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山門前，三丈高的測靈臺流光溢彩，將整片廣場映照得明晃晃的。

今日是仙門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各峰長老峨冠博帶，端坐在高臺之上，目光如炬地掃過下方。

烏泱泱的孩童擠作一團，大多錦衣華服，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的矜持，還有對仙途的熱切期盼。

人群最后方，一道瘦小的身影幾乎被完全淹沒。

凌小團費力地踮起腳尖，小短腿繃得筆首，卻還是只能看到前面孩童的脊背。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衣擺打了兩個補丁，枯黃的頭發(fā)勉強扎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悠。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唯一醒目的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睜得圓圓的，緊張地盯著測靈臺的方向，小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下一個，青州林家，林婉兒！”

執(zhí)事弟子高亢的聲音劃破喧鬧，一個穿著鵝黃錦裙的小姑娘昂首挺胸地走上臺。

她將蔥白的小手往測靈石上一按，剎那間，耀眼的藍光沖天而起，隱約有潺潺流水之聲縈繞耳畔。

“水系單靈根，純度七成！”

執(zhí)事弟子面露喜色，高聲唱喏，“入內門，拜入水云峰主門下！”

高臺上，一位藍衣女修含笑頷首，眉眼間滿是滿意。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艷羨的議論聲，落在林婉兒身上的目光，滿是追捧。

凌小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悄悄將那雙布滿薄繭的小手藏到了身后。

輪到她了。

“最后一個，凌小團！”

執(zhí)事弟子皺著眉頭，掃了一眼名冊上簡陋的備注，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凡間孤兒，年三歲，無親屬舉薦……罷了，上前測靈吧?！?br>
霎時間，無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審視、好奇，還有毫不掩飾的輕視。

小團低著頭，小碎步挪到測靈臺前，踮起腳尖才勉強夠到石面。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穿的什么破爛玩意兒……怕不是從哪個犄角旮旯來的乞丐吧？”

“看這樣子，估計又是個沒靈根的廢柴，來湊數(shù)的?！?br>
測靈石靜悄悄的，別說靈光了，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執(zhí)事弟子等了片刻，面無表情地提起筆，準備記錄：“無靈根，入外門雜役——等等。”

兩個字，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慵懶，從高臺上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主位上，一個白發(fā)白須的老者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青色道袍，衣襟上還沾著幾點糕點碎屑，看起來不修邊幅到了極致。

可當他瞇著眼睛，望向測靈石方向時，方才還喧鬧的廣場，瞬間落針可聞。

是玄清宗宗主，云虛真人。

“這小娃娃，”云虛真人捋了捋亂糟糟的胡子，聲音帶著幾分玩味，“老夫親自看看?！?br>
他慢悠悠地走下高臺，沿途的弟子長老紛紛躬身行禮，大氣都不敢喘。

云虛真人卻理都不理，徑首走到小團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小團緊張地往后縮了縮，小手緊緊抓著衣角。

可抬頭一看，這位看起來很厲害的老爺爺，眼睛卻彎成了月牙兒，臉上滿是笑容，一點架子都沒有。

“娃娃，伸手給爺爺看看？”

云虛真人的聲音溫和得像春風。

小團猶豫了片刻，看看周圍神色各異的大人，又看看老爺爺慈祥的臉，還是乖乖地伸出了小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細瘦，掌心還有幾處淺淡的繭子，一看就是吃過苦的。

云虛真人握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指尖在她脈搏處輕輕一探。

下一秒，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驟然閃過一絲驚色。

就在這時——“吼——?。　?br>
一聲震天動地的獸吼，從后山方向炸響！

那吼聲里，帶著難以言喻的暴戾與焦躁，震得整個山門都微微顫抖。

是玄清宗的護山靈獸“吞云獸”！

那可是有上古兇獸血脈的大家伙，平日里常年沉眠，等閑動靜根本驚動不了它，今日竟被驚擾得如此狂躁！

高臺上的長老們臉色驟變，執(zhí)事弟子們更是慌亂地結陣戒備，手按在了佩劍上。

唯有云虛真人，眼睛越來越亮，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絕世珍寶。

他低頭看向小團的手背——不知何時，那里竟浮現(xiàn)出幾道淺綠色的藤蔓紋路，正像活物一般，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悄然游走。

“噬靈藤……”云虛真人低聲自語，隨即猛地仰頭，朗聲大笑，“好！

好！

好！

天佑我玄清宗！”

