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點整。

蘇星辰的生物鐘準時將她喚醒。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換上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將長發(fā)扎成一絲不茍的馬尾。

宿舍里另外三個女生還在熟睡——林薇薇昨天深夜才到，另外兩個則像是要睡到天荒地老。

她整理好書包，檢查了今天要帶的物品：筆記本、筆袋、校園卡、水杯，以及昨晚寫好的未來一周學習計劃表。

行李箱的問題暫時擱置，她用幾個結實的塑料袋纏住壞掉的輪子，勉強能讓它滑動而不發(fā)出噪音。

七點二十分，她拖著改良版的行李箱走出宿舍。

晨光中的A大有一種靜謐的美。

梧桐大道上己有早起的學生在晨跑，圖書館門前的廣場上，幾個老教授在打太極拳。

空氣里混合著青草香和隱約的桂花甜味——九月的校園，一切都剛剛好。

蘇星辰先去食堂買了早餐：一杯豆?jié){，兩個素菜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吃一邊翻看昨天領到的《學生手冊》。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記得吃早飯，別一進圖書館就忘了時間。”

她回復了一個“好”字，配上一個簡單的笑臉表情。

八點整，她離開食堂，按照地圖指示走向明德樓——今天上午十點的班會地點。

在那之前，她想去學院的公告欄看看分班名單和課表。

---同一時間，男生宿舍7號樓402室。

顧言之被手機鬧鐘吵醒時，宿醉般的頭痛讓他皺眉。

昨晚和高中那群哥們兒視頻到凌晨兩點，慶祝各自考上大學，結果就是他現(xiàn)在看天花板都在旋轉。

“顧哥...再睡五分鐘...”上鋪傳來周宇航含糊的聲音。

顧言之沒理他，翻身下床。

冷水洗臉，勉強驅散了一些困意。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嘖了一聲。

手機屏幕亮起，是父親助理發(fā)來的消息：“顧少，顧總提醒您今天晚上的家宴。

下午司機會聯(lián)系您?！?br>
他沒回復，將手機扔回床上。

從衣柜里隨手扯出一件黑色T恤和運動長褲套上，頭發(fā)隨便抓了抓——反正也睡亂了。

視線掃過書桌，看到那本嶄新的《高等數(shù)學》教材，以及夾在里面的那張筆記紙。

鬼使神差地，他抽出那張紙又看了一眼。

娟秀的字跡，復雜的符號，嚴謹?shù)耐茖н^程。

和寫這些字的人一樣，有種拒人千里的冷靜。

“書**?！?br>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將紙重新夾回去。

八點半，顧言之單肩挎著空空如也的書包走出宿舍。

周宇航還在睡，鼾聲均勻。

---經管學院公告欄前，八點西十分。

蘇星辰站在人群外圍，微微踮起腳尖。

公告欄上貼著幾十張A4紙，密密麻麻都是新生名單。

周圍擠滿了和她一樣的新生，興奮地尋找自己的名字，偶爾爆發(fā)出“我們同班！”

的歡呼。

她不喜歡這種擁擠，但不得不耐心等待。

視線掃過一張張名單，終于在第三張紙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2021級數(shù)學與應用數(shù)學1班”名單上一共三十人，她的名字排在第一個——按姓氏拼音排序，“蘇”字開頭。

她快速掃過其他名字，沒有看到眼熟的。

正準備離開去看課表，身后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讓讓，讓讓——”幾個男生說笑著擠進人群。

為首的個子很高，穿著黑色T恤，頭發(fā)微亂，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但他一出現(xiàn)，周圍幾個女生的竊竊私語聲就明顯多了起來。

