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沒讓蘇念多做準備。

王老漢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里屋翻出個舊布包，塞給蘇念兩件打滿補丁的換洗衣物，又把蘇慕給的金瘡藥分出一半，塞進他懷里：“路上當心，跟著蘇公子好好學，莫要惹事，也別讓人欺負了去?！?br>
蘇念攥著布包，喉頭哽咽，重重磕了個頭：“爺爺保重，我會來看您的?！?br>
王老漢別過臉，用袖子抹了把臉，揮揮手：“去吧，去吧，江湖路遠，早走早安穩(wěn)?！?br>
蘇慕替蘇念扶了他一把，又留下一錠銀子，才帶著少年走出茶寮。

雨后的陽光格外清亮，鑒湖水面波光粼粼，岸邊的蘆葦叢里，有水鳥撲棱棱飛起。

蘇慕沒有騎馬，只是沿著湖岸緩步前行，蘇念背著舊布包，握著那半截銹劍，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

“蘇……蘇先生，” 蘇念猶豫了半晌，還是開了口，“我們要去哪里？”

他覺得叫“公子”生分，叫“師父”又太冒失，思來想去，選了個折中的稱呼。

蘇慕腳步不停，聲音隨著風飄過來：“去聽竹軒?！?br>
“聽竹軒？”

蘇念從未聽過這名字，“是……一個門派嗎？”

“算是吧?！?br>
蘇慕淡淡道，“在臨安城外的天目山里，地方不大，人也不多，勝在清靜?！?br>
蘇念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能感覺到，這位蘇先生看似溫和，身上卻有種疏離感，像是蒙著層薄霧，讓人看不透。

兩人一路往西北走，蘇慕似乎對江南地形極熟，專挑僻靜的小路走，避開了集鎮(zhèn)。

中午就在路邊野店里買些干糧，傍晚便尋山間破廟或是廢棄的山寮歇腳。

蘇慕話不多，但教起東西來卻極認真。

走在路上時，他會讓蘇念觀察風吹草動的軌跡，聽遠處鳥獸的動靜：“江湖行走，耳目要靈，敵在暗處，你在明處，多看一眼，多聽一分，就多一分生機?！?br>
歇腳時，他會撿起樹枝，在地上畫些奇怪的圖譜：“這是人體經脈圖，學武先懂經脈，就像蓋房先打地基。

你記住這幾條主脈的走向，明日我考你。”

蘇念學得極刻苦。

他知道這樣的機會來之不易，白天趕路時默記經脈圖，夜里借著月光，也會對著圖譜比劃，連夢里都在念叨“太陰經陽明經”。

蘇慕看在眼里，偶爾會點點頭，眼里帶著幾分贊許。

第三日傍晚，兩人走到一處山坳。

前方是陡峭的石階，蜿蜒向上，隱沒在茂密的竹林里。

石階兩旁的竹子長得極高，竹葉層層疊疊，遮天蔽日，連夕陽的金輝都只能漏下零星幾點。

“到了。”

蘇慕停下腳步，抬頭望著竹林深處，“從這里上去，便是聽竹軒?！?br>
蘇念仰頭望去，只覺得這竹林幽深靜謐，隱隱透著股說不清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的是竹子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

“先生，聽竹軒的人，都像您一樣，用笛子嗎？”

蘇念想起蘇慕腰間的玉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銹劍，心里有些發(fā)虛。

他連劍都沒一把像樣的，若是人家都用笛，他豈不是格格不入？

蘇慕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聽竹軒以劍立派，笛只是雅好。

走吧，帶你見見師兄師姐?！?br>
說罷，他率先踏上石階。

蘇念連忙跟上，只覺得腳下的石階冰涼，仿佛帶著竹子的寒氣。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竹林忽然開闊起來。

