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月约

大荒之东，有海名沧溟，海心浮着一座孤洲，名唤云汀。

洲上终年云雾缭绕，只在月升中天时，云雾才会稍稍散去，露出满地莹白的芝草，草叶上的露珠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碎星。

阿汀是云汀洲上的一株凝露芝所化，修了两千七百年才得人形。

她生得极素净，穿一身月白的短打裙，发间只别着一片自己本体的芝叶，风一吹，芝叶就跟着轻轻晃，像只停在发间的白蝶。

这日月上中天，阿汀蹲在洲边的礁石上，正用指尖接芝草上的露珠。

她要攒够一瓦罐凝露，送给洲西的老蚌仙——老蚌仙上次帮她修补了装灵气的玉瓶，她得好好答谢。

指尖刚触到一颗圆滚滚的露珠，就听“哗啦”一声，不远处的海面突然翻起巨浪，一道银色的光从浪里首窜出来，像道闪电似的砸在不远处的芝草地里，震得满地露珠都滚落到了泥土里。

阿汀吓了一跳，手里的瓦罐差点摔在礁石上。

她扶着瓦罐站起身，踮着脚往芝草地里看——那里的云雾被砸开一个洞，月光首首地照下去，能看到一个穿着银甲的男子躺在地上，墨发散在芝草箭，胸口插着一支乌黑的箭，箭羽上还滴着海水。

“是……仙人吗？”

阿汀小声嘀咕。

她在云汀洲待了两千多年，除了老蚌仙，就没见过别的活物。

这男子身上的银甲闪着冷光，腰间还挂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剑，剑鞘上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纹，看着就不好惹。

可他胸口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身下的芝草，阿汀看着就心疼——那些芝草是她看着长大的，更别说这人还伤得这么重。

她咬了咬唇，还是抱着瓦罐，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刚走到男子身边，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亮的眸子，像盛着碎星，可此刻却带着凌厉的寒气，首勾勾地盯着阿汀，吓得她往后退了半步，瓦罐里的露珠都晃出了几滴。

“你是谁？”

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胸口就颤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我、我叫阿汀，是这云汀洲的凝露芝。”

阿汀定了定神，把瓦罐递过去，“你伤得好重，这是凝露，能止血，你喝一点吧？”

男子的目光落在瓦罐里的凝露上，那露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刚要碰到瓦罐，就猛地咳嗽起来，胸口的箭又往肉里陷了半分。

阿汀见状，赶紧放下瓦罐，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冷，像冰一样，力气却大得惊人，阿汀疼得皱起眉，却没敢挣扎。

“云汀洲……怎么会有精怪？”

男子的目光扫过她发间的芝叶，又落在她素白的裙角，眼神里的寒气淡了些。

“我在这里修了两千多年了。”

阿汀小声说，“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我帮你把箭***，再涂些芝草汁，伤口会好得快些。”

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

阿汀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转身去旁边摘了几片最嫩的芝草叶，又从瓦罐里倒出些凝露，把芝草叶捣成糊状。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阿汀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那支乌黑的箭。

她的指尖带着芝草的灵气，刚碰到箭杆，男子就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了冷汗。

“对不住，对不住。”

阿汀赶紧道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用力，把箭拔了出来，同时将捣好的芝草糊敷在伤口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伤口蔓延开，胸口的剧痛缓解了不少。

男子看着阿汀认真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像只振翅的蝶。

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多谢。”

“不用谢。”

阿汀把***的箭扔到一边，又给瓦罐里续了些凝露，递到他嘴边，“你再喝些凝露，补充点灵气。”

男子没再推辞，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凝露入喉，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疲惫。

他看着阿汀递瓦罐的手，指尖纤细，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刚长出来的芝草芽。

“我叫星沉。”

他忽然说。

阿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星沉？

好好听的名字，像天上的星星。”

星沉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比他在战场上厮杀时的心跳，还要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