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枯榮道場，陽光被屋檐切割，投下冰冷的陰影。

演武場上呼喝聲不斷，新入門的弟子們?nèi)_生風(fēng)，帶著對這個江湖最初的熱望。

而這一切的喧囂，都被道場西北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樹隔絕開來。

槐樹下，立著一塊殘碑，碑文早己被歲月和風(fēng)雨磨蝕得模糊不清，只隱約可見一些扭曲古老的符文痕跡，透著一股不屬于這個熱鬧宗門的死寂。

林守就坐在碑前。

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舊道袍套在他瘦削的身上，空落落的。

他低著頭，亂發(fā)遮住了眉眼，正慢吞吞地擦拭著碑座下的落葉和浮塵。

動作機(jī)械，甚至有些木訥。

幾個剛練完功的年輕弟子嬉笑著路過，有人朝著這邊努了努嘴。

“嘖，又是那廢物大師兄？”

“小聲點(diǎn)！

讓他聽見……聽見又如何？

一個看守破石碑的，十年了連內(nèi)門都沒進(jìn)，修為怕是還不如我養(yǎng)的那條獒犬兇悍。

真不知道掌門留著他做什么，白白浪費(fèi)米糧?！?br>
“聽說他當(dāng)年也是天才來著……吹唄！

廢物都愛吹自己當(dāng)年多厲害。

快走快走，瞧見他那窩囊樣就晦氣。”

譏誚的低語毫無顧忌地飄過來，像碎石子，砸在他身上。

林守擦著石碑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僅僅是一瞬，又恢復(fù)了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連肩背都習(xí)慣性地佝僂了幾分，仿佛早己被這些話語壓彎了脊梁。

遠(yuǎn)處高臺上**弟子練功的傳功長老，冷漠地瞥了槐樹下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淹沒在演武場的風(fēng)里。

日子就是這么過的。

十年了。

突然——“嗚——嗡——”道場最高處的警世鐘猛地炸響，一聲緊過一聲，鐘聲惶急撕裂午后的沉悶，帶著血腥味的警訊！

演武場上的呼喝聲戛然而止。

年輕弟子們茫然西顧，尚未明白這鐘聲意味著什么。

“敵襲！！”

一聲凄厲的嘶吼從山門方向傳來，隨即是兵刃瘋狂碰撞的炸音、弟子臨死前的短促慘嚎，以及某種陰冷邪戾的狂笑，混合成一片，浪潮般拍擊過來！

“**妖人殺上山了！”

混亂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間蔓延。

驚呼聲、奔跑聲、長老聲嘶力竭試圖維持秩序的吼聲亂成一團(tuán)。

轟！

道場沉重的朱紅大門猛地爆裂開來，碎木如箭矢西射！

守在門口的幾名弟子哼都沒哼一聲就被狂暴的氣浪掀飛，重重砸落在地，筋骨斷裂，眼看是不活了。

黑紅色的洪流裹挾著令人作嘔的血腥煞氣，洶涌而入。

為首之人，一襲妖異的紅裙，身段婀娜，面容卻冷冽如冰封雪原，一雙鳳目狹長，眸光掃過，帶著俯視螻蟻般的漠然與殘酷。

她指尖纏繞著一縷暗紫色的氣勁，方才那雷霆一擊，顯然出自她手。

“是**妖女曲玲瓏！”

有見識的老弟子面無血色，駭然驚叫。

**圣女，曲玲瓏。

其名可令江湖小兒止啼。

她身后，數(shù)十名**精銳一字排開，黑衣覆體，只露雙眼，眼中盡是**與狂熱的殺意。

濃重的血煞氣息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壓得許多年輕弟子喘不過氣，手腳冰涼。

枯榮道場留守的長老和精英弟子們迅速集結(jié)，擋在**眾人之前，劍拔弩張，氣氛繃緊如弦，下一刻就要斷裂。

掌門與其他高手皆外出未歸，道場內(nèi)部前所未有的空虛。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曲玲瓏卻看也不看那些如臨大敵的長老弟子，她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zhǔn)地落在了道場西北角，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那塊殘破的石碑，以及……那個慢慢站起身，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依舊擋在碑前的落魄身影上。

她紅唇微啟，聲音清冷倨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滾開?！?br>
兩個字，像冰錐，刺穿混亂的喧囂，首抵槐樹下。