眼前出現一片平整的空地，地上鋪著青石板，打掃得干干凈凈。

空地盡頭，是幾座青瓦白墻的院落，依山而建，錯落有致。

院墻上爬滿了青藤，墻角種著幾株芭蕉，葉上還掛著水珠，透著股雅致。

最顯眼的是正中央的院落，門口掛著塊木匾，上面用清瘦的字體寫著三個字——聽竹軒。

筆鋒凌厲，卻又帶著幾分飄逸，像是一劍劃破宣紙，又似竹葉拂過水面。

院子里，有幾個身影在活動。

一個穿綠衫的少女正在練劍，劍光如匹練，在夕陽下閃爍，招式靈動，帶著股韌勁，像是竹林里跳躍的風。

她約莫十八九歲，梳著雙丫髻，額前有幾縷碎發(fā)，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不遠處，一個青衣少年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本書看得入神，偶爾會皺起眉頭，像是遇到了難題。

他看起來比蘇慕略小些，眉目清秀，帶著股書卷氣。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蘇師兄，你回來啦！”

綠衫少女收劍回鞘，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目光落在蘇念身上，帶著幾分好奇，“這位是？”

“他叫蘇念，以后便是你們的小師弟了?！?br>
蘇慕介紹道，“念，這是你青禾師姐，那是你文彬師兄。”

蘇念連忙拱手行禮：“青禾師姐好，文彬師兄好。”

他有些拘謹，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小師弟好！”

青禾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手里的半截銹劍上停了停，卻沒多問，只道，“看你身上有傷，快進屋歇歇吧，我去叫廚房弄點吃的?！?br>
石桌旁的文彬也站起身，對著蘇念溫和一笑：“我是李文彬，師弟不必多禮?！?br>
他的聲音溫潤，像春日里的細雨。

蘇念看著眼前這兩人，心里的緊張消了大半。

他原以為江湖門派里的人都像黑風堂那般兇神惡煞，沒想到聽竹軒的人竟如此溫和。

“先進屋吧?！?br>
蘇慕帶著蘇念走進正屋。

屋里陳設簡單，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幾幅字畫，畫的都是竹子，風格各異。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讓人覺得安寧。

蘇慕讓蘇念坐下，又找來干凈的布巾給他擦了擦臉，才道：“聽竹軒人不多，算**，也就七個。

師父常年在外云游，平日里都是我和你幾位師兄師姐照看這里?！?br>
“師父？”

蘇念一愣，“先生您還有師父？”

“自然?！?br>
蘇慕笑了笑，“我這點本事，都是師父教的。”

他頓了頓，又道，“你剛到，先歇兩天，把傷養(yǎng)好。

從后天起，我教你基礎劍法和內功心法?！?br>
蘇念用力點頭：“是，先生。”

這時，青禾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還有一小碟咸菜。

“小師弟，快趁熱吃吧，廚房里剛做的陽春面?！?br>
面條雪白，湯清見底，撒著蔥花，香氣撲鼻。

蘇念早就餓了，接過碗，道了聲謝，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他從未吃過這么鮮的面，連湯都喝了個**。

青禾和李文彬坐在一旁，看著他吃得香甜，都忍不住笑了。

蘇慕也端著一碗面，慢慢吃著，目光落在蘇念身上，帶著幾分暖意。

晚飯過后，青禾給蘇念安排了間偏房。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干凈，一張床，一張桌，窗外就是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天然的催眠曲。

蘇念躺在床上，手里摩挲著那半截銹劍。

離開紹興時的忐忑，此刻己經煙消云散。

聽竹軒的寧靜和溫暖，讓他有種久違的歸屬感。

他想起蘇慕溫和的眼神，青禾師姐明媚的笑容，文彬師兄儒雅的樣子，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好好學武，不能給他們丟臉。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蘇念猛地睜開眼，瞬間清醒過來。

他想起蘇慕路上教的話，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竹林里，除了風聲，似乎還有極輕的腳步聲，正在朝著正屋的方向移動。

那腳步聲很輕，若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顯然來人武功不弱。

是誰？

蘇念心里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枕邊的銹劍。

這聽竹軒，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平靜。

他悄悄起身，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紙，往外望去。

月光下，竹林深處，一個黑影正貓著腰，快速向正屋靠近。

那人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夜色里閃著**。

蘇念的心跳瞬間加速。

是賊？

還是……沖著聽竹軒來的敵人？

他要不要叫醒蘇先生和師兄師姐？

可他剛到聽竹軒，什么都不懂，萬一弄錯了怎么辦？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那黑影己經到了正屋窗外，伸出手，似乎想捅破窗紙往里看。

