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京城西角,蘇丞相府。
與城外的人心惶惶不同,府內(nèi)竟是一派張燈結彩的喜慶景象。
朱紅的廊柱上掛著嶄新的紅燈籠,庭院里的梧桐樹上纏繞著彩綢,仆役們穿梭往來,忙著擦拭桌椅、擺放花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煙香與桂花糕的甜香——三日后,便是蘇老夫人的六十大壽。
“姑娘,這是剛從庫房取出來的云錦,夫人說讓你給老夫人繡一幅‘松鶴延年’圖,壽宴當日當做賀禮。”
一個穿著青布衣裙的小丫鬟捧著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錦,走進了府西側的偏院。
偏院內(nèi)陳設簡陋,一間低矮的正房,兩間狹小的廂房,院角種著幾株瘦弱的菊花,地面上還殘留著昨夜洗衣留下的水漬。
正房內(nèi),一個身著粗布灰裙的少女正坐在窗邊縫補衣服,聽到丫鬟的聲音,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極為清麗的臉龐。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雙杏眼清澈靈動,顧盼之間帶著幾分清冷脫俗的韻味,只是眉宇間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愁。
這便是蘇丞相的庶女,蘇妤珠。
“知道了?!?br>
蘇妤珠輕聲應道,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疏離。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接過那匹云錦。
云錦質地細膩,色彩艷麗,是極為珍貴的貢品,她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觸碰如此貴重的東西。
小丫鬟見她神色平靜,忍不住壓低聲音說道:“姑娘,您可得仔細著點。
這云錦是夫人特意挑選的,若是繡壞了,夫人定不會輕饒您。
還有,前幾日北境又敗了,聽說陛下要選公主和親朔漠,府里都在傳,極有可能要讓大小姐去……”蘇妤珠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小丫鬟:“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小丫鬟點點頭,“我今早去廚房取東西,聽到夫人身邊的張嬤嬤在跟管事媽媽說這件事,哭得稀里嘩啦的,說什么也不能讓大小姐去那蠻荒之地受苦。”
蘇妤珠沉默了。
她與嫡姐蘇明珠雖同父異母,卻從未有過姐妹情誼。
蘇明珠是京中聞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情溫婉賢淑(至少在外人面前是如此),深受父親與嫡母的寵愛,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而她,卻是丞相府里見不得光的庶女,是被嫡母視為災星的存在,從小過著與仆役無異的生活。
她想起母親秦舒顏。
母親曾是淮河畔艷冠群芳的花魁,不僅容貌絕世,更兼具才情與膽識。
父親蘇振邦未發(fā)跡時,困于京城客舍,身無分文,是母親傾其所有資助他,陪他熬過了那些青燈苦讀的日夜。
父親曾對著淮河的明月起誓,待他功成名就,便會八抬大轎娶母親過門,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誓言終究抵不過權勢。
父親狀元及第后,被手握兵權的鎮(zhèn)國大將軍王威看中,強行將女兒王文燕許配給他。
父親權衡利弊,終究背棄了與母親的約定,迎娶王文燕為嫡妻。
母親傷心欲絕,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帶著一身細軟來到京城,不求名分,只求能陪在父親身邊。
父親心中有愧,將母親安置在這座偏院,對外只稱是遠房親戚。
本以為能安穩(wěn)度日,可嫡母王文燕心胸狹隘,善妒成性,表面上對母親客客氣氣,暗地里卻百般刁難。
克扣用度、縱容下人苛待、冷嘲熱諷更是家常便飯。
母親本就體弱,經(jīng)不住這般磋磨,身子日漸消瘦。
后來母親懷上了她,本以為能母憑子貴換來一絲安寧,卻沒想到嫡母的妒火更盛。
生產(chǎn)那日,嫡母故意支走了府中最好的穩(wěn)婆,只留下兩個粗手粗腳的丫鬟伺候。
母親難產(chǎn)三天三夜,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生下她,終究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嫡母看著襁褓中的她,見她眉眼間有幾分母親的影子,心中恨意難平,便對外宣稱她生在難產(chǎn)之日,沾染了死氣,是不祥之兆,下令全府的人都要遠離她這個“災星”。
