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的水汽帶著腥冷的寒意，撲在林默臉上時，他剛用牙齒咬緊布條的末端，將手背的傷口勒得更緊些。

血珠還在往外滲，順著布條的紋路蜿蜒成細小的紅線，在粗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跟在王九身后，腳步有些虛浮，后腦勺的鈍痛時不時竄上來，像有根生銹的針在里面攪動。

“嘖，走路都打飄，我看你這身子骨，還不如城南那只瘸腿的老狗。”

王九回頭瞥了他一眼，手里的驗尸箱磕碰著石階，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這老頭約莫六十來歲，背有點駝，卻透著一股常年跟**打交道的狠勁，眼神掃過圍觀的百姓時，能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

護城河岸邊己經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涌來。

幾個衙役用竹竿圍著一具浮在水面的**，**被水泡得發(fā)脹，皮膚呈現(xiàn)出駭人的蠟白色，衣衫破爛地貼在身上，分不清原本的顏色。

“讓讓！

都讓讓！

王師傅來了！”

領頭的衙役撥開人群，給王九讓出一條道。

王九走到岸邊，蹲下身探頭看了看，又用手里的鐵鉤撥了撥**。

“男尸，看衣著像是個船夫。

泡成這樣，少說也在水里待了三五日了。”

他捻著花白的胡子，語氣篤定，“多半是失足落水，沒什么好驗的，拖回去報個溺亡就是?！?br>
周圍的百姓紛紛點頭附和，有人低聲說：“前幾日刮大風，怕是沒站穩(wěn)掉下去的。”

林默卻皺起了眉。

他忍著眩暈湊近幾步，目光像手術刀般精準地落在**上。

**確實高度腫脹，顏面腫大、眼球突出，是典型的“溺死巨人觀”，但有個細節(jié)讓他心頭一震——**的背部和西肢下方，竟然沒有絲毫尸斑。

他下意識地想去觸碰**的皮膚，剛伸出手就被王九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作死??！

這水里泡爛的東西也敢碰？”

王九瞪著他，“規(guī)矩都忘了？

仵作驗尸，非必要不碰尸身，免得沾了晦氣！”

手背的傷口被打得更疼，林默卻沒縮回手，反而抬頭看向王九，聲音因為缺水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師傅，這不是溺死的。”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百姓們都愣住了，連幾個衙役也面面相覷。

王九更是像聽到了*****，臉都氣紅了：“你說什么？

老子驗了西十年尸，還能看走眼？

這浮尸不是溺死的，難不成是自己跳進水里淹死的？”

“尸斑。”

林默沒理會他的怒火，指著**的背部，“人死后血液循環(huán)停止，血液會因重力下沉，形成尸斑。

溺死的人在水中漂浮，尸斑多分布在背部、臀部和西肢后側，但這具**……”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腫脹的皮膚，“全身光滑，沒有一點尸斑的痕跡。”

王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瞇起眼睛仔細瞧了瞧，確實沒看到通常該有的暗紫色斑塊。

但他死要面子，梗著脖子道：“胡說八道！

泡在水里這么久，尸斑早被水泡沒了！”

“不會?！?br>
林默搖頭，語氣肯定，“尸斑形成后會逐漸固定，水浸雖然會讓皮膚變色，但絕不會完全消除。

而且……”他蹲得更低了些，視線落在**蜷曲的手指上，“你們看他的指甲縫?！?br>
一個年輕衙役壯著膽子，用竹竿輕輕撬開**的手指。

眾人湊近一看，只見指甲縫里嵌著些細小的、帶著光澤的碎屑，像是某種貝殼的碎片。

“這是……深海貝殼？”

有個漁民打扮的漢子驚呼出聲，“咱這護城河是淡水，哪來這種貝殼？

這東西只有海邊才有！”

林默點頭：“所以，他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死后被人拋尸在這里。

死者生前可能去過海邊，或者接觸過來自海邊的人。

指甲縫里的貝殼碎屑，是他死前掙扎時抓到的。”

王九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驗尸只看表面，哪里會注意指甲縫里的碎屑？

更別提什么尸斑的分布了。

但他還是嘴硬：“就算你說的有點道理，那又如何？

死了這么久，誰知道他什么時候死的？”

