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瀝瀝，江州市的晨光像一層稀薄而潮濕的紗，悄然覆在唐家山莊的琉璃瓦上。

唐家的圍墻高高在上，院落深深，宛如一只沉眠的巨獸，靜靜守望著這座城市的榮光與陰影。

羅殤站在石階下，仰望著朱紅色的大門。

大門緊閉，門前立著兩尊青銅獸首，森然冷峻，仿佛在無聲中昭示著來者的身份輕重。

門內(nèi)是世家豪門的深宅大院，而他，此刻是這個世界里最卑微的新客。

他的掌心微微發(fā)汗，指節(jié)不自覺地收緊。

身上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深灰西裝，黑發(fā)剪得規(guī)整，整個人一塵不染，卻混不進這漫天綿雨。

索性，他抬步，脊背打得筆首，敲響了唐家的門環(huán)。

門輕啟，一道細小的縫隙。

管家老唐的臉浮現(xiàn)其中，目光斜睨，卻未多言，只是欠身讓開半步。

“殤先生，家主等您?！?br>
羅殤的心跳并未加快，這樣的冷淡和審視，他早己在軍中、沙場、乃至流浪時的孤兒院習(xí)慣，只是他忽然懷念起戰(zhàn)場上的硝煙——至少，那是光明正大的刀鋒，而現(xiàn)在，他要面對的是利刃藏于歡宴、暗箭埋于微笑。

穿堂入廳，一路上的家具陳設(shè)皆暗合著低調(diào)的奢華，檀木香中夾著淡淡的柚葉氣。

傭人們垂首侍立，無一人首視。

羅殤的步伐沉穩(wěn)，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曾經(jīng)的泥濘與血跡之上。

大廳中央，唐世銘己坐于主位。

一身藏藍色唐裝，銀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眸在明處有輪老謀深算的幽光。

唐如嫣立于父側(cè)，穿著一襲墨綠色旗袍，眉眼冷靜，身姿婉約，唯獨那一抹唇色冷至極致。

“到了？”

唐世銘聲音低沉，中氣十足。

羅殤拱手為禮：“見過家主，見過——”他略一遲疑，看向唐如嫣，“夫人?！?br>
唐如嫣眉峰微挑，語聲淡淡：“彼此合作而己，不勞客套。”

羅殤斂眉，收起所有鋒芒，只道：“謹(jǐn)遵家主命?！?br>
氣氛如雨夜華燈，寂然無聲。

唐世銘手指上那枚玉扳指輕輕敲著桌面，宛如叩擊人的心弦。

“入我唐家門，先守我唐家規(guī)矩?！?br>
他目光銳利，每個字都音落如釘。

“規(guī)矩暫時不用你操心。

我要你明白，今日此婚，是為家族，同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

你曾經(jīng)是什么，如今放在外頭便可，在我唐家，若有半點不循矩者，自會有家法伺候。”

羅殤望向堂上那副‘家和業(yè)盛’的字畫，只覺諸多嘲弄尚在字縫間潛伏。

他早知這樁贅婿婚姻不過是家族間的博弈**，是權(quán)力的潤滑劑，未曾奢望溫情。

只是讓這一切發(fā)生的那道命令，來自遠方不愿提及的老上峰。

他不能違抗。

“明白?！?br>
羅殤答得干脆無比。

唐世銘滿意地收回目光，這才拍了拍扶手：“老唐，帶他去院里見一見唐家的人?！?br>
老唐恭敬作揖，示意羅殤隨行。

廊下的風(fēng)濕冷，雨珠順著檐角滑落。

唐家分支眾多，今日都在花廳恭候“新姑爺”的風(fēng)采。

花廳內(nèi)早己熙熙攘攘，長輩、兄弟、姐妹、晚輩皆聚，眼中多是好奇與復(fù)雜。

“就是這個羅殤？

看著平平無奇。”

“呵，不過是無名小卒，也敢入我唐家門？”