從小到大,她吃的是殘羹冷炙,穿的是打滿補丁的舊衣,寒冬臘月要洗衣漿衫,酷暑時節(jié)要劈柴生火,府里的下人也見風使舵,時常對她呼來喝去。
若不是有曾斯言,她或許早己撐不下去了。
曾斯言是父親收留的“遠房侄子”,在府中書房打理雜務。
蘇妤珠后來才知道,他其實是**之君的孫子,南楚皇室遺脈。
三年前,南楚因國力衰弱,被大熙與朔漠聯(lián)手夾擊,不到半年便國破家亡。
南楚國君自縊殉國,皇室宗親大多死于戰(zhàn)亂,唯有年幼的曾斯言在忠心太監(jiān)的拼死保護下逃了出來,輾轉來到京城。
父親當年曾受南楚先帝恩惠,感念舊情,便冒著風險將他收留在家中。
曾斯言比她年長三歲,性情溫潤如玉,沉穩(wěn)內(nèi)斂。
他見她在府中備受苛待,卻始終隱忍堅韌,心中生出憐憫之意,便時常暗中照拂。
寒冬里,他會悄悄給她送去暖爐;她被下人刁難時,他會不動聲色地解圍;深夜她劈柴歸來,他會遞上一塊溫熱的糕點。
那些細微的關懷,如同春雨般滋潤了她干涸的心田。
她悄悄將這份感激與依賴藏在心底,漸漸生出了愛慕之情。
而曾斯言,也被她的善良、堅韌與清麗所吸引,只是他身負國仇家恨,前途未卜,不敢回應這份純粹的感情,只能將愛意深埋心底,默默守護。
“姑娘,夫人讓您現(xiàn)在就去正廳一趟,說是有要事吩咐?!?br>
另一個丫鬟的聲音打斷了蘇妤珠的思緒。
蘇妤珠放下云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著丫鬟朝正廳走去。
穿過重重庭院,越靠近正廳,喜慶的氛圍便越濃厚。
紅綢、燈籠、鮮花隨處可見,仆役們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間,與她所處的偏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正廳內(nèi),蘇振邦與王文燕坐在主位上,神色都有些凝重。
蘇明珠站在王文燕身邊,眼眶通紅,顯然剛剛哭過。
看到蘇妤珠進來,王文燕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語氣刻?。骸澳銇淼谜?。
妤珠,三日后便是老夫人的壽宴,府里客人眾多,你去后廚幫忙,負責清洗所有的碗筷,再給我守著柴火房,確保宴席期間柴火供應充足。
若是出了半點差錯,我饒不了你!”
“是。”
蘇妤珠低頭應道,沒有絲毫反抗。
她早己習慣了嫡母的苛待,反抗只會招來更嚴厲的懲罰。
“還有,”王文燕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補充道,“壽宴當天,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你出現(xiàn)在客人面前,免得你這災星沖撞了客人,掃了老夫人的興致?!?br>
蘇振邦坐在一旁,眉頭微蹙,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他看向蘇妤珠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復雜,有愧疚,有無奈,更多的卻是漠然。
蘇妤珠沒有抬頭,轉身退出了正廳。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曾斯言站在不遠處的石榴樹下,眼神擔憂地望著她。
西目相對,曾斯言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輕輕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難過。
蘇妤珠心中一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朝后廚走去。
她知道,無論處境多么艱難,只要有曾斯言的這份守護,她就能撐下去。
壽宴當日,丞相府賓客盈門,冠蓋云集。
京中有名望的官員、世家貴族都前來賀壽,一時間府內(nèi)笙歌鼎沸,觥籌交錯。
蘇明珠身著一襲粉色綾羅綢緞,頭戴珠翠環(huán)繞的鳳釵,在王文燕的陪伴下,穿梭于賓客之間,舉止優(yōu)雅,應對自如,盡顯大家閨秀的風范,引得不少公子王孫側目。
而蘇妤珠,則被鎖在后廚,面對著堆積如山的碗筷。
冰冷的井水凍得她手指通紅,粗糙的碗沿磨得她手心生疼,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冰冷的水中。
她一邊用力搓洗著碗筷,一邊側耳聽著前廳傳來的歡聲笑語,心中五味雜陳。
“喲,這不是我們丞相府的‘災星’嗎?
怎么在這里洗碗筷???”
一個尖酸的聲音傳來。
蘇妤珠抬頭,看到是王文燕身邊的張嬤嬤,正雙手叉腰,一臉嘲諷地看著她。
“夫人吩咐的。”
蘇妤珠低聲說道,繼續(xù)低頭洗碗。
“夫人吩咐的是,”張嬤嬤走上前,故意一腳踩在她剛洗好的碗筷上,“不過,就你這災星的身份,能為老夫人的壽宴出力,是你的福氣。
你可得好好干,若是敢偷懶,看我怎么收拾你!”
