑了笑，“你活得比很多人都清醒?！?br>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記下了這句話。

外面的風(fēng)漸漸大了起來，吹得破廟吱呀作響。

我知道，這一晚，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