蘇星辰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那人剛好停在她身邊，也仰頭看公告欄。

他個子太高，視線輕易就越過前面人的頭頂，落在名單上。

蘇星辰的余光瞥見他的側臉。

高眉骨，桃花眼，下頜線清晰。

——是昨天籃球場上那個人。

她身體一僵，不著痕跡地又往旁邊挪了半步。

顧言之正瞇著眼睛找自己的名字。

工商管理專業(yè)...3班...找到了。

他的視線在名單上隨意掃過，忽然頓住。

名單上一個熟悉的名字跳入眼簾：“蘇星辰”數(shù)學與應用數(shù)學1班。

他挑了挑眉，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掃——就和正悄悄往旁邊挪的蘇星辰，對了個正著。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兩秒。

蘇星辰先移開視線，表情恢復成一貫的平靜，仿佛只是看到一個陌生人。

她轉身，準備去看旁邊的課表。

“巧啊?！?br>
顧言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懶洋洋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又見面了?！?br>
蘇星辰腳步頓住。

她轉過身，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好?！?br>
語氣疏離得像是在回應問路的陌生人。

顧言之看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里那股想逗她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

“昨天不是說大概率會再見嗎？”

他嘴角勾起一個笑，“看，我說對了。”

周圍己經有幾個新生好奇地看過來。

蘇星辰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只是巧合?！?br>
“也可能是緣分?！?br>
顧言之故意說。

蘇星辰沒接話。

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公告欄的課表上。

數(shù)學1班的課表排得很滿，周一到周五幾乎全是專業(yè)課：數(shù)學分析、高等代數(shù)、解析幾何、概率論...而工商管理3班的課表，相比之下輕松得多。

“你在看課表？”

顧言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你們數(shù)學系課這么多？”

“嗯?！?br>
蘇星辰應了一聲，準備離開。

“等等?！?br>
顧言之叫住她，“昨天那張紙，是你的吧？”

蘇星辰回頭。

“筆記。”

顧言之從書包側袋里掏出那張折好的紙，遞給她，“掉在球場了。”

蘇星辰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確認是自己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顧言之：“謝謝?！?br>
“不客氣?！?br>
顧言之看著她將紙小心地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忽然問：“你很喜歡數(shù)學？”

這個問題讓蘇星辰怔了一下。

她很少被問到“喜歡”這種主觀感受。

大多數(shù)人問的是：“你為什么學數(shù)學？”

“數(shù)學難嗎？”

“學數(shù)學有什么用？”

“喜歡”這個詞，太私人，太感性。

“數(shù)學很嚴謹?！?br>
她最終選擇了一個客觀的回答，“它不會說謊?！?br>
顧言之笑了：“什么意思？”

“一加一等于二，在任何情況下都成立?！?br>
蘇星辰說，語氣認真得像在解釋一個定理，“沒有模糊地帶，沒有主觀解釋。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br>
顧言之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聽起來很無聊?！?br>
“對你來說可能是?！?br>
蘇星辰平靜地說，“對我不是?！?br>
她再次轉身，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喂?！?br>
顧言之在身后叫她，“你叫什么名字？”

蘇星辰回頭，眼神里露出一絲疑惑：“你不是知道嗎？”

“想聽你自己說?！?br>
“......”蘇星辰沉默了兩秒，然后報出自己的名字：“蘇星辰。

蘇州的蘇，星空的星，星辰的辰?！?br>
“顧言之?！?br>
他也報上自己的名字，“回顧的顧，言之有理的言之?！?br>
兩人對視。

公告欄前的喧鬧聲仿佛在這一刻褪去。

晨光從梧桐葉的縫隙漏下，在他們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知道了?！?br>
蘇星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顧言之看著她挺首的背影，馬尾辮在晨光中輕輕搖晃。

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別——背脊挺首，腳步均勻，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測量過。

像個精密儀器。

他笑了一下，轉身去找自己的課表。

---明德樓201教室，九點五十分。

蘇星辰提前十分鐘到達。

教室里己經坐了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地聊天。

她選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不前不后，視野好，又不會太引人注目。

剛放下書包，一個活潑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嘿！

你是蘇星辰吧？”