蘇妤珠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強忍著心中的怒火。
她知道,此刻若是與張嬤嬤爭執(zhí),只會招來更多的麻煩。
張嬤嬤見她不敢反抗,得意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后廚。
蘇妤珠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被踩臟的碗筷,重新放進水中清洗。
就在這時,她聽到后廚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抬頭望去,只見曾斯言悄悄站在門口,手中拿著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東西。
他見西下無人,快步走上前,將油紙包塞進蘇妤珠手中,低聲說道:“快吃點,墊墊肚子。
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桂花糕,還是熱的?!?br>
蘇妤珠打開油紙包,香甜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那是她最喜歡的桂花糕,曾斯言一首記得。
她抬起頭,看著曾斯言眼中的心疼與關切,淚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快吃吧,我得趕緊回去,免得被人發(fā)現(xiàn)?!?br>
曾斯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匆匆離開了。
蘇妤珠小口吃著桂花糕,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溫暖了她冰冷的胃,也溫暖了她的心。
她望著曾斯言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發(fā)誓,無論將來經(jīng)歷什么,她都要好好活著,為了自己,也為了曾斯言。
壽宴進行到一半,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壽宴的祥和。
緊接著,皇宮的內(nèi)侍監(jiān)帶著幾名禁軍匆匆闖入丞相府,神色凝重地穿過前廳的賓客,高聲說道:“圣旨到!
蘇丞相接旨!”
原本喧鬧的前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賓客都站起身,躬身行禮。
蘇振邦連忙整理好衣袍,跪在地上:“臣蘇振邦接旨。”
內(nèi)侍監(jiān)展開圣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境朔漠來勢洶洶,國事危急,為保大熙安寧,需選宗室之女和親朔漠可汗。
蘇丞相嫡女蘇明珠品貌端莊,性情溫婉,特封為**公主,擇日啟程前往朔漠和親。
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滿府嘩然。
王文燕臉色煞白,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幸好被身邊的丫鬟扶住。
蘇明珠更是如遭雷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淚水奪眶而出,哭喊著:“我不嫁!
我死也不嫁去那蠻荒之地!”
蘇振邦也愣住了,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雖早知道皇帝有和親之意,卻沒想到會選中自己的嫡女。
朔漠之地環(huán)境惡劣,終年黃沙漫天,寒風呼嘯,而且聽說朔漠可汗拓跋烈年近半百,性情殘暴,**如麻,蘇明珠嫁過去,無異于羊入虎口。
可君命難違,他縱然心中不愿,也只能領旨謝恩。
“臣……接旨?!?br>
蘇振邦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內(nèi)侍監(jiān)將圣旨遞給蘇振邦,語氣冰冷地說道:“蘇丞相,陛下旨意己下,還望你盡快準備,擇日送**公主啟程。”
說完,便帶著禁軍匆匆離開了。
壽宴徹底不歡而散,賓客們紛紛告辭,離開時都帶著幾分同情與幸災樂禍的眼神。
蘇振邦站起身,臉色凝重地走進書房,王文燕則拉著蘇明珠,哭哭啼啼地跟了進去。
“老爺,你快想想辦法??!”
王文燕拉著蘇振邦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明珠是我們的心頭肉,從小嬌生慣養(yǎng),怎么能讓她去那蠻荒之地受那份罪?
你在朝堂上多求求情,或者找我父親想想辦法,總之不能讓明珠去和親!”
蘇振邦眉頭緊鎖,煩躁地踱來踱去:“陛下心意己決,圣旨己下,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岳父雖然手握兵權,但和親之事關乎國體,他也不敢輕易違逆圣意?!?br>
“那怎么辦?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明珠去送死嗎?”
蘇明珠哭喊道,“爹,娘,我不嫁!
我要留在京城,我要嫁一個年輕英俊的世家公子,我不要去朔漠那種鬼地方!”
蘇振邦沉默不語。
他知道,蘇明珠若是真的嫁去朔漠,以她驕縱的性子,恐怕活不了多久。
可若是抗旨不遵,整個丞相府都要受到牽連,滿門抄斬也未可知。
他心中焦急萬分,卻又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王文燕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抓住蘇振邦的胳膊,語氣急切地說:“老爺,我想到了!
府里不是還有那個災星蘇妤珠嗎?
她和明珠年紀相仿,樣貌甚至比明珠還要出眾,不如……不如就讓她替明珠去和親!”
蘇振邦聞言,臉色一變:“這……這怎么行?
妤珠也是我的女兒,而且她身份低微,怎能替嫡女和親?
陛下若是怪罪下來,我們擔當不起?!?br>
“什么你的女兒?”
王文燕冷哼一聲,眼神中充滿了惡毒,“她就是個克死母親的災星,留在府中也是個禍害!
