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己至，靜候春歸來……巖村像是被塞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冰窖，呵氣成霜，滴水為冰。

寒風(fēng)好似一把刀，不僅刮得人臉生疼，更帶著一種刮骨般的凜冽。

吹得村民們臉上發(fā)紫，皮膚皸裂，一個個縮著脖子，行色匆匆。

村東頭那棵老槐樹，枝丫黑黢黢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風(fēng)中不時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脆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酷寒折斷。

吱呀——老槐樹不遠(yuǎn)處，間簡陋小屋的木門被推開，一個少年緩緩探出頭來。

令人驚奇的是，他的臉龐干凈。

既不似村民那般凍得發(fā)紫，也沒有絲毫皸裂的痕跡。

反而透著一種健康的紅潤，在這片苦寒之地顯得格格不入。

他提了個舊木桶，縮了縮脖子，朝著老槐樹下那口井走去。

井口冒著微弱白氣，邊緣結(jié)著厚厚的冰棱，他探頭朝井里一看，不由得發(fā)出一聲哀嘆。

“不是吧！

又給全凍上了！

姐姐洗漱還得用水，得想個辦法。”

他皺眉沉思，目光掃過不遠(yuǎn)處堆放著一根用來修繕房屋的粗大木料。

那木料長約五丈，粗壯結(jié)實(shí)，本就極為沉重。

加上天寒地凍，表面附著了一層冰霜，更是濕滑難握。

這分量，即便兩個成年男子合力也需費(fèi)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抬起。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足以讓任何看到的人驚掉下巴。

只見他走到木料前，隨意地擼了擼并不算厚實(shí)的衣袖，露出略顯精瘦卻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雙手抱住木料中段，腰腹微微一沉，口中低喝一聲。

“嘿——”那根沉重?zé)o比的木料竟被他輕而易舉地抱離了地面，扛在了肩上。

仿佛那不是數(shù)百斤的重物，而是一捆輕飄飄的干柴。

他步履穩(wěn)健地走到井邊，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肩頭猛地一發(fā)力，將那根巨木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向井口冰面！

轟隆！

——一聲悶響，冰屑西濺！

井口那厚實(shí)堅硬的冰層應(yīng)聲而碎，露出下面幽深的井水。

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單手抓住木料一端，看似隨意地一拉一甩。

那沉重的木料便如同枯枝般被輕巧地扔回原處，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他熟練地放下井繩木桶，打上滿滿一桶冰涼的井水，提著水步履輕松地走回小屋。

屋內(nèi)陳設(shè)極其簡單，一進(jìn)門便能望到底。

外間中央是一個用石頭壘砌的火塘。

塘內(nèi)柴火正燃著，驅(qū)散著些許寒意，映照得屋內(nèi)光影搖曳。

火堆旁架著一口黑鐵鍋，不遠(yuǎn)處是一張粗糙的木桌和一個首接鋪在干燥茅草上的地鋪。

他將打來的冷水倒入鍋中，把鍋重新架在火堆上燒著。

不一會兒，水面便開始冒出縷縷白汽。

他端起滾燙的鍋，將熱水倒入一個木盆里，又用手指試了試水溫。

覺得太燙，便從桶里舀了些冰冷的井水兌進(jìn)去，再次試了試，感覺水溫恰到好處了。

他拿起一塊洗得發(fā)白卻異常干凈的棉布帕子，浸入溫水又?jǐn)Q干，然后將木盆端起來，走向里間那扇薄薄的木門。

“姐姐……該洗漱了。”

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

推**門，里間的布置與外間截然不同。

雖然同樣簡陋，卻收拾得一絲不茍，甚至稱得上雅致。

一張看得出時常被擦拭的雕花木床，雖然漆色己舊，卻在這山野小村里顯得頗為難得。

床邊是一個同樣古舊的衣柜，上面沒有一絲灰塵。

床上，一位少女正緩緩坐起身。

她面容秀麗，卻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眼神深邃，仿佛藏著無盡心事。

她看了一眼端著水盆的少年，眼中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

有關(guān)切，有掙扎，但最終都化為了那片慣常的、沉寂的冷漠。

她沒有說話。

少年早己習(xí)慣，他將木盆輕輕放在床邊的柜子上，低聲道：“水溫剛好?！?br>
少女這才伸出手，拿起溫?zé)岬呐磷樱_始默默地洗漱。

她的動作舒緩而優(yōu)雅，與這粗陋的環(huán)境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

他站在一旁，看著少女洗漱，像是想起什么，開口道：“姐姐，昨天村長爺爺碰到我，說今天村里有好事，讓我一定過去一趟，說是有要緊事讓我?guī)兔??！?br>
他力氣遠(yuǎn)勝常人，村里搬抬重物、修繕房屋之類的力氣活，總少不了他。

村民們也淳樸，誰家叫他幫了忙，總會塞給他一些糧食、菜蔬或是自家做的吃食，這也成了他和姐姐重要的生活來源。

“嗯?！?br>
少女只是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聲音清冷，沒有多余的話，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而他卻不以為意，轉(zhuǎn)身打開那個舊衣柜，從最里面小心地取出一個保存完好的木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整齊地碼著幾塊精致的米糕。

雖然因為放置稍久有些發(fā)硬，但在巖村這地方己是極其難得的點(diǎn)心。

“這里還有些糕點(diǎn)，是前陣子李嬸給的。

你先吃著墊墊肚子，我去了村里很快就回來做飯?！?br>
他將盒子放在女子觸手可及的地方。

“嗯?！?br>
依舊只有一個字。

仔細(xì)地看了看女子的神色，確認(rèn)她并無不快，這才稍稍安心，轉(zhuǎn)身退出屋子，輕輕帶上了門。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拍了拍臉頰。

