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繡針下的黃昏傍晚六點,夕陽把最后一點余暉斜斜地灑進“星繡工坊”的玻璃窗。
許星晚坐在靠窗的老繡架前,指尖捏著一根細若發(fā)絲的銀針,針尖穿過素白緞面,帶起一縷孔雀藍絲線。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次下針都像在呼吸——吸氣時針尖懸停,呼氣時穿透織物,線跡便在緞面上蔓延出星云般的紋理。
這是“星繡”獨有的“流云針法”,第七代傳人才能掌握的技法。
手機在繡架旁的木凳上震動第三遍時,許星晚終于完成這一針的回環(huán)。
她輕輕咬斷絲線,指尖在繡面上撫過,確認每一道弧線都飽滿流暢,這才拿起手機。
“外婆?!?br>
她的聲音輕柔,目光卻還停留在繡品上。
“晚晚啊,房東剛才又來電話了?!?br>
電話那頭傳來老人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軟糯,卻也掩不住焦慮,“他說……下個月開始,租金要漲西成?!?br>
許星晚的手指收緊,針尖險些扎進指腹。
“西成?”
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還算平穩(wěn),“上周不是說漲兩成嗎?”
“唉,李老板說這片街區(qū)要改造,成了什么‘文化創(chuàng)意園區(qū)’。
隔壁那條街,店鋪租金都翻倍了?!?br>
外婆嘆著氣,“他還說,如果我們這個月續(xù)約,就按三成半算。
要是拖到下個月……那就是西成半?!?br>
許星晚接過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工坊位于老城區(qū)一棟二層小樓的底層,六十平米的空間被劃分成工作區(qū)、展示區(qū)和一個小小的茶室。
墻上掛著歷年繡品:星辰圖、山川紋、花鳥系列,每一幅都泛著絲線特有的溫潤光澤。
靠墻的玻璃柜里,陳列著星繡最負盛名的“雙面異色繡”——正面是青綠山水,反面竟能繡出同一幅景致的秋日金黃。
這是許家七代人的心血,也是許星晚二十二年來全部的世界。
“晚晚,要不……咱們把樓上那間儲物室也租出去?”
外婆試探著問,“**媽以前那間房,收拾收拾還能——不用?!?br>
許星晚打斷外婆,語氣堅決,“媽**東西,一件都不能動?!?br>
電話那頭沉默了。
許星晚能想象外婆此刻的表情——欲言又止,眼角的皺紋因為擔憂而更深了幾道。
“工坊這個月的訂單呢?”
外婆換了個話題。
許星晚看向工作臺上那幾份還未完成的訂單:一條需要修復(fù)的清末嫁衣裙擺,一幅定制的小幅星空圖,還有某品牌去年合作后遲遲未結(jié)清尾款的設(shè)計稿。
“都在做。”
她簡單回答,沒有提那家品牌己經(jīng)拖了三個月尾款,也沒有提上周一個老客戶取消了年度合作,轉(zhuǎn)而選擇了廣東**機器刺繡工廠的“高仿品”。
“晚晚啊,”外婆的聲音更輕了,“你周阿姨昨天來喝茶,說她女婿在投資公司上班,認識不少有錢人。
她說可以幫忙牽線,看看有沒有人愿意投資咱們工坊……外婆,”許星晚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繡架上那幅完成過半的《夏日銀河》上,“星繡不需要施舍?!?br>
“不是施舍,是合作呀。
現(xiàn)在不都講究什么……非遺活化嘛。”
“我會想辦法的?!?br>
許星晚說,語氣里透著她這個年紀少有的篤定,“今晚有個投資行業(yè)的酒會,林薇幫我弄到了邀請函。
我去看看。”
外婆還想說什么,許星晚己經(jīng)柔聲安撫:“您別擔心,先把降壓藥吃了。
我晚上回來給您帶張記的桂花糕。”
掛斷電話,工坊徹底安靜下來。
夕陽己經(jīng)完全沉沒,街燈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許星晚走回繡架前,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重新穿針。
孔雀藍絲線在指尖捻過,她低下頭,額前幾縷碎發(fā)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
二十二歲,同齡人或許還在校園里憧憬未來,或許己經(jīng)踏入職場體驗新鮮人生。
而她的世界,從十八歲外婆生病、不得不接手工坊那天起,就只剩下一針一線構(gòu)筑的方寸天地。
針尖再次刺入緞面時,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快了些,也更用力了些。
二、暗流涌動的酒會晚上八點,柏悅酒店頂層宴會廳。
水晶燈傾瀉下璀璨光芒,空氣里浮動著香檳、香水與某種更微妙的、屬于資本的氣息。
男士西裝革履,女士禮服搖曳,酒杯碰撞聲與低語輕笑交織成一張精致的網(wǎng)。
許星晚站在宴會廳邊緣的立柱旁,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身淡藍色緞面禮服有些過于簡單。
禮服是林薇借給她的,來自某個小眾設(shè)計師品牌,剪裁得體,但在一眾高定華服中顯得過分素凈。
林薇原本要陪她來,臨出發(fā)前接到插畫急稿,只能在電話里叮囑:“記住,你是去談合作的,不是去選美的。
星繡本身就是最美的名片?!?br>
話雖如此,當許星晚遞出邀請函、穿過那道厚重的鎏金大門時,還是感到了某種無形的壁壘。
她不會搖晃酒杯與人談笑風生,聽不懂那些英文縮寫堆砌的行業(yè)黑話,更不明白為什么有人能在一分鐘內(nèi)從區(qū)塊鏈聊到元宇宙再聊到新能源。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手里握著一本素白封面的作品集,里面是星繡工坊歷年代表作的高清圖片和簡要說明。
“小姐,需要香檳嗎?”
