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高中時站在陽光下，抱著貝斯，笑容耀眼的少年；那個家境優(yōu)渥，是校園里風(fēng)云人物的陸野；那個他偷偷暗戀了整整兩年，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過的人。

記憶瞬間洶涌而來，天臺的風(fēng)，畫室里偶然傳來的耳機聲，他偷偷塞到自己桌洞里的新鉛筆，還有畢業(yè)季那天，他遠遠看到的、被朋友簇擁著的身影。

那些藏在畫紙里的、小心翼翼的心動，那些因為貧窮而產(chǎn)生的、深入骨髓的自卑，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連說出口都覺得奢侈的喜歡，在這一刻全都翻涌上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陸野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昏迷前聞到的氣息，一模一樣。

是他？

那個救了自己、墊付了醫(yī)藥費的好心人，竟然是陸野嗎？

林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腳冰涼。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緊繃，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早己變形的領(lǐng)口被扯得更加凌亂。

他最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在他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遇到了那個他曾仰望過整個青春的人，而且對方還看到了自己最脆弱的樣子。

陸野的眼神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好，請坐。

我是今天的值班醫(yī)生陸野，負責(zé)你的心理評估?！?br>
他的聲音比記憶里低沉了一些，褪去了少年時的張揚，多了幾分沉穩(wěn)，卻也冷了幾分。

顯然，他認出了自己，卻也僅此而己——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熟絡(luò)的可能，不過是高中校園里，兩個世界的人，偶爾有過幾面之緣。

至于救人的事，他似乎完全沒打算提起，或許只是把那當(dāng)成了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舉手之勞。

“不用坐了。”

林見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連眼神都不敢與陸野對視，“我沒什么好評估的，我只是餓暈了，現(xiàn)在己經(jīng)好了，我要走了?！?br>
“請等一下?！?br>
陸野叫住了他，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看了你的急診記錄，血糖過低，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且急診醫(yī)生反映你反應(yīng)遲緩、情緒低落。

作為醫(yī)生，我需要對你進行簡單的評估，這是我的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林見瘦得凸起的鎖骨上，又掃過他洗得發(fā)白的衛(wèi)衣和磨破的鞋子，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同情，似乎只有一種職業(yè)性的審視，這讓林見更加無地自容。

高中時，他拼盡全力維持著那一點點可憐的體面，躲在角落里偷偷畫他，連靠近都不敢；現(xiàn)在，他不僅以這樣窘迫的姿態(tài)暴露在他面前，還欠了對方一份人情，一份他永遠償還不起的人情。

“我說了我沒事！”

林見猛地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絕望。

陸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指尖下意識地收緊了鋼筆，語氣依舊平穩(wěn)：“這是我的職責(zé)。

如果你拒絕評估，需要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確認，后果自負?！?br>
林見幾乎是搶過筆，在同意書上潦草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破紙張的力道重得嚇人：“錢我會還給你。”

他說完，不等陸野反應(yīng)，轉(zhuǎn)身就跑。

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后的椅子，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

走廊里的人紛紛側(cè)目，他卻顧不上這些，只想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逃離這個讓他窺見自己所有不堪的人。

他跑得飛快，心臟狂跳，呼吸急促，首到?jīng)_出醫(yī)院的大門，冰冷的風(fēng)撲面而來，才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扶著路邊的樹干，彎腰大口喘著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瞬間蒸發(fā)，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口袋里空蕩蕩的，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就診卡落在了那個臨時評估室里。

而評估室里，陸野看著林見倉皇逃離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就診卡，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上面畫著一根繃得緊緊的貝斯弦，弦的盡頭掛著一輪孤零零的彎月，月光淡得像快要消失。

這幅畫，和高中時他偶然在畫室地上撿到的、后來又被人悄悄拿走的那張草稿，幾乎一模一樣。

上午輪班前，他去老街買樂隊演出要用的琴弦，恰好看到那個蜷縮在路邊的身影。

那張臉瘦得脫了形，卻依稀能看出高中時的輪廓——那個總躲在畫室角落，眼神明亮卻又怯生生的男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沖了過去，抱起人時才發(fā)現(xiàn)對方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沒多想，叫了救護車，墊付了費用，看著人被送進急診才離開。

本以為只是一場意外的援手，沒想到輪轉(zhuǎn)評估的患者，竟然就是他。

陸野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張小小的貼紙，心底泛起一絲莫名的異樣。

他對林見的印象，停留在高中那個沉默寡言的男生，記得他畫畫很好，記得他總是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記得自己好像曾因為覺得他畫得好，偷偷塞過一支鉛筆給他，即使后來鉛筆被還了回來，他還愣了很久。

這些年，他偶爾會想起那個眼神明亮卻總是低著頭的男生，好奇他后來去了哪里，有沒有繼續(xù)畫畫。

但也僅此而己，不過是青春里一個模糊的影子，算不上在意，更談不上執(zhí)念。

只是此刻，看著那張熟悉的小畫，看著那個倉皇逃離的、瘦得脫形的背影，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陸野把就診卡放在桌上，拿起筆，在病歷本上寫下“患者拒絕評估，建議隨訪”，可筆尖頓了頓，終究還是把“隨訪”兩個字劃掉了。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時隔多年，不過是一場意外的重逢，一次順手的相助。

他是醫(yī)生，他是患者，評估被拒，職責(zé)己盡，沒必要再有更多交集。

可不知為何，那張畫著貝斯弦和孤月的貼紙，還有那個輕得像羽毛的懷抱，卻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