“聽說他在外混過部隊？

未必不是些見不得臺面的買賣?！?br>
嗡嗡低語，如蚊蚋般繞耳。

羅殤無一語，首面眾人。

他的視線落在堂內(nèi)右側(cè)的唐家二少唐謹(jǐn)言，只見那人含笑不語，目中帶著審視和輕蔑。

眾目睽睽下，本就難受。

忽有一聲清朗女音打破沉默：“既然己是家人，便該敬茶認(rèn)親?！?br>
說話的正是唐如嫣的表妹唐菲兒，眼波流轉(zhuǎn)，笑意不善。

老唐頷首：“不錯，新姑爺，茶道在先，方得家和?！?br>
羅殤取起瓷盞，平靜行禮，一杯杯遞于各位長輩，口中禮數(shù)無一差池；可每受一杯，便遭一句敲打：“往后要收斂脾氣，唐家門楣容不得胡鬧。”

“入得贅門，懂規(guī)矩最要緊。”

“咱們唐家不興外頭那種野性。”

羅殤不卑不亢，皆一一應(yīng)下，既不謙卑過分，也不顯浮躁。

眼中寒光壓得極深，只留無波平湖。

唐如嫣自始至終未發(fā)一語，只在一旁默然注視，神情里藏著不易察覺的失望和一絲矛盾。

大家族眾親對“上門女婿”皆帶著不同顏色的目光，有冷嘲、也有探究。

茶畢，唐謹(jǐn)言撣了撣袖口，突然出言：“殤哥既是**出身，想必身手了得，不如陪小侄們?nèi)ズ笤壕毦?？?br>
這句話明明帶了激，將軍中鐵血往事強行綁在這深沉得幾近窒息的宅門斗爭里。

捫心自問，在場親族都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成分。

老唐咳了咳，想阻止，唐世銘卻揮了下手：“去吧，唐家人，無論客里還是自家，膽子得有?！?br>
羅殤掃了一眼唐如嫣，卻見她清眸冷漠。

于是緩緩點頭：“我愿陪諸位小兄弟切磋，點到即止?！?br>
隨行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唐謹(jǐn)言領(lǐng)頭，其他幾個唐家年輕人亦興致高昂，頗有幾分摩拳擦掌之意。

后院廊道，青石鋪地，被雨洗得分外清透。

場中站著唐家西五個青年，各自結(jié)實高大，正躍躍欲試。

唐謹(jǐn)言擺開架勢，嘴角帶笑：“既然姓羅的有軍中底子，可千萬別怯場?！?br>
羅殤淡淡一笑，也不反駁，姿勢極為平常。

他沒有絲毫施展戰(zhàn)術(shù)的氣勢，反而不動如山。

最先沖出的，是唐家排行老三的唐旭東，號稱大學(xué)校隊拳擊冠軍，腳步騰挪間急如暴虎。

羅殤側(cè)身微閃，僅用指尖一點唐旭東的手背，對方只覺臂膀一麻，拳頭便沒了力道，被巧妙借力卸開，重心一亂，差點翻倒。

唐謹(jǐn)言見狀，故意叫好：“旭東，你可別太松懈?。　?br>
隨即又是一人上前，卻被羅殤巧妙借力避開，每一次動作都極為克制，未有半點傷人痕跡，更無半分炫耀意味。

三人接連試探，均無功而返。

眾人原本的看熱鬧心態(tài)，逐漸變得安靜下來，氣氛莫名凝結(jié)。

唐如嫣悄無聲息地站在回廊一側(cè)，望著庭中雨水打濕的青石，望著羅殤沉靜的側(cè)顏，忽覺這人似乎從未真正屬于這方世界，又和周遭格格不入。

唐謹(jǐn)言見試探無果，面色微沉，他本意是想借此讓羅殤出丑，怎知對方只是姿態(tài)優(yōu)雅地避而不戰(zhàn)，既沒贏，也沒輸，面子比真刀**贏一場還讓人生畏。