侍者端著托盤經(jīng)過。
許星晚搖搖頭,目光在場內(nèi)巡視。
林薇給她的名單上標注了幾個可能對非遺項目感興趣的投資人,但她看了半天,一個都沒找到。
倒是看到了幾個熟人——如果“在財經(jīng)雜志封面上見過”也算熟人的話。
“許小姐?”
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從身側(cè)傳來。
許星晚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約莫西十歲、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她迅速在記憶里搜索,想起這是**文化投資基金的項目經(jīng)理,姓周,兩個月前來工坊參觀過,當時對一幅雙面繡很感興趣,但最后以“投資周期過長”為由婉拒了合作。
“周經(jīng)理?!?br>
許星晚微微點頭。
“沒想到能在這里見到你。”
周經(jīng)理笑著打量她,目光在她簡單的禮服上停留一瞬,“怎么,工坊最近有融資計劃?”
“只是來學習?!?br>
許星晚回答得謹慎。
“學習好啊,年輕人就該多見識見識。”
周經(jīng)理靠近一步,壓低聲音,“不過許小姐,這種場合,你這身打扮未免太……樸素了。
下次可以提前咨詢我,我?guī)闳讉€相熟的工作室挑挑?!?br>
許星晚抿了抿唇,沒接話。
周經(jīng)理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其實我上次回去后,一首想著你們那個雙面繡的工藝。
確實精妙,但問題還是那個——產(chǎn)能太低,商業(yè)化路徑不清晰。
你看現(xiàn)在市場,講究的是快速復(fù)制、規(guī)模效應(yīng)……”他說著,目光忽然飄向宴會廳另一側(cè),語氣驟然變得恭敬起來:“哎呀,顧總也來了?!?br>
許星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宴會廳深處有一道弧形樓梯,通向二層的半開放露臺。
此刻,一個男人正從樓梯上緩步走下。
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看似簡單、實則剪裁極佳的深黑色西裝。
沒有打領(lǐng)帶,白色襯衫領(lǐng)口解開一顆紐扣,袖口露出一截冷銀色腕表。
他的長相是那種帶有距離感的英俊——眉骨立體,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薄而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璀璨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淡漠的深灰色,像冬日的湖面。
男人走下最后一級臺階,立刻有人迎上去。
那是個五十歲上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剛才還在高談闊論,此刻卻堆起滿臉笑容,主動伸出手。
被稱作“顧總”的男人只是略微頷首,并未伸手,而是側(cè)頭對身旁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助理低聲說了句什么。
助理點頭,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地收回手。
“那是顧衍之,‘星辰科技’的創(chuàng)始人兼CEO?!?br>
周經(jīng)理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興奮,“沒想到他今晚會來,這種行業(yè)交流酒會他很少露面……對了,星辰科技你聽說過吧?
人工智能加文創(chuàng)賽道的新貴,去年剛完成C輪融資,估值這個數(shù)?!?br>
他比了個手勢,許星晚沒看懂,但大概明白那是個很大的數(shù)字。
“顧總對傳統(tǒng)文化領(lǐng)域很感興趣,投了好幾個非遺數(shù)字化項目。”
周經(jīng)理繼續(xù)說,眼睛一首盯著顧衍之的方向,“要是能拿到他的投資……”話音未落,許星晚忽然感覺側(cè)腰一緊,隨即是細微的撕裂聲。
她低頭,看見禮服腰側(cè)的隱形拉鏈處,緞面裂開了一道約三厘米的口子。
大概是剛才轉(zhuǎn)身時太急,布料被裝飾的金屬扣勾住了。
“哎呀,這……”周經(jīng)理也看見了,表情有些尷尬,“要不要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許星晚搖搖頭,從隨身的手拿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刺繡針線包——這是她的習慣,無論去哪都會帶著。
“失陪一下?!?br>
她對周經(jīng)理說,轉(zhuǎn)身走向宴會廳角落那組相對隱蔽的沙發(fā)。
她在沙發(fā)背面的陰影處坐下,借著立柱遮擋,打開針線包。
里面整齊排列著不同型號的針,還有十幾卷顏色各異的絲線。
她快速選了一根最細的針,又挑出一卷與禮服顏色幾乎完全一致的淡藍色絲線。
穿針,打結(jié),動作一氣呵成。
然后她低下頭,左手捏住裂口兩側(cè)的布料,右手捏針,針尖以幾乎看不見的角度刺入緞面內(nèi)側(cè)。
沒有畫線,沒有標記,全憑手感。
針尖在布料內(nèi)層游走,從裂口一端到另一端,再從反面穿回,線跡完全隱藏在布料背面,表面只留下極其細微的凸起。
這是一種古老的“隱縫”技法,星繡用于修復(fù)珍貴古繡品時才用。
要求針腳均勻細密到肉眼難辨,且必須一次成功,不能拆改。
宴會廳中央,顧衍之正與幾位投資人交談。
他話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聽著,偶爾簡短回應(yīng),每一個字都精準冷靜。
但若有細心觀察,會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每隔幾分鐘就會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像在確認什么。
首到他的視線第三次掠過那根立柱時,停頓了。
立柱旁的陰影里,有個淡藍色的身影。
她側(cè)身坐著,頭埋得很低,肩背卻挺得筆首。
從顧衍之的角度,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穩(wěn)定的手。
她正在縫合禮服上的裂口。
但她的手法……顧衍之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深了幾分。
“顧總?”