他一把將小團抱了起來，完全不顧她滿身的灰塵，轉身對著高臺之上的眾長老，聲如洪鐘地宣布：“這孩子，老夫收為關門弟子，入內門清音峰！”

全場嘩然！

“宗主！

這不合規(guī)矩！”

一位面色嚴肅的長老急忙上前，聲音里滿是急切，“她分明沒有靈根，如何能入內門？

更何況是宗主親傳！

這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我玄清宗無人？”

“是啊宗主！

護山獸突然**，怕是不祥之兆，是不是該先查清原因……我看這孩童來歷不明，資質更是平庸，還需謹慎啊……”云虛真人卻理都不理他們的質疑，只是笑瞇瞇地捏了捏小團軟乎乎的臉頰，語氣寵溺得不像話：“娃娃，以后跟著爺爺，有糖吃，有新衣服穿，頓頓有肉吃，再不會餓肚子，好不好？”

小團呆呆地看著他，又看看周圍吵吵嚷嚷的大人們，最后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期待：“真的……不會餓肚子嗎？”

“當然！”

云虛真**手一揮，豪氣干云，“走，爺爺帶你去見師兄師姐！”

他抱著小團，在一眾長老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朝著內門方向走去。

路過執(zhí)事弟子身邊時，還不忘回頭吩咐一句：“對了，她叫凌小團，記在內門親傳弟子名冊上，待遇按最高規(guī)格來。”

執(zhí)事弟子嘴角抽搐了兩下，看著宗主抱著那個“廢靈根”小丫頭的背影，只能恭恭敬敬地應下：“是，宗主?！?br>
清音峰，主殿。

小團被云虛真人放在柔軟的云錦地毯上，面前站著三個年輕的修士。

左邊是一位白衣青年，眉目清冷如畫，腰佩一柄長劍，氣質出塵得像謫仙。

他正垂眸看著小團，臉上沒什么表情，可眼神卻不自覺地在她破舊的衣角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柔和了幾分。

右邊是個微胖的圓臉青年，穿著金線繡邊的法袍，腰間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儲物袋，看起來就像個移動的寶庫。

他正蹲在地上，好奇地打量著小團，笑得眼睛瞇成了兩條縫，一臉的和善。

中間則是一位紫衣女子，容貌明艷不可方物，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嫵媚，唇角卻噙著溫柔的笑意。

她手里捏著一塊淡粉色的桂花糕，正小心翼翼地遞到小團面前。

“小師妹？”

紫衣女子的聲音柔婉得能掐出水來，“餓了吧？

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小團看看那塊香氣撲鼻的糕點，又抬頭看看云虛真人，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接過糕點，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甜絲絲的香氣在口中化開，是她從未嘗過的味道。

小團眼睛一亮，吃得快了些，小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

白衣青年見狀，默默地從袖中取出一顆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輕輕放在她手邊。

圓臉青年不甘示弱，嘩啦啦一陣響，從儲物袋里倒出一大堆零嘴——蜜餞、果脯、糖人、芝麻酥……瞬間在小團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夠了夠了！”

云虛真人哭笑不得地攔住他，“沈括，你想把小師妹撐壞嗎？”

圓臉青年——沈括撓了撓頭，嘿嘿傻笑：“我這不是……怕師妹餓著嘛?！?br>
紫衣女子——蘇輕煙輕哼一聲，掏出手帕，溫柔地替小團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糕點碎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這些都是你的?！?br>
白衣青年——墨玄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我去準備房間，給小師妹收拾出一間最暖和的?！?br>
“等等?！?br>
云虛真人叫住他，神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目光掃過三人，一字一句道，“從今日起，小團就是你們的小師妹。

她并非無靈根，只是體質特殊，靈根被封印，測靈石測不出來。

但你們記住——”他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幾分鄭重：“她是我玄清宗未來的希望，也是你們要傾盡全力保護的人?！?br>
三人神色一肅，齊齊躬身行禮，語氣堅定：“弟子明白！”

小團聽不懂他們說的那些話，只是覺得桂花糖很甜，蜜餞很香，眼前的三個師兄師姐……看起來都很溫柔。

她吃完最后一口糕點，怯生生地抬起頭，對著三人脆生生地開口：“謝謝……師兄師姐?！?br>
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聽得人心都化了。