“誰？！”

一聲低喝，從正屋傳來，正是蘇慕的聲音。

那黑影顯然沒想到會被發(fā)現，動作一滯，隨即不再隱藏，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破窗而入！

“砰！”

窗紙碎裂，木屑紛飛。

蘇念瞳孔驟縮，想也沒想，抓起銹劍就沖了出去。

他剛跑出房門，就見正屋里己經亮起了火光，緊接著，傳來兵器碰撞的脆響。

“鏘！

鏘！

鏘！”

打斗聲激烈，顯然交手己經開始。

“師兄！”

青禾和李文彬也聞聲趕來，兩人手里都握著劍，神色凝重。

“文彬師兄，保護小師弟！”

青禾低喝一聲，拔劍就沖進了正屋。

李文彬一把拉住想往里沖的蘇念，沉聲道：“師弟，你傷還沒好，在這里等著！”

他自己則守在門口，目光緊盯著屋里的動靜。

蘇念急得滿頭大汗，卻被李文彬死死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屋里火光晃動，聽著里面的打斗聲，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蘇慕口中“清靜”的聽竹軒，原來也藏著刀光劍影。

而這，或許才是江湖的常態(tài)。

就在這時，屋里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一個黑影倒飛出來，“噗通”一聲摔在院子里，正是那個穿夜行衣的人。

他口吐鮮血，顯然受了重傷，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隨后趕到的青禾一腳踩住了后背。

“說！

是誰派你來的？！”

青禾的聲音帶著怒氣，劍尖指著那人的后心。

那人悶哼一聲，咬緊牙關，不肯說話。

蘇慕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握著那支玉笛，笛身瑩白，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衣衫有些凌亂，嘴角卻帶著一絲冷笑：“黑風堂的人，動作倒是挺快?！?br>
黑風堂？！

蘇念心里一驚。

是那伙在蘭亭茶寮被蘇慕嚇跑的惡人？

他們竟然追到聽竹軒來了？

那被踩在地上的黑衣人聽到“黑風堂”三個字，身體猛地一顫，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用力，往嘴里塞了什么東西。

“不好！

他要自盡！”

李文彬低喝一聲，想去阻止，卻己經晚了。

那黑衣人身體一僵，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青禾探了探他的鼻息，皺眉道：“死了。”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蘇慕看著地上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是結了層冰。

“看來，我們想清靜，有些人卻不答應?！?br>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寒意，“青禾，去查查這人身上有沒有什么記號。

文彬，處理一下**?！?br>
“是，師兄。”

兩人應聲照做。

蘇慕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臉色發(fā)白的蘇念，目光柔和了些：“嚇到了？”

蘇念搖搖頭，又點點頭，攥著銹劍的手微微發(fā)抖：“先生，他們……他們是黑風堂的人？”

“嗯。”

蘇慕淡淡道，“秦猛心胸狹隘，我廢了他一條胳膊，他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只是沒想到，他竟然能查到聽竹軒的位置?！?br>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似乎在思索什么。

蘇念看著地上的**，又想起蘭亭茶寮的驚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渴望。

他要變強。

變得像蘇先生、青禾師姐、文彬師兄一樣強。

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保護聽竹軒，才能不再像上次那樣，只能眼睜睜看著惡人橫行，卻無能為力。

他抬起頭，看向蘇慕，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怯懦，多了幾分堅定：“先生，我想快點學武?！?br>
蘇慕看著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br>
他說，“從明天起，不用等傷好了，開始練吧?！?br>
月光穿過竹葉，灑在蘇念緊握銹劍的手上。

他知道，他的學武之路，要比想象中開始得更早，也更艱難。

但他不怕。

因為他心里那點名為“俠義”的火苗，在今夜的刀光劍影里，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