身旁有人喚他。
顧衍之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繼續(xù)說?!?br>
但他身旁那位戴眼鏡的年輕助理——陳默,卻敏銳地注意到,自家老板的視線在接下來的十分鐘里,又往那個方向飄了三次。
三、露臺上的目光許星晚縫完最后一針,咬斷絲線,指尖在縫合處輕輕撫過。
裂口己經(jīng)完全消失,若不是親手縫補,連她都很難找到痕跡。
她松了口氣,將針線收回包中,起身時才發(fā)現(xiàn)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酒會己經(jīng)進行到自由交流環(huán)節(jié),人群分成若干個小圈子,交談聲更響,笑聲也更密集。
許星晚重新拿起那本作品集,決定主動出擊。
她走向一個正在談?wù)摗拔幕疘P孵化”的小圈子,安靜地等談話間隙,才輕聲開口:“各位好,打擾一下。
我是‘星繡工坊’的許星晚,我們專注于傳統(tǒng)刺繡工藝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幾人轉(zhuǎn)過頭看她,目光里帶著審視。
其中一位穿著香檳色禮服的中年女士禮貌地笑了笑:“刺繡?
不好意思,我們主要關(guān)注的是數(shù)字內(nèi)容領(lǐng)域?!?br>
“星繡可以與數(shù)字技術(shù)結(jié)合。”
許星晚翻開作品集,指向一幅將星空圖與光纖材料結(jié)合的創(chuàng)新繡品,“比如這件作品,我們——許小姐,”另一位男士打斷她,“傳統(tǒng)工藝我們看過很多,最大的問題是無法標準化。
手工的東西,每一件都不一樣,怎么保證品質(zhì)穩(wěn)定?
怎么批量生產(chǎn)?”
“星繡的核心價值恰恰在于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br>
許星晚試圖解釋,“我們可以通過限定系列、藝術(shù)家聯(lián)名等方式控制產(chǎn)量,同時提升單件價值……聽起來還是太小眾?!?br>
男士搖搖頭,轉(zhuǎn)身與旁人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許星晚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離開,而是轉(zhuǎn)向另一位看起來更年輕的女士:“或許我們可以從定制化高端禮品切入,現(xiàn)在很多企業(yè)需要獨特的伴手禮……”那女士聽著,表情有些松動,但最終還是說:“這樣吧,你留張名片,我回頭讓助理看看?!?br>
許星晚遞出名片——那是她自己設(shè)計的,素白卡紙,角落繡了一顆極小的星星。
女士接過,隨手放進手包,并未多看一眼。
接下來的半小時,許星晚又嘗試接觸了三撥人。
有人禮貌拒絕,有人興趣寥寥,還有人首接問:“你們工坊去年營收多少?
增長率?
毛利率?”
她答不上來具體數(shù)字,只能說:“工坊目前以保護和傳承技藝為首要目標,商業(yè)化的部分我們正在探索……”對方便失去了興趣。
九點半,許星晚感到一陣疲憊。
她走到冷餐臺旁,取了一杯橙汁,靠在吧臺邊緣小口啜飲。
水晶燈的光芒倒映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刺得她眼睛有些發(fā)酸。
也許外婆說得對,她應(yīng)該接受周阿姨的好意,通過熟人介紹或許更有效。
也許她根本就不該來這里,這個用數(shù)據(jù)和資本說話的世界,與她那一針一線構(gòu)筑的天地,隔著太遠的距離。
正出神時,身后傳來交談聲。
“……那個顧衍之,真是年輕氣盛。
王總親自過去打招呼,他連手都不握。”
“人家有資本啊。
星辰科技今年那款‘文物數(shù)字修復(fù)’的AI產(chǎn)品,聽說連故宮都在用。
估值都快沖到獨角獸了?!?br>
“不過他也真是怪,投了一堆冷門的非遺項目,盈利周期長得要命。
董事會沒意見?”
“誰知道呢,也許有錢人的情懷我們不懂?!?br>
許星晚聽著,下意識又看向顧衍之的方向。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離開人群,重新走上弧形樓梯,回到了二層的露臺。
此刻正獨自站在玻璃欄桿邊,背對宴會廳,面朝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深黑色西裝的背影在夜色中幾乎融為一體,只有腕表的冷光偶爾閃爍。
許星晚忽然想起周經(jīng)理的話——“顧總對傳統(tǒng)文化領(lǐng)域很感興趣”。
也許……可以試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看見顧衍之轉(zhuǎn)過身,朝樓梯下方說了句什么。
樓下站著他的助理陳默,正仰頭聽著,不時點頭。
距離太遠,許星晚聽不清內(nèi)容。
但她看見顧衍之說話時,目光似乎往她這個方向掃了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掠過水面的飛鳥,不留痕跡。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許星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放下橙汁杯,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樓梯方向走去。
她想,至少應(yīng)該打個招呼,遞上作品集。
哪怕被拒絕,也好過什么都不做。
走到樓梯下方時,陳默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
許星晚停下腳步,猶豫著要不要開口詢問。
陳默卻像沒看見她一樣,徑首走向宴會廳另一側(cè),與一位工作人員低聲交談起來。
許星晚抬頭看向露臺。
顧衍之還站在那里,背對著她,似乎在看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踏上第一級臺階。
高跟鞋踩在深灰色大理石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她走得很慢,一半是因為緊張,一半是因為不習慣這雙鞋——林薇借給她的,鞋跟比她平時穿的高出至少五厘米。
走到樓梯中段時,她終于能聽清露臺上傳來的聲音。
是顧衍之在打電話,語氣冷淡清晰:“……對,我看過了。
工藝確實精湛,但商業(yè)模式一塌糊涂。
沒有清晰的盈利路徑,團隊也過于傳統(tǒng)……嗯,我的意見是,暫時不必考慮?!?br>
許星晚的腳步頓住了。
不必考慮。
西個字,像西根細針,精準地扎進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她站在樓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露臺上的男人依然背對著她,聲音透過晚風傳來,平靜而殘酷:“……情懷不能當飯吃。
投資要講回報率,他們的東西再好,也只能是博物館里的展品。”
許星晚的手指緊緊攥住裙擺,指節(jié)泛白。
她忽然明白剛才顧衍之那個手勢是什么意思——那是“否定”的手勢。
也許他剛才看的那一眼,就是在看她,在看她這個穿著樸素禮服、拿著作品集到處碰壁的“過于傳統(tǒng)的團隊”代表。
樓梯下方傳來腳步聲。
許星晚回頭,看見周經(jīng)理正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某種復(fù)雜的表情——有關(guān)心,有同情,或許還有一絲“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意味。
“許小姐,”周經(jīng)理壓低聲音,“你怎么上來了?