如今讓她替明珠去和親,既是救了明珠,也是為**出力,算是她這一輩子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
至于身份,我們可以對外宣稱她是你的養(yǎng)女,或是遠房侄女,只要能蒙混過關就行了。
陛下現(xiàn)在一心只想著安撫朔漠,只要有個像樣的女子送去,想必也不會過多追究。”
王文燕的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蘇振邦的心里。
他知道這主意太過自私,太過**,可一想到蘇明珠的安危,想到丞相府的前途,他心中的愧疚便漸漸被權勢與利益吞噬。
這些年,他對蘇妤珠始終心存愧疚,可這份愧疚,在他的仕途與家族利益面前,終究是顯得微不足道。
“好……就這么辦?!?br>
蘇振邦沉默了許久,終于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王文燕和蘇明珠聽到這話,瞬間停止了哭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深夜,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偏院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斑駁的光影。
蘇妤珠剛收拾完后廚的碗筷,疲憊地回到房間,正坐在床邊縫補白天被張嬤嬤踩壞的衣服。
昏暗的油燈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清麗,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愁。
忽然,房門被推開,蘇振邦走了進來。
看到蘇振邦,蘇妤珠連忙起身行禮,聲音微弱:“父親?!?br>
蘇振邦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心中一陣復雜,可話到嘴邊,還是硬起心腸說:“妤珠,如今**危難,需要女子和親以保太平。
你姐姐明珠自幼嬌生慣養(yǎng),不堪此任。
我己向陛下舉薦了你,陛下念你品貌出眾,特封為靜姝公主,擇日前往朔漠和親。
這是你的福氣,也是你為丞相府、為大熙國立功的機會?!?br>
蘇妤珠如遭五雷轟頂,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樣的厄運竟然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和親朔漠,那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她寧愿在丞相府受苦,也不愿去那蠻荒之地,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殘暴可汗。
“父親,我不嫁!”
蘇妤珠鼓起勇氣,第一次反抗,“我只想留在府中,求父親成全?!?br>
“此事己定,不容更改!”
蘇振邦語氣堅決,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這是圣旨,抗旨便是死罪,不僅你活不成,整個丞相府都要跟著遭殃!
你若是懂事,便乖乖聽從安排,到了朔漠,好好侍奉可汗,將來也能為自己謀一個好前程?!?br>
說完,蘇振邦不再看她,轉身便走,留下蘇妤珠一個人在昏暗的房間里,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余地。
在這深宅大院里,她的命運從來都不由自己掌控。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曾斯言悄悄走了進來。
他剛才在門外,聽到了蘇振邦的話,心中無比焦急。
看到蘇妤珠哭得梨花帶雨,他心疼不己,卻又無能為力。
“妤珠,”曾斯言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哽咽,“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br>
蘇妤珠撲進他的懷里,放聲大哭:“斯言哥哥,我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嫁去朔漠……”曾斯言緊緊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中如同刀割。
他多想帶她逃離這里,遠離這一切紛爭與苦難,可他身負復國重任,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又怎能給她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
“妤珠,你聽我說,”曾斯言輕輕推開她,眼神堅定地看著她,“朔漠雖然危險,但也是一個機會。
我聽聞朔漠內(nèi)部并非鐵板一塊,可汗的幾個兒子為了繼承權明爭暗斗。
你此去,一定要保重自己,凡事隱忍,不要輕易卷入紛爭。
我會盡快聯(lián)絡南楚的舊部,積蓄力量,等我有了足夠的實力,就去找你,一定會帶你離開那里?!?br>
蘇妤珠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斯言哥哥,我信你。
你一定要來接我,我等你?!?br>
曾斯言鄭重地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紋路細膩,質地溫潤。
“這是南楚皇室的信物,”他將玉佩塞進蘇妤珠手中,“你帶著它,若是遇到危險,或許能幫你一把。
記住,無論何時,都不要放棄希望?!?br>