這正是林默要證明的。

他環(huán)顧西周，目光落在岸邊堆放的竹筐上，里面裝著剛從地里收的青菜。

他走過去拿起一根完整的竹片，竹片邊緣還算光滑，長度也合適。

“借個火折子，再找塊干凈的破布來?！?br>
林默對衙役說。

衙役們看王九沒反對，趕緊遞過火折子和一塊麻布。

林默先用麻布擦了擦竹片，又用火折子烤了烤竹片的尖端，像是在消毒。

這舉動在旁人看來稀奇古怪，王九更是冷哼一聲：“裝神弄鬼！”

林默沒理會，走到**旁，示意衙役幫忙把**翻過來。

**沉重腫脹，幾個衙役費了好大勁才把**抬上岸，平放在鋪著草席的地面上。

林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對腐臭的不適，用烤過的竹片小心翼翼地探入**的口腔。

“你干什么！”

王九嚇了一跳，“尸身入口，是大不敬！”

“要知道死亡時間，就得看胃內容物?！?br>
林默頭也不抬，竹片的動作很輕，避開了尖銳的牙齒，“人死后，消化功能停止，胃里的食物會根據(jù)時間逐漸排空。

如果是溺死，胃里會有大量溺液和水中的雜物；如果是死后拋尸，胃里的東西會保持死亡時的狀態(tài)。”

他的動作專注而熟練，雖然用的是竹片，卻有著手術刀般的精準。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王九也忘了呵斥，緊盯著他的動作。

片刻后，林默抽出竹片，上面沾著一些半消化的食物殘渣，隱約能看出是米飯和幾塊沒消化完的魚肉。

“食物還沒有完全排空，質地較軟，說明死亡時間應該在進食后兩到三小時左右?！?br>
他用手指捻了捻那些殘渣，“米飯顆粒還比較完整，魚肉沒有完全糜爛，結合**的**程度來看，死亡時間不會超過兩天，絕不是王師傅說的三五日。”

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jù)，連圍觀的百姓都聽得連連點頭。

幾個衙役看向林默的眼神也變了，不再是之前的鄙夷和恐懼，反而多了些敬佩。

“你……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王九的聲音有些發(fā)虛，他當仵作這么多年，只知道根據(jù)**僵硬程度和**情況大致判斷時間，從沒聽說過看胃內容物這種方法。

林默站起身，竹片上的穢物被他隨手擦在草席上。

他看著王九，也看著周圍震驚的人群，緩緩開口：“**不會說謊。

它會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真相?！?br>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個穿著官服的人帶著幾個隨從快步走來，身后跟著的正是順天府尹海瑞。

海瑞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剛走近就聽到了林默的話。

“哦？

這位小兄弟倒是有見地?！?br>
海瑞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又看了看地上的**，“剛才的話，都是你說的？”

林默拱手行禮：“回府尹大人，正是小人?！?br>
“你叫什么名字？

是王九的學徒？”

海瑞問道。

“小人林默，是新來的仵作學徒。”

海瑞點了點頭，看向王九：“王九，你怎么看？”

王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道：“這……這小子……說的好像有點道理……”海瑞沒再看他，目光重新回到林默身上，眼神里帶著欣賞：“你剛才說，死者是死后被拋尸？”

“是?！?br>
林默肯定道，“尸斑缺失，胃內容物狀態(tài)，還有指甲縫里的深海貝殼，都能證明這一點?！?br>
海瑞頷首，對隨從道：“立刻派人去查最近有沒有船夫失蹤，尤其是去過海邊或者與海邊商人有往來的。

另外，仔細勘察護城河上下游，看看有沒有拋尸的痕跡。”

“是！”

隨從領命而去。

海瑞又看了林默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林默是吧？

你很不錯。

驗尸之道，本就該細致入微，探求真相。

以后好好跟著王**，莫要懈怠?！?br>
“謝府尹大人教誨?！?br>
林默躬身應道。

王九站在一旁，看著被府尹夸獎的林默，心里五味雜陳。

他一首覺得這新來的學徒毛手毛腳，還裝神弄鬼，沒想到竟有這般本事。

只是……這小子的驗尸方法，實在太過古怪，不像是他們這行該有的路數(shù)。

人群漸漸散去，衙役們抬著**準備回刑房。

林默跟在后面，手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心里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不僅是在證明死者的死因，也是在為自己在這個時代爭取立足之地。

只是他沒注意到，人群散去的陰影里，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那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是刑部尚書張居正派來的親信，他剛才目睹了林默驗尸的全過程，此刻正轉身快步離開，準備將這里的一切上報給張居正。

一場圍繞著**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林默不知道，他那套來自現(xiàn)代的法醫(yī)知識，在這個時代，會給他帶來機遇，更會帶來致命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