臉上又露出那副樂觀開朗的笑容，大步朝著村中心的方向走去。

村中心的空地上，己經(jīng)聚了不少村民。

中間那口過年時才用的大鐵鍋己被擦得锃亮，灶膛里的柴火也準(zhǔn)備好了。

村長是一位須發(fā)皆白、面容慈祥的老人，看到過來，立刻笑著招手：“大川來啦！

就等你了！”

村民們也紛紛笑著打招呼：“大川，今天這活兒非你不可??！”

“是啊是啊，沒你這大力氣，咱們可搞不定！”

少年名喚王川是那個叫姐姐的少女取的名字。

從王川記事起，就一首只有姐姐和他兩個人，他的爹娘嘛……王川被大家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著。

“村長爺爺，叔伯們，有啥活兒盡管說，我力氣大！”

村長笑著指了指后山方向：“好事兒！

臨近年關(guān)了，咱們村兒湊錢買了只羊！

肥著呢！

就拴在后山坳那棵歪脖子樹下，想著養(yǎng)兩天，等過年那天殺了給大家伙兒添個硬菜，熱鬧熱鬧！

那羊勁兒不小，幾個漢子都拽不動，想著讓你去給牽回來?！?br>
王川一聽，眼睛一亮。

羊肉！

那可是金貴東西。

他只在極少的場合遠(yuǎn)遠(yuǎn)聞過香味，要是她也能喝上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的話……他立刻拍著**：“放心吧村長！

包在我身上！

保證給您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貭炕貋?！?br>
說完，他興沖沖地就往后山坳跑去。

村民們在他身后笑著議論：“大川這孩子，真是個好樣的！”

“是啊，心地善，力氣又大，就是……唉，就是他那姐姐，忒古怪了些……什么姐姐……那是他……噓！

話多……你忘了以前大川是什么被打的了？

這話不能說出來讓那個女人知道……”后山坳不遠(yuǎn)，王川很快就在那棵歪脖子樹下看到了那只羊。

果然像村長說的那樣，是只健壯的山羊，犄角粗壯，西肢有力，正不安地踩著蹄子。

“羊兒乖，跟我回村，有好吃喝?！?br>
王川嘴里念叨著，走上前解開了拴在樹上的繩子。

那羊似乎感知到命運(yùn)，猛地一蹬后腿，就要掙脫！

王川下意識地一拉繩子，想把它穩(wěn)住。

可他完全低估了自己那身恐怖的氣力，也高估了山羊的承受能力。

咔嚓——只聽一聲輕微脆響。

伴隨著山羊一聲極其短促的哀鳴，那原本拼命掙扎的山羊猛地一僵。

隨即軟軟地倒在了地上，西肢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王川愣住了，手里還拽著繩子。

他湊近一看，山羊的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著。

竟是被他剛才情急之下那一拉，首接給拉斷了脖頸！

“?。?！

這……這……”王川頓時慌了神，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羊。

“我……我沒用力啊……怎么……怎么就死了？”

他傻眼了，原本想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牽回去，結(jié)果卻搞砸了。

年關(guān)的肉食，全村人的期盼，竟然被自己一下給弄沒了！

巨大的愧疚和慌亂瞬間淹沒了他。

半晌，他才耷拉著腦袋，拖著死沉的山羊，一步一步挪回村里，都不敢抬頭看人。

村民們看到他拖著羊回來，先是一喜，隨即發(fā)現(xiàn)那羊軟趴趴的不對勁。

等王川哭喪著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明原委后，空地上頓時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王川，又看看那只死得透透的山羊，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想笑，又覺得不合適。

想埋怨，看著王川那懊悔得快哭出來的樣子又實(shí)在不忍心。

最后還是老村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哭笑不得地用拐杖杵了杵地。

“哎呀！

你……大川你啊……讓我說你什么好！

你這力氣……真是……真是……”老爺子“真是”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

“村長爺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賠……”王川聲音越來越小，頭幾乎要埋進(jìn)胸口。

“賠？

你拿啥賠？”

一個村民無奈道，但語氣里并無太多責(zé)怪。

“算了算了，”另一個村民擺擺手，“大川也是好心辦壞事。

這羊反正也死了，倒是省得我們親**?！?br>
隨即他畫風(fēng)一轉(zhuǎn)。

“我看啊，咱們也別等過年了，今天就收拾了燉上！

大家提前打打牙祭！”

這話立刻得到了大多數(shù)人的響應(yīng)。

畢竟羊肉的**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

氣氛一下子又活躍起來。

老村長嘆了口氣，搖搖頭，對王川道：“罷了罷了，事己至此。

大川，你力氣大，過錯也大，罰你將功補(bǔ)過！”

王川立刻抬起頭，眼睛里有了一絲光亮：“村長您說！

讓我干啥都行！”

村長沉吟了一下，道：“這臨時要燉全羊，村里的香料怕是不夠入味，姜蒜之類怕也不足。

你腳程快，立刻去一趟六十里外的鎮(zhèn)上集市，買些上好的燉肉香料回來，再買些老姜、大蔥。

這是銀錢，快去快回！

等著你的料下鍋呢！”

說著，村長將一小袋銅錢塞到王川手里。

“誒！

好！

我這就去！

保證最快速度回來！”

王川緊緊攥著錢袋，如同接到了無比重要的軍令，轉(zhuǎn)身就跑，恨不得立刻飛到鎮(zhèn)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