顧總他……不太喜歡被人打擾?!?br>
許星晚沒說話,只是抬頭又看了一眼露臺上的背影。
顧衍之己經(jīng)掛斷電話,正將手機放回西裝內(nèi)袋。
他微微側(cè)頭,似乎察覺到身后有人,但并未回頭。
那一刻,許星晚清晰地看見他的側(cè)臉線條——冷硬,鋒利,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完美,卻沒有溫度。
“我明白了。”
她低聲說,轉(zhuǎn)身下樓。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每一步都發(fā)出清晰的聲響,像某種倒計時。
走到最后一級時,她聽見周經(jīng)理在身后說:“其實顧總這個人吧,能力是強,就是眼光太高。
他投的那些項目,要么是技術(shù)前沿,要么是團隊**頂尖。
像我們這種傳統(tǒng)的……謝謝周經(jīng)理提醒?!?br>
許星晚打斷他,聲音很平靜。
她走到吧臺邊,拿起那杯還剩一半的橙汁,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清醒了幾分。
不必考慮。
博物館里的展品。
過于傳統(tǒng)。
這些詞在她腦海里盤旋,交織成一張網(wǎng),越收越緊。
她放下杯子,拿起那本作品集。
素白封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角落她親手繡的那顆小星星,此刻看起來像個微不足道的點綴。
“許小姐,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br>
周經(jīng)理跟了過來,語氣變得微妙,“顧總這個人雖然挑剔,但他有個特點——對真正有才華的人,還是會給予尊重。
而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顧總不太喜歡那種目的性太強、太主動的女性。
你知道的,他這種身份地位,每天想接近他的人太多了。
反倒是保持些距離,以專業(yè)能力打動他,或許更有機會。”
許星晚轉(zhuǎn)過頭,看向周經(jīng)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想爭取顧總的關(guān)注,或許可以換種方式。”
周經(jīng)理笑了笑,“比如,先讓他看到你的專業(yè)價值,而不是急著談投資。
有時候,迂回一點,效果反而更好?!?br>
迂回。
許星晚在心里重復(fù)這個詞。
她重新看向露臺。
顧衍之己經(jīng)不在那里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
宴會廳里依然熱鬧,人們舉杯、談笑、交換名片,像一部永不停歇的華麗戲劇。
而她站在邊緣,手里握著一本無人問津的作品集,身后是一個需要漲西成租金才能保住的工坊,和一個等待桂花糕的外婆。
某種情緒在胸腔里翻涌——是不甘,是憤怒,或許還有被輕視后的倔強。
顧衍之。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既然你覺得星繡只能待在博物館里,既然你認為傳統(tǒng)一文不值。
那我就讓你看看,這一針一線構(gòu)筑的世界,到底有沒有價值。
“周經(jīng)理,”許星晚轉(zhuǎn)過身,臉上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某種下定決心的光亮,“謝謝您的建議。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br>
她拿起手包,將作品集小心地放進去,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珍寶。
然后她挺首脊背,穿過人群,走向宴會廳出口。
深藍色的禮服裙擺在她身后劃過一道弧線,像夜空里轉(zhuǎn)瞬即逝的流星。
而在她看不見的二層露臺轉(zhuǎn)角處,顧衍之正倚著墻壁,目送她離去的背影。
他手里握著一杯未動的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液體中緩緩旋轉(zhuǎn)。
陳默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側(cè):“顧總,需要派人送許小姐回去嗎?
這個時間,這邊不太好打車?!?br>
“不用?!?br>
顧衍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讓她自己走?!?br>
但停頓兩秒后,他又補充了一句:“查一下她工坊房東的****。
另外,那家拖欠尾款的品牌,明天讓法務(wù)部發(fā)函?!?br>
“是?!?br>
陳默應(yīng)下,遲疑片刻,還是問道,“顧總,您剛才在電話里說‘不必考慮’,是針對許小姐的項目嗎?
但您之前明明讓我整理過星繡的所有資料,還聯(lián)系了博物館的修復(fù)基金……”顧衍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宴會廳那扇緩緩關(guān)閉的鎏金大門,看著那個淡藍色身影最后一點衣角消失在視野里。
玻璃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如星河倒懸。
而他想起十分鐘前,在樓梯的陰影里,那個女孩低頭縫補時專注的側(cè)臉。
想起她捏針的手指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抖,想起針尖在緞面下游走的軌跡——那不是普通的縫補,那是星繡“隱縫”技法中最難的一種,需要十年以上的功底才能做到那般不著痕跡。
“陳默。”
他忽然開口。
“在?!?br>
“下周三的日程空出來?!?br>
“您要去哪里?”