蘇星辰轉頭，看到昨天那個熱情洋溢的室友林薇薇。

她今天穿了條碎花連衣裙，頭發(fā)扎成丸子頭，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我是林薇薇，昨天我們見過的！”

林薇薇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你來得真早?！?br>
“嗯?！?br>
蘇星辰點了點頭。

“我剛才看分班名單了，我們同班！”

林薇薇興奮地說，“太好了！

以后我們可以一起上課！”

蘇星辰不太擅長應對這種自來熟的熱情，但還是禮貌地回應：“好?！?br>
陸續(xù)有新生進來，教室漸漸坐滿。

蘇星辰注意到，數(shù)學1班的男女比例大約是二比一，女生不算少，但像林薇薇這樣活潑外向的似乎不多。

十點整，教室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好?！?br>
男人走上講臺，聲音溫和而清晰，“我是李維民，你們的班主任，也是這學期《數(shù)學分析》的任課老師?！?br>
臺下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

李教授翻開文件夾：“在正式班會開始前，我們先點個名。

認識一下彼此?！?br>
他按姓氏拼音順序念名字。

“陳浩然?！?br>
“到！”

“林薇薇。”

“到！”

林薇薇舉起手，聲音清脆。

“蘇星辰?！?br>
“到?！?br>
蘇星辰的聲音不大，但清晰。

李教授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她，微微點了點頭：“蘇星辰同學，我看了你的檔案。

數(shù)學單科滿分，很厲害。”

幾十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蘇星辰感到耳根有些發(fā)熱，但她表情依舊平靜：“謝謝老師?！?br>
點名繼續(xù)。

蘇星辰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日期和“第一次班會”幾個字。

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她努力忽略那些投來的目光。

就在這時，教室后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坐在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蘇星辰的余光瞥見那個身影。

黑色T恤，微亂的頭發(fā)，漫不經心的坐姿。

——是顧言之。

她筆尖一頓。

他不是工商管理3班的嗎？

怎么會在這里？

***，李教授己經點完名，正在講入學注意事項。

蘇星辰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后背卻莫名有些僵硬。

她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不是錯覺。

因為幾秒后，她聽見后排傳來一個男生壓低的聲音：“顧哥，你不是3班的嗎？

跑我們1班來干嘛？”

然后是一個懶洋洋的、熟悉的聲音：“走錯教室了。

懶得換?！?br>
一陣低笑聲。

蘇星辰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班會進行到一半。

李教授講完了常規(guī)事項，推了推眼鏡：“最后還有一件事。

我們需要選一位課代表，負責收發(fā)作業(yè)、協(xié)助老師處理一些班級事務。

有同學自愿嗎？”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數(shù)學系的學生大多內向，沒人舉手。

李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掃過，最后落在蘇星辰身上：“蘇星辰同學，你愿意試試嗎？”

蘇星辰抬起頭。

她其實不喜歡當干部，覺得浪費時間。

但看著李教授溫和的目光，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好。”

她點了點頭。

“太好了?！?br>
李教授笑了，“那就這么定了。

蘇星辰同學從今天起就是我們班的課代表，大家要多支持她的工作?！?br>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蘇星辰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課代表”三個字，然后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她不知道這個職務具體要做什么。

希望不會太麻煩。

班會結束，學生們陸續(xù)離開。

蘇星辰收拾好書包，正準備起身，林薇薇湊過來：“星辰，你好厲害??！

一來就當課代表！”

“運氣好?！?br>
蘇星辰說。

“才不是呢！

李教授肯定是看了你的成績！”

林薇薇挽住她的胳膊，“走，一起去食堂？

我聽說三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別好吃...”兩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蘇星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顧言之還坐在那里，正低頭玩手機。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微垂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相接。

顧言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蘇星辰迅速收回視線，跟著林薇薇走出了教室。

走廊的另一端，顧言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收起手機，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確實是走錯教室了。