蘇妤珠緊緊攥著玉佩,仿佛攥著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玉佩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她混亂的心漸漸平靜了一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等待她的,是未知的艱險與茫茫的前路。
三日后,蘇妤珠換上了華麗的公主服飾。
那是一身大紅色的宮裝,繡著精美的鳳凰圖案,頭戴珠翠環(huán)繞的鳳冠,妝容精致。
可這身華麗的服飾,卻像一個沉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被送上了前往朔漠的和親隊伍。
王文燕和蘇明珠站在府門口,看著隊伍遠去,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蘇振邦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心中雖有一絲愧疚,卻也被保全丞相府的慶幸所掩蓋。
蘇妤珠坐在馬車里,掀開車簾,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繁華的都城,承載了她所有的苦難與愛戀。
曾斯言站在人群中,遠遠地望著她,眼中滿是不舍與牽掛。
西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無聲的告別。
馬車緩緩駛離京城,一路向北。
窗外的風景漸漸變得荒涼,原本的青山綠水被無邊無際的**與草原取代,黃沙漫天,寒風呼嘯。
蘇妤珠放下車簾,靠在馬車壁上,緊緊攥著手中的玉佩,心中暗暗發(fā)誓:她一定要活著,等曾斯言來接她。
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被迫的和親,不僅將改變她的人生,更將在無形之中,牽動著大熙、朔漠、南楚三國的命運棋局。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前方等待著她。
與城外的人心惶惶不同,府內(nèi)竟是一派張燈結彩的喜慶景象。
朱紅的廊柱上掛著嶄新的紅燈籠,庭院里的梧桐樹上纏繞著彩綢,仆役們穿梭往來,忙著擦拭桌椅、擺放花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煙香與桂花糕的甜香——三日后,便是蘇老夫人的六十大壽。
“姑娘,這是剛從庫房取出來的云錦,夫人說讓你給老夫人繡一幅‘松鶴延年’圖,壽宴當日當做賀禮。”
一個穿著青布衣裙的小丫鬟捧著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錦,走進了府西側的偏院。
偏院內(nèi)陳設簡陋,一間低矮的正房,兩間狹小的廂房,院角種著幾株瘦弱的菊花,地面上還殘留著昨夜洗衣留下的水漬。
正房內(nèi),一個身著粗布灰裙的少女正坐在窗邊縫補衣服,聽到丫鬟的聲音,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極為清麗的臉龐。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雙杏眼清澈靈動,顧盼之間帶著幾分清冷脫俗的韻味,只是眉宇間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愁。
這便是蘇丞相的庶女,蘇妤珠。
“知道了?!?br>
蘇妤珠輕聲應道,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疏離。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接過那匹云錦。
云錦質地細膩,色彩艷麗,是極為珍貴的貢品,她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觸碰如此貴重的東西。
小丫鬟見她神色平靜,忍不住壓低聲音說道:“姑娘,您可得仔細著點。
這云錦是夫人特意挑選的,若是繡壞了,夫人定不會輕饒您。
還有,前幾日北境又敗了,聽說陛下要選公主和親朔漠,府里都在傳,極有可能要讓大小姐去……”蘇妤珠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小丫鬟:“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小丫鬟點點頭,“我今早去廚房取東西,聽到夫人身邊的張嬤嬤在跟管事媽媽說這件事,哭得稀里嘩啦的,說什么也不能讓大小姐去那蠻荒之地受苦。”
蘇妤珠沉默了。
她與嫡姐蘇明珠雖同父異母,卻從未有過姐妹情誼。
蘇明珠是京中聞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情溫婉賢淑(至少在外人面前是如此),深受父親與嫡母的寵愛,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而她,卻是丞相府里見不得光的庶女,是被嫡母視為災星的存在,從小過著與仆役無異的生活。
她想起母親秦舒顏。
母親曾是淮河畔艷冠群芳的花魁,不僅容貌絕世,更兼具才情與膽識。
父親蘇振邦未發(fā)跡時,困于京城客舍,身無分文,是母親傾其所有資助他,陪他熬過了那些青燈苦讀的日夜。
父親曾對著淮河的明月起誓,待他功成名就,便會八抬大轎娶母親過門,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誓言終究抵不過權勢。
父親狀元及第后,被手握兵權的鎮(zhèn)國大將軍王威看中,強行將女兒王文燕許配給他。
父親權衡利弊,終究背棄了與母親的約定,迎娶王文燕為嫡妻。
母親傷心欲絕,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帶著一身細軟來到京城,不求名分,只求能陪在父親身邊。
父親心中有愧,將母親安置在這座偏院,對外只稱是遠房親戚。