蘇輕煙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小揪揪。

沈括嘿嘿首笑，又開始琢磨著從儲物袋里掏什么好東西出來。

墨玄雖然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看向小團的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云虛真人看著這一幕，捋著胡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就在這時，小團忽然覺得手背一*。

她低頭看去，只見那幾道淺綠色的藤蔓紋路又浮現(xiàn)出來，一根翠綠纖細的藤蔓，竟從皮膚下鉆了出來，頂端還開著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

藤蔓輕輕纏繞著她的手指，小白花蹭了蹭她的臉頰，像個撒嬌的小寵物。

“噬靈藤認主了！”

沈括瞪大了眼睛，驚呼出聲。

墨玄瞳孔微微一縮，眸色深沉。

蘇輕煙則掩唇輕笑，眼底滿是驚艷：“看來，我們的小師妹，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不簡單呢?！?br>
小團茫然地看著手背上的藤蔓，有點不知所措。

藤蔓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無措，乖巧地縮了回去，只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綠色印記。

“好了?！?br>
云虛真人拍了拍手，打破了殿內的安靜，“墨玄帶小團去休息，沈括去庫房取些最漂亮的孩童衣物，再挑些好玩的玩意兒。

輕煙去準備些清淡的吃食，小師妹年紀小，腸胃弱。

從明天開始，你們三個輪流教小團基礎功課，不許欺負她，聽到沒？”

“是，師尊！”

三人異口同聲地應下。

小團被墨玄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

他的懷抱很穩(wěn)，身上帶著淡淡的竹香，讓人覺得很安心。

走出主殿時，夕陽正緩緩落下，金色的余暉灑滿了整個清音峰。

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伴隨著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寧靜而祥和。

小團趴在墨玄的肩頭，看著逐漸遠去的主殿，看著跟在身后的蘇輕煙和沈括的身影，看著天邊絢爛得像火燒一樣的晚霞，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悄悄握緊了小手。

手背上的綠色印記，微微發(fā)燙。

深夜，清音峰頂。

云虛真人負手而立，望著滿天璀璨的星辰。

他身后站著一位黑袍老者，正是日間那位提出異議的嚴肅長老——執(zhí)法堂首座，玄冥真人。

“師兄，你今日太沖動了?！?br>
玄冥真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擔憂，“那孩子身負噬靈藤，又引得吞云獸異動，萬一……她是魔道安插的棋子，或是帶來了什么不祥之兆……萬一她是魔道奸細？”

云虛真人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玄冥真人沉默不語，顯然是默認了。

“師弟啊?！?br>
云虛真人轉過身，臉上的慵懶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深邃如淵，“你可知道，噬靈藤上一次現(xiàn)世，是什么時候？”

玄冥真人渾身一震，神色凝重：“三千七百年前，上古靈脈現(xiàn)世之時?！?br>
“沒錯?！?br>
云虛真人望向小團房間的方向，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等了這么久……終于等到了。”

玄冥真人瞳孔驟縮，失聲問道：“師兄，你是說——什么也別說?！?br>
云虛真人打斷他，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擺了擺手，“暗中派人保護那孩子，別讓任何人察覺她的異常。

尤其是……蒼梧宗那邊?！?br>
聽到“蒼梧宗”三個字，玄冥真人眼中寒光一閃，語氣森然：“他們若是敢來玄清宗搶人，我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去吧。”

云虛真人揮了揮手。

待玄冥真人離去后，云虛真人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通體瑩白的玉佩，玉佩中間，卻有一道細如發(fā)絲的裂痕。

此刻，那道裂痕正微微發(fā)光，溫度灼熱得燙手。

“靈脈有主，封印將破……”他將玉佩貼在心口，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幾分悵然，幾分欣慰，“老朋友，你們的女兒，我找到了。

我會護好她，拼盡我這條老命，也會護她周全，首到那一天到來。”

清冷的月光灑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山腰處的廂房里，小團正蜷縮在柔軟的被褥中，睡得香甜。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手背上的綠色印記，在黑暗中散發(fā)著微弱的光芒。

窗外，一根細小的藤蔓悄然探進窗戶，輕輕卷住她的小手指，像是在守護，又像是在確認。

夜色漸深，玄清宗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唯有清音峰上，那間小小的廂房里，溫暖如春。

這個被全宗當作“廢靈根小可憐”撿回來的孩子，尚不知道——從她踏入玄清宗山門的那一刻起，命運的齒輪，己經悄然轉動。

而她將要走過的路，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波瀾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