但看到她在前排坐得筆首的背影，忽然就不想走了。

有趣。

這個叫蘇星辰的女生，像一道他解不開的數(shù)學題。

明明每個符號都清晰，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人摸不透。

他走出教室，手機震動。

一條新消息，來自備注為“司機老王”：“顧少，我下午五點五十到校門口等您。

顧總囑咐，請您穿正式些。”

顧言之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然后，面無表情地將手機塞回口袋。

正式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和運動褲。

偏不。

---下午，圖書館西樓自習區(qū)。

蘇星辰找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學校的中心湖，午后陽光在水面上灑下粼粼波光。

她攤開《數(shù)學分析》教材，開始預習第一章。

周圍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預習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從筆記本里抽出那張顧言之還給她的筆記紙。

紙上寫的是她暑假時對黎曼猜想的一些思考。

那時候她每天花八個小時在數(shù)學上，試圖理解那些最前沿的理論。

現(xiàn)在，她要開始系統(tǒng)學習數(shù)學的基礎了。

從最基礎的極限、連續(xù)、微積分開始。

她將那張紙重新夾好，繼續(xù)看書。

時間靜靜流淌。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從明媚的金色變成溫暖的橘紅。

蘇星辰揉了揉眼睛，合上書本。

該去食堂吃晚飯了。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

傍晚的校園很美，天空是漸變的紫紅色，路燈次第亮起。

走到食堂門口時，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顧言之正從一輛黑色的轎車里下來。

他換了衣服——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發(fā)也梳得整齊。

和白天那個穿著T恤、頭發(fā)微亂的男生判若兩人。

他關上車門，轎車緩緩駛離。

然后，他一轉身，就看見了站在食堂門口的蘇星辰。

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

顧言之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個慣常的、懶洋洋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他朝她走來。

蘇星辰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傍晚的風吹起他襯衫的衣角，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出長長的影子。

“又見面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聲音里帶著笑意，“今天第三次了。”

蘇星辰看著他這一身正式裝扮，罕見地問了一句：“你要出去？”

“家宴?！?br>
顧言之簡略地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哦?！?br>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

顧言之看著她平靜的臉，忽然問：“吃飯了嗎？”

“正準備去?！?br>
“一起？”

他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蘇星辰怔住了。

她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他的眼神很認真，雖然嘴角還掛著那慣常的、有點痞的笑容。

“我...”她難得地卡殼了。

“不愿意？”

顧言之挑眉。

“不是?！?br>
蘇星辰下意識地否認，然后又覺得自己否認得太快，“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要去家宴嗎？”

“還有一個小時?！?br>
顧言之看了眼手表，“來得及吃個簡餐?！?br>
蘇星辰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拒絕顯得不近人情，答應又覺得...很奇怪。

他們才認識兩天，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而且，他是顧言之。

那個昨天砸壞她行李箱，今天在班會上讓她后背僵硬的男生。

“走吧?！?br>
顧言之卻己經替她做了決定，“食堂三樓有小炒，速度很快?！?br>
他轉身往食堂里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不來？”

蘇星辰看著他站在臺階上的身影，傍晚的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fā)，白色襯衫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

然后，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食堂三樓，靠窗的位置。

兩人相對而坐。

顧言之點了兩個菜：青椒肉絲，麻婆豆腐，兩碗米飯。

很簡單。

等待上菜的時間里，氣氛有些微妙。

蘇星辰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顧言之則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手機。

“你今天，”蘇星辰忽然開口，“為什么來我們班教室？”

顧言之抬起頭，看著她：“走錯了?！?br>
“哦。”

蘇星辰應了一聲，不再追問。

菜上來了。

兩人開始吃飯。

顧言之吃飯很快，但不算粗魯。

蘇星辰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很認真。

“你好像，”顧言之忽然說，“很不喜歡說話?！?br>
蘇星辰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說什么。”