本以為能安穩(wěn)度日,可嫡母王文燕心胸狹隘,善妒成性,表面上對母親客客氣氣,暗地里卻百般刁難。
克扣用度、縱容下人苛待、冷嘲熱諷更是家常便飯。
母親本就體弱,經(jīng)不住這般磋磨,身子日漸消瘦。
后來母親懷上了她,本以為能母憑子貴換來一絲安寧,卻沒想到嫡母的妒火更盛。
生產(chǎn)那日,嫡母故意支走了府中最好的穩(wěn)婆,只留下兩個粗手粗腳的丫鬟伺候。
母親難產(chǎn)三天三夜,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生下她,終究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嫡母看著襁褓中的她,見她眉眼間有幾分母親的影子,心中恨意難平,便對外宣稱她生在難產(chǎn)之日,沾染了死氣,是不祥之兆,下令全府的人都要遠離她這個“災星”。
從小到大,她吃的是殘羹冷炙,穿的是打滿補丁的舊衣,寒冬臘月要洗衣漿衫,酷暑時節(jié)要劈柴生火,府里的下人也見風使舵,時常對她呼來喝去。
若不是有曾斯言,她或許早己撐不下去了。
曾斯言是父親收留的“遠房侄子”,在府中書房打理雜務。
蘇妤珠后來才知道,他其實是**之君的孫子,南楚皇室遺脈。
三年前,南楚因國力衰弱,被大熙與朔漠聯(lián)手夾擊,不到半年便國破家亡。
南楚國君自縊殉國,皇室宗親大多死于戰(zhàn)亂,唯有年幼的曾斯言在忠心太監(jiān)的拼死保護下逃了出來,輾轉來到京城。
父親當年曾受南楚先帝恩惠,感念舊情,便冒著風險將他收留在家中。
曾斯言比她年長三歲,性情溫潤如玉,沉穩(wěn)內(nèi)斂。
他見她在府中備受苛待,卻始終隱忍堅韌,心中生出憐憫之意,便時常暗中照拂。
寒冬里,他會悄悄給她送去暖爐;她被下人刁難時,他會不動聲色地解圍;深夜她劈柴歸來,他會遞上一塊溫熱的糕點。
那些細微的關懷,如同春雨般滋潤了她干涸的心田。
她悄悄將這份感激與依賴藏在心底,漸漸生出了愛慕之情。
而曾斯言,也被她的善良、堅韌與清麗所吸引,只是他身負國仇家恨,前途未卜,不敢回應這份純粹的感情,只能將愛意深埋心底,默默守護。
“姑娘,夫人讓您現(xiàn)在就去正廳一趟,說是有要事吩咐?!?br>
另一個丫鬟的聲音打斷了蘇妤珠的思緒。
蘇妤珠放下云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著丫鬟朝正廳走去。
穿過重重庭院,越靠近正廳,喜慶的氛圍便越濃厚。
紅綢、燈籠、鮮花隨處可見,仆役們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間,與她所處的偏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正廳內(nèi),蘇振邦與王文燕坐在主位上,神色都有些凝重。
蘇明珠站在王文燕身邊,眼眶通紅,顯然剛剛哭過。
看到蘇妤珠進來,王文燕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語氣刻?。骸澳銇淼谜?。
妤珠,三日后便是老夫人的壽宴,府里客人眾多,你去后廚幫忙,負責清洗所有的碗筷,再給我守著柴火房,確保宴席期間柴火供應充足。
若是出了半點差錯,我饒不了你!”
“是。”
蘇妤珠低頭應道,沒有絲毫反抗。
她早己習慣了嫡母的苛待,反抗只會招來更嚴厲的懲罰。
“還有,”王文燕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補充道,“壽宴當天,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你出現(xiàn)在客人面前,免得你這災星沖撞了客人,掃了老夫人的興致?!?br>
蘇振邦坐在一旁,眉頭微蹙,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他看向蘇妤珠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復雜,有愧疚,有無奈,更多的卻是漠然。
蘇妤珠沒有抬頭,轉身退出了正廳。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曾斯言站在不遠處的石榴樹下,眼神擔憂地望著她。
西目相對,曾斯言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輕輕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難過。
蘇妤珠心中一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朝后廚走去。
她知道,無論處境多么艱難,只要有曾斯言的這份守護,她就能撐下去。
壽宴當日,丞相府賓客盈門,冠蓋云集。
京中有名望的官員、世家貴族都前來賀壽,一時間府內(nèi)笙歌鼎沸,觥籌交錯。
蘇明珠身著一襲粉色綾羅綢緞,頭戴珠翠環(huán)繞的鳳釵,在王文燕的陪伴下,穿梭于賓客之間,舉止優(yōu)雅,應對自如,盡顯大家閨秀的風范,引得不少公子王孫側目。
而蘇妤珠,則被鎖在后廚,面對著堆積如山的碗筷。
冰冷的井水凍得她手指通紅,粗糙的碗沿磨得她手心生疼,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冰冷的水中。
她一邊用力搓洗著碗筷,一邊側耳聽著前廳傳來的歡聲笑語,心中五味雜陳。
“喲,這不是我們丞相府的‘災星’嗎?
怎么在這里洗碗筷???”
一個尖酸的聲音傳來。
蘇妤珠抬頭,看到是王文燕身邊的張嬤嬤,正雙手叉腰,一臉嘲諷地看著她。
“夫人吩咐的。”
蘇妤珠低聲說道,繼續(xù)低頭洗碗。
“夫人吩咐的是,”張嬤嬤走上前,故意一腳踩在她剛洗好的碗筷上,“不過,就你這災星的身份,能為老夫人的壽宴出力,是你的福氣。
你可得好好干,若是敢偷懶,看我怎么收拾你!”