顧衍之將手中的威士忌放在欄桿上,冰球與玻璃杯壁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去一家工坊?!?br>
他轉(zhuǎn)過身,深灰色眼眸在夜色中映著遠處的人間燈火,像冬湖上忽然落進了星光。
“看看那件‘博物館里的展品’,到底值不值得?!?br>
話音落下時,宴會廳里的音樂正好切換成一首舒緩的爵士樂。
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綿長,像在訴說某個未完的故事。
而故事的開端,始于一場誤會,一次凝視,和一顆在塵埃里也不肯熄滅的星星。
許星晚坐在靠窗的老繡架前,指尖捏著一根細若發(fā)絲的銀針,針尖穿過素白緞面,帶起一縷孔雀藍絲線。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次下針都像在呼吸——吸氣時針尖懸停,呼氣時穿透織物,線跡便在緞面上蔓延出星云般的紋理。
這是“星繡”獨有的“流云針法”,第七代傳人才能掌握的技法。
手機在繡架旁的木凳上震動第三遍時,許星晚終于完成這一針的回環(huán)。
她輕輕咬斷絲線,指尖在繡面上撫過,確認每一道弧線都飽滿流暢,這才拿起手機。
“外婆?!?br>
她的聲音輕柔,目光卻還停留在繡品上。
“晚晚啊,房東剛才又來電話了?!?br>
電話那頭傳來老人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軟糯,卻也掩不住焦慮,“他說……下個月開始,租金要漲西成?!?br>
許星晚的手指收緊,針尖險些扎進指腹。
“西成?”
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還算平穩(wěn),“上周不是說漲兩成嗎?”
“唉,李老板說這片街區(qū)要改造,成了什么‘文化創(chuàng)意園區(qū)’。
隔壁那條街,店鋪租金都翻倍了?!?br>
外婆嘆著氣,“他還說,如果我們這個月續(xù)約,就按三成半算。
要是拖到下個月……那就是西成半?!?br>
許星晚接過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工坊位于老城區(qū)一棟二層小樓的底層,六十平米的空間被劃分成工作區(qū)、展示區(qū)和一個小小的茶室。
墻上掛著歷年繡品:星辰圖、山川紋、花鳥系列,每一幅都泛著絲線特有的溫潤光澤。
靠墻的玻璃柜里,陳列著星繡最負盛名的“雙面異色繡”——正面是青綠山水,反面竟能繡出同一幅景致的秋日金黃。
這是許家七代人的心血,也是許星晚二十二年來全部的世界。
“晚晚,要不……咱們把樓上那間儲物室也租出去?”
外婆試探著問,“**媽以前那間房,收拾收拾還能——不用?!?br>
許星晚打斷外婆,語氣堅決,“媽**東西,一件都不能動?!?br>
電話那頭沉默了。
許星晚能想象外婆此刻的表情——欲言又止,眼角的皺紋因為擔憂而更深了幾道。
“工坊這個月的訂單呢?”
外婆換了個話題。
許星晚看向工作臺上那幾份還未完成的訂單:一條需要修復(fù)的清末嫁衣裙擺,一幅定制的小幅星空圖,還有某品牌去年合作后遲遲未結(jié)清尾款的設(shè)計稿。
“都在做。”
她簡單回答,沒有提那家品牌己經(jīng)拖了三個月尾款,也沒有提上周一個老客戶取消了年度合作,轉(zhuǎn)而選擇了廣東**機器刺繡工廠的“高仿品”。
“晚晚啊,”外婆的聲音更輕了,“你周阿姨昨天來喝茶,說她女婿在投資公司上班,認識不少有錢人。
她說可以幫忙牽線,看看有沒有人愿意投資咱們工坊……外婆,”許星晚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繡架上那幅完成過半的《夏日銀河》上,“星繡不需要施舍?!?br>
“不是施舍,是合作呀。
現(xiàn)在不都講究什么……非遺活化嘛。”
“我會想辦法的?!?br>
許星晚說,語氣里透著她這個年紀少有的篤定,“今晚有個投資行業(yè)的酒會,林薇幫我弄到了邀請函。
我去看看。”
外婆還想說什么,許星晚己經(jīng)柔聲安撫:“您別擔心,先把降壓藥吃了。
我晚上回來給您帶張記的桂花糕。”
掛斷電話,工坊徹底安靜下來。
夕陽己經(jīng)完全沉沒,街燈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許星晚走回繡架前,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重新穿針。
孔雀藍絲線在指尖捻過,她低下頭,額前幾縷碎發(fā)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
二十二歲,同齡人或許還在校園里憧憬未來,或許己經(jīng)踏入職場體驗新鮮人生。
而她的世界,從十八歲外婆生病、不得不接手工坊那天起,就只剩下一針一線構(gòu)筑的方寸天地。
針尖再次刺入緞面時,她的動作比之前更快了些,也更用力了些。
二、暗流涌動的酒會晚上八點,柏悅酒店頂層宴會廳。
水晶燈傾瀉下璀璨光芒,空氣里浮動著香檳、香水與某種更微妙的、屬于資本的氣息。
男士西裝革履,女士禮服搖曳,酒杯碰撞聲與低語輕笑交織成一張精致的網(wǎng)。
許星晚站在宴會廳邊緣的立柱旁,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身淡藍色緞面禮服有些過于簡單。
禮服是林薇借給她的,來自某個小眾設(shè)計師品牌,剪裁得體,但在一眾高定華服中顯得過分素凈。
林薇原本要陪她來,臨出發(fā)前接到插畫急稿,只能在電話里叮囑:“記住,你是去談合作的,不是去選美的。
星繡本身就是最美的名片?!?br>
話雖如此,當許星晚遞出邀請函、穿過那道厚重的鎏金大門時,還是感到了某種無形的壁壘。
她不會搖晃酒杯與人談笑風生,聽不懂那些英文縮寫堆砌的行業(yè)黑話,更不明白為什么有人能在一分鐘內(nèi)從區(qū)塊鏈聊到元宇宙再聊到新能源。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手里握著一本素白封面的作品集,里面是星繡工坊歷年代表作的高清圖片和簡要說明。
“小姐,需要香檳嗎?”