就在氣氛僵持間，遠處傳來窸窣腳步聲。

唐世銘親自杵著拐杖漫步進院，環(huán)視眾人，冷淡道：“都散了，別總想著些無關(guān)緊要的輸贏?！?br>
眾人一哄而退，各懷心思。

唐謹(jǐn)言臨走時瞪了羅殤一眼，嘴角露出警告式的冷笑。

老唐低聲道：“姑爺請隨我來，夫人的起居處己收拾妥帖。”

他的目光理性，沒有一點憐憫。

羅殤輕輕應(yīng)下，隨老唐穿過曲折游廊，步入深處偏院。

此院名為“聽雨軒”，幽靜雅致，是唐如嫣自幼隨母親所居之地。

淡淡檀香傳遞出主人的品格與氣度。

房中陳設(shè)簡約，卻極盡考究，連地上的案幾都擺得一絲不茍。

門口佇立著夏瑾。

她神情平和，卻**戒備，見羅殤進來，才深吸一口氣。

“羅先生，”她出聲阻攔，“如嫣有話要與你說。”

屋內(nèi)傳來纖細的聲音：“讓他進來?！?br>
夏瑾點頭，道一聲“請”，讓開身子，卻仍不離門外半步。

羅殤步入屋內(nèi)，見唐如嫣立于窗前，背影修長。

窗外新雨乍歇，一縷晨光從縫隙間灑落在她鬢邊。

此刻的她，比方才更添一份近乎脆弱的孤傲。

“你可知，這樁婚事對我意味著什么？”

她聲音極輕，卻有針尖般的銳利。

羅殤靜靜看著她，沉聲應(yīng)道：“對你而言，是家族枷鎖；對我來說，是一次交易。”

唐如嫣回頭，眼里倒映著些許疲憊：“你不恨那逼你歸來的命令？

不羞于做唐家贅婿？”

羅殤輕聲道：“**服從命令，是本分；但做人，只有自尊不容踐踏。

婚姻也好，家族也罷，我會守規(guī)矩，但不做卑微鬼?！?br>
唐如嫣望著他的眼睛，眼底的懷疑微微褪去些許：“希望你能守住你的底線。

也希望我們能安然共處，互不干涉?！?br>
她舉步，走近羅殤：“唐家，不是清靜地方。

我父親深不可測，旁人心思難測。

你若想在這里安身立命，需要更多的耐性和分寸?！?br>
羅殤略一頷首。

窗外春雨重又敲響檐牙，為兩人的對峙添了一抹曖昧的寂靜。

夏瑾在門外輕聲道：“時間不早了，唐家今晚有家宴，夫人讓人等候?！?br>
唐如嫣收回情緒，沉靜道：“走吧，別讓父親久等?！?br>
三人一前兩后，穿過密集游廊。

唐家老宅在雨中朦朧，昔日軍中殺伐與豪門宅斗，在羅殤的步履間竟然奇異地交錯。

夜色降臨，唐家的正廳金燈高懸，喧囂與計較都藏在杯盤之間。

羅殤于眾目睽睽下坐在邊席，聽著長輩言語，接受無數(shù)目光的試探和揣度。

他端坐如松木，不卑不亢。

唐如嫣則自始至終恬靜無波，偶爾與父親低語、偶爾抬眸相視，卻從未真正靠近。

酒席間，一道目光自門廳射來，是喬煜辰——唐家新一輪談判的對手，也是一切權(quán)謀之戰(zhàn)的外部變數(shù)。

他只遠遠一點頭，嘴角含笑，如蛇游走水面，幽深莫測。

這一夜，家族的、權(quán)力的、情感的漩渦悉數(shù)匯聚。

羅殤知曉，他己無路可退，只能步步為營。

唐家門檻雖己跨入，真正的戰(zhàn)場，才剛剛在欲雨未晴時拉開帷幕。

夜宴將盡，羅殤目送唐如嫣倦倦離席。

他默默立于游廊盡頭，抬眸凝視庭院中的榆樹。

風(fēng)雨未斷，光影錯落，一如他隱鋒歸府的心，也終于在這座權(quán)謀豪門中落下第一塊沉重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