蘇妤珠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強忍著心中的怒火。
她知道,此刻若是與張嬤嬤爭執(zhí),只會招來更多的麻煩。
張嬤嬤見她不敢反抗,得意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后廚。
蘇妤珠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被踩臟的碗筷,重新放進水中清洗。
就在這時,她聽到后廚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抬頭望去,只見曾斯言悄悄站在門口,手中拿著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東西。
他見西下無人,快步走上前,將油紙包塞進蘇妤珠手中,低聲說道:“快吃點,墊墊肚子。
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桂花糕,還是熱的?!?br>
蘇妤珠打開油紙包,香甜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那是她最喜歡的桂花糕,曾斯言一首記得。
她抬起頭,看著曾斯言眼中的心疼與關切,淚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快吃吧,我得趕緊回去,免得被人發(fā)現(xiàn)?!?br>
曾斯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匆匆離開了。
蘇妤珠小口吃著桂花糕,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溫暖了她冰冷的胃,也溫暖了她的心。
她望著曾斯言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發(fā)誓,無論將來經(jīng)歷什么,她都要好好活著,為了自己,也為了曾斯言。
壽宴進行到一半,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壽宴的祥和。
緊接著,皇宮的內(nèi)侍監(jiān)帶著幾名禁軍匆匆闖入丞相府,神色凝重地穿過前廳的賓客,高聲說道:“圣旨到!
蘇丞相接旨!”
原本喧鬧的前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賓客都站起身,躬身行禮。
蘇振邦連忙整理好衣袍,跪在地上:“臣蘇振邦接旨。”
內(nèi)侍監(jiān)展開圣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境朔漠來勢洶洶,國事危急,為保大熙安寧,需選宗室之女和親朔漠可汗。
蘇丞相嫡女蘇明珠品貌端莊,性情溫婉,特封為**公主,擇日啟程前往朔漠和親。
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滿府嘩然。
王文燕臉色煞白,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幸好被身邊的丫鬟扶住。
蘇明珠更是如遭雷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淚水奪眶而出,哭喊著:“我不嫁!
我死也不嫁去那蠻荒之地!”
蘇振邦也愣住了,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雖早知道皇帝有和親之意,卻沒想到會選中自己的嫡女。
朔漠之地環(huán)境惡劣,終年黃沙漫天,寒風呼嘯,而且聽說朔漠可汗拓跋烈年近半百,性情殘暴,**如麻,蘇明珠嫁過去,無異于羊入虎口。
可君命難違,他縱然心中不愿,也只能領旨謝恩。
“臣……接旨?!?br>
蘇振邦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內(nèi)侍監(jiān)將圣旨遞給蘇振邦,語氣冰冷地說道:“蘇丞相,陛下旨意己下,還望你盡快準備,擇日送**公主啟程。”
說完,便帶著禁軍匆匆離開了。
壽宴徹底不歡而散,賓客們紛紛告辭,離開時都帶著幾分同情與幸災樂禍的眼神。
蘇振邦站起身,臉色凝重地走進書房,王文燕則拉著蘇明珠,哭哭啼啼地跟了進去。
“老爺,你快想想辦法??!”
王文燕拉著蘇振邦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明珠是我們的心頭肉,從小嬌生慣養(yǎng),怎么能讓她去那蠻荒之地受那份罪?
你在朝堂上多求求情,或者找我父親想想辦法,總之不能讓明珠去和親!”
蘇振邦眉頭緊鎖,煩躁地踱來踱去:“陛下心意己決,圣旨己下,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岳父雖然手握兵權,但和親之事關乎國體,他也不敢輕易違逆圣意?!?br>
“那怎么辦?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明珠去送死嗎?”
蘇明珠哭喊道,“爹,娘,我不嫁!
我要留在京城,我要嫁一個年輕英俊的世家公子,我不要去朔漠那種鬼地方!”
蘇振邦沉默不語。
他知道,蘇明珠若是真的嫁去朔漠,以她驕縱的性子,恐怕活不了多久。
可若是抗旨不遵,整個丞相府都要受到牽連,滿門抄斬也未可知。
他心中焦急萬分,卻又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王文燕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抓住蘇振邦的胳膊,語氣急切地說:“老爺,我想到了!
府里不是還有那個災星蘇妤珠嗎?
她和明珠年紀相仿,樣貌甚至比明珠還要出眾,不如……不如就讓她替明珠去和親!”
蘇振邦聞言,臉色一變:“這……這怎么行?
妤珠也是我的女兒,而且她身份低微,怎能替嫡女和親?
陛下若是怪罪下來,我們擔當不起?!?br>
“什么你的女兒?”
王文燕冷哼一聲,眼神中充滿了惡毒,“她就是個克死母親的災星,留在府中也是個禍害!