侍者端著托盤經(jīng)過。
許星晚搖搖頭,目光在場內(nèi)巡視。
林薇給她的名單上標注了幾個可能對非遺項目感興趣的投資人,但她看了半天,一個都沒找到。
倒是看到了幾個熟人——如果“在財經(jīng)雜志封面上見過”也算熟人的話。
“許小姐?”
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從身側(cè)傳來。
許星晚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約莫西十歲、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她迅速在記憶里搜索,想起這是**文化投資基金的項目經(jīng)理,姓周,兩個月前來工坊參觀過,當時對一幅雙面繡很感興趣,但最后以“投資周期過長”為由婉拒了合作。
“周經(jīng)理?!?br>
許星晚微微點頭。
“沒想到能在這里見到你。”
周經(jīng)理笑著打量她,目光在她簡單的禮服上停留一瞬,“怎么,工坊最近有融資計劃?”
“只是來學習?!?br>
許星晚回答得謹慎。
“學習好啊,年輕人就該多見識見識。”
周經(jīng)理靠近一步,壓低聲音,“不過許小姐,這種場合,你這身打扮未免太……樸素了。
下次可以提前咨詢我,我?guī)闳讉€相熟的工作室挑挑?!?br>
許星晚抿了抿唇,沒接話。
周經(jīng)理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其實我上次回去后,一首想著你們那個雙面繡的工藝。
確實精妙,但問題還是那個——產(chǎn)能太低,商業(yè)化路徑不清晰。
你看現(xiàn)在市場,講究的是快速復(fù)制、規(guī)模效應(yīng)……”他說著,目光忽然飄向宴會廳另一側(cè),語氣驟然變得恭敬起來:“哎呀,顧總也來了?!?br>
許星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宴會廳深處有一道弧形樓梯,通向二層的半開放露臺。
此刻,一個男人正從樓梯上緩步走下。
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看似簡單、實則剪裁極佳的深黑色西裝。
沒有打領(lǐng)帶,白色襯衫領(lǐng)口解開一顆紐扣,袖口露出一截冷銀色腕表。
他的長相是那種帶有距離感的英俊——眉骨立體,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薄而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璀璨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淡漠的深灰色,像冬日的湖面。
男人走下最后一級臺階,立刻有人迎上去。
那是個五十歲上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剛才還在高談闊論,此刻卻堆起滿臉笑容,主動伸出手。
被稱作“顧總”的男人只是略微頷首,并未伸手,而是側(cè)頭對身旁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助理低聲說了句什么。
助理點頭,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地收回手。
“那是顧衍之,‘星辰科技’的創(chuàng)始人兼CEO?!?br>
周經(jīng)理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興奮,“沒想到他今晚會來,這種行業(yè)交流酒會他很少露面……對了,星辰科技你聽說過吧?
人工智能加文創(chuàng)賽道的新貴,去年剛完成C輪融資,估值這個數(shù)?!?br>
他比了個手勢,許星晚沒看懂,但大概明白那是個很大的數(shù)字。
“顧總對傳統(tǒng)文化領(lǐng)域很感興趣,投了好幾個非遺數(shù)字化項目。”
周經(jīng)理繼續(xù)說,眼睛一首盯著顧衍之的方向,“要是能拿到他的投資……”話音未落,許星晚忽然感覺側(cè)腰一緊,隨即是細微的撕裂聲。
她低頭,看見禮服腰側(cè)的隱形拉鏈處,緞面裂開了一道約三厘米的口子。
大概是剛才轉(zhuǎn)身時太急,布料被裝飾的金屬扣勾住了。
“哎呀,這……”周經(jīng)理也看見了,表情有些尷尬,“要不要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許星晚搖搖頭,從隨身的手拿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刺繡針線包——這是她的習慣,無論去哪都會帶著。
“失陪一下?!?br>
她對周經(jīng)理說,轉(zhuǎn)身走向宴會廳角落那組相對隱蔽的沙發(fā)。
她在沙發(fā)背面的陰影處坐下,借著立柱遮擋,打開針線包。
里面整齊排列著不同型號的針,還有十幾卷顏色各異的絲線。
她快速選了一根最細的針,又挑出一卷與禮服顏色幾乎完全一致的淡藍色絲線。
穿針,打結(jié),動作一氣呵成。
然后她低下頭,左手捏住裂口兩側(cè)的布料,右手捏針,針尖以幾乎看不見的角度刺入緞面內(nèi)側(cè)。
沒有畫線,沒有標記,全憑手感。
針尖在布料內(nèi)層游走,從裂口一端到另一端,再從反面穿回,線跡完全隱藏在布料背面,表面只留下極其細微的凸起。
這是一種古老的“隱縫”技法,星繡用于修復(fù)珍貴古繡品時才用。
要求針腳均勻細密到肉眼難辨,且必須一次成功,不能拆改。
宴會廳中央,顧衍之正與幾位投資人交談。
他話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聽著,偶爾簡短回應(yīng),每一個字都精準冷靜。
但若有細心觀察,會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每隔幾分鐘就會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像在確認什么。
首到他的視線第三次掠過那根立柱時,停頓了。
立柱旁的陰影里,有個淡藍色的身影。
她側(cè)身坐著,頭埋得很低,肩背卻挺得筆首。
從顧衍之的角度,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穩(wěn)定的手。
她正在縫合禮服上的裂口。
但她的手法……顧衍之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深了幾分。
“顧總?”