“隨便說?！?br>
顧言之放下筷子，“比如，你為什么學數(shù)學？”

又是這個問題。

蘇星辰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因為數(shù)學是確定的。”

“確定？”

“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shù)事情都是不確定的?！?br>
她看著碗里的米飯，聲音很輕，“人會變，感情會變，承諾會變。

但數(shù)學不會。

一加一永遠等于二，圓的周長永遠是首徑的π倍。

它...很可靠?！?br>
顧言之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想起父親那些瞬息萬變的商業(yè)決策，想起母親去世后家里那些虛偽的親戚，想起那些嘴上說著“永遠”，轉頭就消失的人。

確實。

這個世界，沒什么是確定的。

“你呢？”

蘇星辰抬起頭，難得地反問，“為什么學工商管理？”

顧言之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自嘲：“因為沒得選。”

蘇星辰看著他。

“家里安排的?！?br>
他簡略地說，顯然不想多談。

兩人之間又沉默下來。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尷尬。

吃完飯，顧言之看了眼時間：“我得走了?！?br>
“嗯?！?br>
蘇星辰點頭。

兩人一起下樓。

走出食堂，夜幕己經完全降臨。

校園里的路燈亮成一條蜿蜒的光帶。

“明天見?！?br>
顧言之說。

“明天？”

蘇星辰疑惑。

“課代表?！?br>
顧言之勾起嘴角，“你不是要幫李教授處理班級事務嗎？

我們班，也是李教授教《數(shù)學分析》?！?br>
蘇星辰這才想起來，李教授確實教好幾個班的數(shù)學課。

“所以，”顧言之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大概率，我們會經常見?！?br>
他轉身，朝校門的方向走去。

白襯衫的背影漸漸融進夜色里。

蘇星辰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晚風吹過，帶來初秋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公告欄前，他說的那句話：“也可能是緣分。”

---黑色轎車內。

顧言之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手機屏幕亮著，是父親發(fā)來的消息：“別遲到。”

他關了屏幕，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食堂里，蘇星辰說那句話時的側臉：“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shù)事情都是不確定的...但數(shù)學不會。

它很可靠?！?br>
可靠。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霓虹閃爍的城市。

這個繁華而虛偽的城市里，有什么是可靠的呢？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點羨慕那個女孩。

羨慕她有一個可以全心相信的、確定的世界。

哪怕那個世界，只有數(shù)字和公式。

---女生宿舍502室。

蘇星辰坐在書桌前，攤開日記本。

她很少寫日記，但今天，她破例寫了幾行：9月2日，晴。

大學生活第二天。

當了課代表。

和顧言之一起吃了晚飯。

他說，這個世界沒什么是確定的。

但數(shù)學是。

筆尖在這里停住。

她看著那句“和顧言之一起吃了晚飯”，猶豫了一下，沒有劃掉。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傳來隱約的音樂聲，大概是哪個社團在舉辦迎新活動。

大學的生活，就這樣緩緩展開。

而在蘇星辰不知道的地方——顧家的家宴上，顧言之坐在長桌末端，面無表情地聽著父親規(guī)劃他的未來：“大一把基礎課學好，大二開始進公司實習，大三考**AT，大西申請常青藤的M*A...”他機械地點頭，心里卻在想：那個相信數(shù)學是確定的女孩，如果知道她即將成為他的“幫扶對象”，會是什么表情？

李教授今天下午給他發(fā)了消息：“顧言之同學，考慮到你數(shù)學基礎薄弱，我安排了課代表蘇星辰同學對你進行一對一輔導。

從下周開始?！?br>
他當時盯著那條消息，笑了。

現(xiàn)在，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真有意思。

命運的劇本，有時候比數(shù)學公式還要精妙。

而他，忽然有點期待下周的到來。

期待看到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出現(xiàn)裂痕。

期待走進那個“確定”的數(shù)學世界。

哪怕只是，短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