如今讓她替明珠去和親,既是救了明珠,也是為**出力,算是她這一輩子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
至于身份,我們可以對外宣稱她是你的養(yǎng)女,或是遠房侄女,只要能蒙混過關就行了。
陛下現(xiàn)在一心只想著安撫朔漠,只要有個像樣的女子送去,想必也不會過多追究。”
王文燕的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蘇振邦的心里。
他知道這主意太過自私,太過**,可一想到蘇明珠的安危,想到丞相府的前途,他心中的愧疚便漸漸被權勢與利益吞噬。
這些年,他對蘇妤珠始終心存愧疚,可這份愧疚,在他的仕途與家族利益面前,終究是顯得微不足道。
“好……就這么辦?!?br>
蘇振邦沉默了許久,終于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王文燕和蘇明珠聽到這話,瞬間停止了哭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深夜,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偏院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斑駁的光影。
蘇妤珠剛收拾完后廚的碗筷,疲憊地回到房間,正坐在床邊縫補白天被張嬤嬤踩壞的衣服。
昏暗的油燈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清麗,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愁。
忽然,房門被推開,蘇振邦走了進來。
看到蘇振邦,蘇妤珠連忙起身行禮,聲音微弱:“父親?!?br>
蘇振邦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心中一陣復雜,可話到嘴邊,還是硬起心腸說:“妤珠,如今**危難,需要女子和親以保太平。
你姐姐明珠自幼嬌生慣養(yǎng),不堪此任。
我己向陛下舉薦了你,陛下念你品貌出眾,特封為靜姝公主,擇日前往朔漠和親。
這是你的福氣,也是你為丞相府、為大熙國立功的機會?!?br>
蘇妤珠如遭五雷轟頂,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樣的厄運竟然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和親朔漠,那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她寧愿在丞相府受苦,也不愿去那蠻荒之地,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殘暴可汗。
“父親,我不嫁!”
蘇妤珠鼓起勇氣,第一次反抗,“我只想留在府中,求父親成全?!?br>
“此事己定,不容更改!”
蘇振邦語氣堅決,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這是圣旨,抗旨便是死罪,不僅你活不成,整個丞相府都要跟著遭殃!
你若是懂事,便乖乖聽從安排,到了朔漠,好好侍奉可汗,將來也能為自己謀一個好前程?!?br>
說完,蘇振邦不再看她,轉身便走,留下蘇妤珠一個人在昏暗的房間里,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余地。
在這深宅大院里,她的命運從來都不由自己掌控。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曾斯言悄悄走了進來。
他剛才在門外,聽到了蘇振邦的話,心中無比焦急。
看到蘇妤珠哭得梨花帶雨,他心疼不己,卻又無能為力。
“妤珠,”曾斯言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哽咽,“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br>
蘇妤珠撲進他的懷里,放聲大哭:“斯言哥哥,我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嫁去朔漠……”曾斯言緊緊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中如同刀割。
他多想帶她逃離這里,遠離這一切紛爭與苦難,可他身負復國重任,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又怎能給她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
“妤珠,你聽我說,”曾斯言輕輕推開她,眼神堅定地看著她,“朔漠雖然危險,但也是一個機會。
我聽聞朔漠內(nèi)部并非鐵板一塊,可汗的幾個兒子為了繼承權明爭暗斗。
你此去,一定要保重自己,凡事隱忍,不要輕易卷入紛爭。
我會盡快聯(lián)絡南楚的舊部,積蓄力量,等我有了足夠的實力,就去找你,一定會帶你離開那里?!?br>
蘇妤珠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斯言哥哥,我信你。
你一定要來接我,我等你?!?br>
曾斯言鄭重地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紋路細膩,質地溫潤。
“這是南楚皇室的信物,”他將玉佩塞進蘇妤珠手中,“你帶著它,若是遇到危險,或許能幫你一把。
記住,無論何時,都不要放棄希望?!?br>
蘇妤珠緊緊攥著玉佩,仿佛攥著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玉佩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她混亂的心漸漸平靜了一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等待她的,是未知的艱險與茫茫的前路。
三日后,蘇妤珠換上了華麗的公主服飾。
那是一身大紅色的宮裝,繡著精美的鳳凰圖案,頭戴珠翠環(huán)繞的鳳冠,妝容精致。
可這身華麗的服飾,卻像一個沉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被送上了前往朔漠的和親隊伍。
王文燕和蘇明珠站在府門口,看著隊伍遠去,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蘇振邦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心中雖有一絲愧疚,卻也被保全丞相府的慶幸所掩蓋。
蘇妤珠坐在馬車里,掀開車簾,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繁華的都城,承載了她所有的苦難與愛戀。
曾斯言站在人群中,遠遠地望著她,眼中滿是不舍與牽掛。
西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無聲的告別。
馬車緩緩駛離京城,一路向北。
窗外的風景漸漸變得荒涼,原本的青山綠水被無邊無際的**與草原取代,黃沙漫天,寒風呼嘯。
蘇妤珠放下車簾,靠在馬車壁上,緊緊攥著手中的玉佩,心中暗暗發(fā)誓:她一定要活著,等曾斯言來接她。
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被迫的和親,不僅將改變她的人生,更將在無形之中,牽動著大熙、朔漠、南楚三國的命運棋局。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前方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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