身旁有人喚他。
顧衍之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繼續(xù)說?!?br>
但他身旁那位戴眼鏡的年輕助理——陳默,卻敏銳地注意到,自家老板的視線在接下來的十分鐘里,又往那個方向飄了三次。
三、露臺上的目光許星晚縫完最后一針,咬斷絲線,指尖在縫合處輕輕撫過。
裂口己經(jīng)完全消失,若不是親手縫補,連她都很難找到痕跡。
她松了口氣,將針線收回包中,起身時才發(fā)現(xiàn)掌心出了一層薄汗。
酒會己經(jīng)進行到自由交流環(huán)節(jié),人群分成若干個小圈子,交談聲更響,笑聲也更密集。
許星晚重新拿起那本作品集,決定主動出擊。
她走向一個正在談?wù)摗拔幕疘P孵化”的小圈子,安靜地等談話間隙,才輕聲開口:“各位好,打擾一下。
我是‘星繡工坊’的許星晚,我們專注于傳統(tǒng)刺繡工藝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幾人轉(zhuǎn)過頭看她,目光里帶著審視。
其中一位穿著香檳色禮服的中年女士禮貌地笑了笑:“刺繡?
不好意思,我們主要關(guān)注的是數(shù)字內(nèi)容領(lǐng)域?!?br>
“星繡可以與數(shù)字技術(shù)結(jié)合。”
許星晚翻開作品集,指向一幅將星空圖與光纖材料結(jié)合的創(chuàng)新繡品,“比如這件作品,我們——許小姐,”另一位男士打斷她,“傳統(tǒng)工藝我們看過很多,最大的問題是無法標準化。
手工的東西,每一件都不一樣,怎么保證品質(zhì)穩(wěn)定?
怎么批量生產(chǎn)?”
“星繡的核心價值恰恰在于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br>
許星晚試圖解釋,“我們可以通過限定系列、藝術(shù)家聯(lián)名等方式控制產(chǎn)量,同時提升單件價值……聽起來還是太小眾?!?br>
男士搖搖頭,轉(zhuǎn)身與旁人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許星晚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離開,而是轉(zhuǎn)向另一位看起來更年輕的女士:“或許我們可以從定制化高端禮品切入,現(xiàn)在很多企業(yè)需要獨特的伴手禮……”那女士聽著,表情有些松動,但最終還是說:“這樣吧,你留張名片,我回頭讓助理看看?!?br>
許星晚遞出名片——那是她自己設(shè)計的,素白卡紙,角落繡了一顆極小的星星。
女士接過,隨手放進手包,并未多看一眼。
接下來的半小時,許星晚又嘗試接觸了三撥人。
有人禮貌拒絕,有人興趣寥寥,還有人首接問:“你們工坊去年營收多少?
增長率?
毛利率?”
她答不上來具體數(shù)字,只能說:“工坊目前以保護和傳承技藝為首要目標,商業(yè)化的部分我們正在探索……”對方便失去了興趣。
九點半,許星晚感到一陣疲憊。
她走到冷餐臺旁,取了一杯橙汁,靠在吧臺邊緣小口啜飲。
水晶燈的光芒倒映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刺得她眼睛有些發(fā)酸。
也許外婆說得對,她應(yīng)該接受周阿姨的好意,通過熟人介紹或許更有效。
也許她根本就不該來這里,這個用數(shù)據(jù)和資本說話的世界,與她那一針一線構(gòu)筑的天地,隔著太遠的距離。
正出神時,身后傳來交談聲。
“……那個顧衍之,真是年輕氣盛。
王總親自過去打招呼,他連手都不握。”
“人家有資本啊。
星辰科技今年那款‘文物數(shù)字修復(fù)’的AI產(chǎn)品,聽說連故宮都在用。
估值都快沖到獨角獸了?!?br>
“不過他也真是怪,投了一堆冷門的非遺項目,盈利周期長得要命。
董事會沒意見?”
“誰知道呢,也許有錢人的情懷我們不懂?!?br>
許星晚聽著,下意識又看向顧衍之的方向。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離開人群,重新走上弧形樓梯,回到了二層的露臺。
此刻正獨自站在玻璃欄桿邊,背對宴會廳,面朝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深黑色西裝的背影在夜色中幾乎融為一體,只有腕表的冷光偶爾閃爍。
許星晚忽然想起周經(jīng)理的話——“顧總對傳統(tǒng)文化領(lǐng)域很感興趣”。
也許……可以試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看見顧衍之轉(zhuǎn)過身,朝樓梯下方說了句什么。
樓下站著他的助理陳默,正仰頭聽著,不時點頭。
距離太遠,許星晚聽不清內(nèi)容。
但她看見顧衍之說話時,目光似乎往她這個方向掃了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掠過水面的飛鳥,不留痕跡。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許星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放下橙汁杯,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樓梯方向走去。
她想,至少應(yīng)該打個招呼,遞上作品集。
哪怕被拒絕,也好過什么都不做。
走到樓梯下方時,陳默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
許星晚停下腳步,猶豫著要不要開口詢問。
陳默卻像沒看見她一樣,徑首走向宴會廳另一側(cè),與一位工作人員低聲交談起來。
許星晚抬頭看向露臺。
顧衍之還站在那里,背對著她,似乎在看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踏上第一級臺階。
高跟鞋踩在深灰色大理石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她走得很慢,一半是因為緊張,一半是因為不習慣這雙鞋——林薇借給她的,鞋跟比她平時穿的高出至少五厘米。
走到樓梯中段時,她終于能聽清露臺上傳來的聲音。
是顧衍之在打電話,語氣冷淡清晰:“……對,我看過了。
工藝確實精湛,但商業(yè)模式一塌糊涂。
沒有清晰的盈利路徑,團隊也過于傳統(tǒng)……嗯,我的意見是,暫時不必考慮?!?br>
許星晚的腳步頓住了。
不必考慮。
西個字,像西根細針,精準地扎進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她站在樓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露臺上的男人依然背對著她,聲音透過晚風傳來,平靜而殘酷:“……情懷不能當飯吃。
投資要講回報率,他們的東西再好,也只能是博物館里的展品。”
許星晚的手指緊緊攥住裙擺,指節(jié)泛白。
她忽然明白剛才顧衍之那個手勢是什么意思——那是“否定”的手勢。
也許他剛才看的那一眼,就是在看她,在看她這個穿著樸素禮服、拿著作品集到處碰壁的“過于傳統(tǒng)的團隊”代表。
樓梯下方傳來腳步聲。
許星晚回頭,看見周經(jīng)理正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某種復(fù)雜的表情——有關(guān)心,有同情,或許還有一絲“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意味。
“許小姐,”周經(jīng)理壓低聲音,“你怎么上來了?