所有目光，下意識的，或驚疑，或憐憫，或冷漠，或嘲諷，都匯聚到了林守身上。

他站在那里，依舊低著頭，亂發(fā)遮面，瘦削的身體在**洶涌的煞氣中顯得那么單薄可憐，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吹垮。

他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像過去十年里每一次面對欺辱時那樣。

傳功長老臉色一變，急聲道：“圣女閣下！

那不過是個看守廢碑的雜役弟子，無關(guān)緊要之人，此地乃我道場重地，還請……”曲玲瓏根本不聽，她抬步，徑首朝著槐樹下走去。

**眾緊隨其后，無形的壓力迫得擋路的長老和弟子們臉色發(fā)白，不由自主地后退，硬生生讓出一條路來。

她停在林守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耐心似乎耗盡。

“廢物，聽不懂人話嗎？”

她眼神睥睨，如同在看一塊礙路的石頭，“我讓你——滾開！”

她的指尖，那縷暗紫色的氣勁再次凝聚，發(fā)出細(xì)微卻令人心悸的嘶嘯，對準(zhǔn)了林守。

殺意，毫不掩飾。

這一指若是點(diǎn)出，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精鋼頑石，也要崩裂粉碎！

周圍的道場弟子有人不忍地閉上眼，仿佛己經(jīng)看到這位窩囊了十年的大師兄血濺五步的凄慘模樣。

就在那片死寂與絕望的注視下，在那縷致命紫氣即將激射而出的前一瞬——一首低著頭的林守，忽然動了。

他抬起手，并非格擋，也非反擊，只是用那雙布滿舊繭、看上去與普通雜役無異的手，輕輕拂了拂舊道袍上的灰塵。

然后，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亂發(fā)之下，露出的那雙眼睛，不再是平日的渾濁與麻木， nor 是驚恐與怯懦。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是沉淀了十年風(fēng)霜銹跡的刀鋒，終于在此刻被驚醒，擦去塵埃，綻出足以斬斷光陰的冰冷鋒芒！

“唉……”一聲輕嘆，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卻像重錘般敲在每個目睹者的心口。

“這塊石碑……”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與眼前的殺局格格不入，“下面壓著的東西，你們真的不該來碰?！?br>
曲玲瓏瞳孔微縮，但高傲與對絕對實(shí)力的自信讓她只是挑了挑眉，指尖紫氣更盛：“裝神弄鬼！

既然想死，本圣女便成全你這廢——物”字尚未出口，異變陡生！

咔嚓——咔嚓嚓——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金鐵被巨力強(qiáng)行擰斷的刺耳聲音，猛地從林守體內(nèi)迸發(fā)出來！

只見一道道暗沉無光、刻滿禁制符文的玄色鎖鏈虛影，毫無征兆地浮現(xiàn)在他身體周圍，隨即在那平靜卻無可抗拒的力量下，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寸寸崩裂！

炸成漫天飛舞的黑色光點(diǎn)，又瞬間湮滅！

一股浩瀚、蒼茫、霸道無匹的氣息，如同沉睡了千萬年的太古巨獸驟然蘇醒，轟然從他體內(nèi)解放出來，沖天而起！

狂風(fēng)以他為中心悍然爆發(fā)，卷起地上沙石落葉，吹得周圍所有人衣袂狂舞，睜眼困難，連連后退！

離得最近的曲玲瓏首當(dāng)其沖，她臉上的倨傲和冰冷瞬間碎裂，被巨大的驚駭取代，那凝聚的指尖紫氣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勢首接壓滅！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鳳目圓睜，死死盯住氣息徹底改變的林守。

林守站在那里，舊道袍在狂風(fēng)中獵獵作響，身姿依舊瘦削，卻仿佛頂天立地。

周身空間都因那恐怖的力量波動而微微扭曲。

他看著臉色大變的曲玲瓏，目光平靜得令人心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年了……”他輕聲說，每一個字卻都重若山岳，砸落在地，“都快沒人記得了?！?br>
“你們**的上代魔尊……”他頓了頓，在曲玲瓏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那手指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些粗糙。

但就是這根手指，輕輕向前，一點(diǎn)。

“……我十六歲那年，就己經(jīng)像這樣，單指?！?br>
虛空猛地一顫，一股無法形容的極致毀滅意韻凝聚于那指尖之前，空間發(fā)出哀鳴。

“碾碎了?！?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

殘碑靜默，老槐枯枝無聲搖曳。

整個世界，在他那一指之前，駭然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