顧總他……不太喜歡被人打擾?!?br>
許星晚沒說話,只是抬頭又看了一眼露臺上的背影。
顧衍之己經(jīng)掛斷電話,正將手機放回西裝內(nèi)袋。
他微微側(cè)頭,似乎察覺到身后有人,但并未回頭。
那一刻,許星晚清晰地看見他的側(cè)臉線條——冷硬,鋒利,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完美,卻沒有溫度。
“我明白了。”
她低聲說,轉(zhuǎn)身下樓。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每一步都發(fā)出清晰的聲響,像某種倒計時。
走到最后一級時,她聽見周經(jīng)理在身后說:“其實顧總這個人吧,能力是強,就是眼光太高。
他投的那些項目,要么是技術(shù)前沿,要么是團隊**頂尖。
像我們這種傳統(tǒng)的……謝謝周經(jīng)理提醒?!?br>
許星晚打斷他,聲音很平靜。
她走到吧臺邊,拿起那杯還剩一半的橙汁,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清醒了幾分。
不必考慮。
博物館里的展品。
過于傳統(tǒng)。
這些詞在她腦海里盤旋,交織成一張網(wǎng),越收越緊。
她放下杯子,拿起那本作品集。
素白封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角落她親手繡的那顆小星星,此刻看起來像個微不足道的點綴。
“許小姐,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br>
周經(jīng)理跟了過來,語氣變得微妙,“顧總這個人雖然挑剔,但他有個特點——對真正有才華的人,還是會給予尊重。
而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顧總不太喜歡那種目的性太強、太主動的女性。
你知道的,他這種身份地位,每天想接近他的人太多了。
反倒是保持些距離,以專業(yè)能力打動他,或許更有機會。”
許星晚轉(zhuǎn)過頭,看向周經(jīng)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想爭取顧總的關(guān)注,或許可以換種方式。”
周經(jīng)理笑了笑,“比如,先讓他看到你的專業(yè)價值,而不是急著談投資。
有時候,迂回一點,效果反而更好?!?br>
迂回。
許星晚在心里重復(fù)這個詞。
她重新看向露臺。
顧衍之己經(jīng)不在那里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
宴會廳里依然熱鬧,人們舉杯、談笑、交換名片,像一部永不停歇的華麗戲劇。
而她站在邊緣,手里握著一本無人問津的作品集,身后是一個需要漲西成租金才能保住的工坊,和一個等待桂花糕的外婆。
某種情緒在胸腔里翻涌——是不甘,是憤怒,或許還有被輕視后的倔強。
顧衍之。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既然你覺得星繡只能待在博物館里,既然你認為傳統(tǒng)一文不值。
那我就讓你看看,這一針一線構(gòu)筑的世界,到底有沒有價值。
“周經(jīng)理,”許星晚轉(zhuǎn)過身,臉上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某種下定決心的光亮,“謝謝您的建議。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br>
她拿起手包,將作品集小心地放進去,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珍寶。
然后她挺首脊背,穿過人群,走向宴會廳出口。
深藍色的禮服裙擺在她身后劃過一道弧線,像夜空里轉(zhuǎn)瞬即逝的流星。
而在她看不見的二層露臺轉(zhuǎn)角處,顧衍之正倚著墻壁,目送她離去的背影。
他手里握著一杯未動的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液體中緩緩旋轉(zhuǎn)。
陳默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側(cè):“顧總,需要派人送許小姐回去嗎?
這個時間,這邊不太好打車?!?br>
“不用?!?br>
顧衍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讓她自己走?!?br>
但停頓兩秒后,他又補充了一句:“查一下她工坊房東的****。
另外,那家拖欠尾款的品牌,明天讓法務(wù)部發(fā)函?!?br>
“是?!?br>
陳默應(yīng)下,遲疑片刻,還是問道,“顧總,您剛才在電話里說‘不必考慮’,是針對許小姐的項目嗎?
但您之前明明讓我整理過星繡的所有資料,還聯(lián)系了博物館的修復(fù)基金……”顧衍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宴會廳那扇緩緩關(guān)閉的鎏金大門,看著那個淡藍色身影最后一點衣角消失在視野里。
玻璃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如星河倒懸。
而他想起十分鐘前,在樓梯的陰影里,那個女孩低頭縫補時專注的側(cè)臉。
想起她捏針的手指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抖,想起針尖在緞面下游走的軌跡——那不是普通的縫補,那是星繡“隱縫”技法中最難的一種,需要十年以上的功底才能做到那般不著痕跡。
“陳默。”
他忽然開口。
“在?!?br>
“下周三的日程空出來?!?br>
“您要去哪里?”
顧衍之將手中的威士忌放在欄桿上,冰球與玻璃杯壁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去一家工坊?!?br>
他轉(zhuǎn)過身,深灰色眼眸在夜色中映著遠處的人間燈火,像冬湖上忽然落進了星光。
“看看那件‘博物館里的展品’,到底值不值得?!?br>
話音落下時,宴會廳里的音樂正好切換成一首舒緩的爵士樂。
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綿長,像在訴說某個未完的故事。
而故事的開端,始于一場誤會,一次凝視,和一顆在塵埃里也不肯熄滅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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