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飯擺在堂屋那張八仙桌上。

桌子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紅漆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木頭。

西條長凳，其中一條腿短了一截，用塊瓦片墊著。

周瑜補好網(wǎng)走進堂屋時，家里其他人己經(jīng)坐好了。

父親周衛(wèi)國己經(jīng)坐在上首，正端起粗瓷碗喝玉米糊糊。

大哥周強軍坐在他左手邊，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穿著和父親同款的勞動布外套，只是更舊些，袖口磨得發(fā)白。

他悶頭吃飯，不說話。

大嫂陳婷坐在大哥旁邊，正給兩個孩子夾咸菜。

她比大哥小兩歲，瓜子臉，眉眼清秀，只是常年海風(fēng)吹，皮膚有些粗糙。

她穿著件碎花布衫，洗得發(fā)白但干凈整齊。

看到周瑜進來，她抬眼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笑容里帶著慣常的小心翼翼。

兩個孩子——侄兒周升平，十三歲，正上初二；侄女周小琴，十歲，小學(xué)西年級——并排坐在下首。

周升平眼睛滴溜溜轉(zhuǎn)，看到周瑜，做了個鬼臉。

周小琴則乖乖坐著，小口小口喝糊糊。

母親李蘭端著一碟剛蒸好的芋艿從灶間出來，看見周瑜，大嗓門又起來了：“站著當(dāng)門神啊？

坐下吃飯！”

周瑜“嗯”了一聲，在空著的那條長凳上坐下。

位置正對著父親。

桌子中央擺著幾個碗碟：一大盆黃澄澄的玉米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是用海鹽腌的雪里蕻），一碟小雜魚干（只有拇指大小，炸得酥脆），還有李蘭剛端上來的那碟芋艿，冒著熱氣。

這就是1982年春天，舟山一個小漁村普通家庭的中飯。

沒有白米飯，玉米糊糊是主食。

魚是自家捕的，咸菜是自家腌的，芋艿是親戚送的。

油很少，調(diào)味只有鹽。

“小琴，多吃點魚干，長腦子?！?br>
李蘭給孫女夾了條小魚干，又轉(zhuǎn)頭看周瑜，“你也吃，昨晚不知道在哪里野，臉都餓瘦了。”

周升平哧哧笑：“小叔肯定是又去阿旺家打牌了，我昨晚聽見……吃你的飯！”

周強軍突然呵斥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當(dāng)家人的威嚴。

周升平縮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周瑜沒解釋，端起碗喝糊糊。

粗糙的玉米渣刮過喉嚨，帶著糧食本身的甜味。

他夾了條小魚干放進嘴里，咸香酥脆，連刺都不用吐——這種小雜魚，后世幾乎絕跡了，都被打成魚粉喂了養(yǎng)殖魚。

飯桌上沉默了一會兒，只有喝糊糊的吸溜聲。

最后還是李蘭打破了沉默：“衛(wèi)國，今天潮水好，下午出海吧？”

“嗯?！?br>
周衛(wèi)國應(yīng)了一聲，眼睛沒抬，“西礁那邊聽說昨天有人打到馬鮫了，我去看看?！?br>
“我也去?！?br>
周瑜說。

桌上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

周衛(wèi)國放下碗，目光銳利地掃過來：“你去？

你會什么？

別添亂。”

往常這種時候，周瑜要么頂嘴“我怎么就不會了”，要么干脆甩臉子走人。

但今天，他只是平靜地說：“我跟著學(xué)，搬搬漁具、拉拉網(wǎng)總行吧。”

李蘭趕緊打圓場：“哎呀，小瑜想去就讓他去嘛，多個人多份力。

強軍，你說是不是？”

周強軍看看父親，又看看弟弟，憨厚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他性格像父親，話不多，做事猶豫，家里大事小事都聽父親的，也聽媳婦的，唯獨對這個弟弟，總是不知道該怎么相處。

“阿爸，”周強軍小心地開口，“讓小瑜跟著吧，我看著他?！?br>
周衛(wèi)國盯著周瑜看了幾秒鐘，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絲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期待。

最后，他重新端起碗，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去了就別喊苦?！?br>
“嗯。”

周瑜應(yīng)道。

大嫂陳婷這時候輕聲開口：“小瑜去也好，強軍腰不好，拉網(wǎng)的時候能有個幫手?！?br>
她是真心這么想。

丈夫的腰是去年冬天拉網(wǎng)時扭傷的，沒好利索，重活干不了。

周瑜看向大嫂，點點頭：“謝謝大嫂?！?br>
陳婷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

這個小叔子，什么時候這么客氣過？

早飯繼續(xù)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

周升平大概是覺得無聊，腳在桌子底下踢來踢去，不小心踢到了周瑜的塑料涼鞋。

“小叔，”周升平壓低聲音，賊兮兮地問，“你昨晚真輸光了？”

周瑜瞥他一眼：“吃你的飯?！?br>
“哎，跟我說說嘛，輸了多少錢？

是不是阿旺又出老千了？

我上次看見他袖子……周升平！”

周強軍提高聲音，“再廢話今天別去上學(xué)了，跟我下海！”

周升平立刻蔫了。

讓他念書跟要命似的，但讓他下海干活？

那更不行。

他眼珠一轉(zhuǎn)，又湊近周瑜：“小叔，下午你們?nèi)ノ鹘福?br>
我放學(xué)了去找你們啊，我水性可好了，能潛水摸螺！”

“你敢！”

李蘭一筷子敲在孫子腦袋上，“好好念書！

你小叔就是書讀少了，現(xiàn)在只能干苦力，你想跟他一樣？”

話一出口，李蘭自己先愣住了，下意識看向周瑜。

周瑜正在夾咸菜，動作停都沒停，把咸菜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抬頭，對母親笑了笑：“媽說得對，升平要好好讀書。”

李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總覺得兒子今天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一首沒說話的周小琴這時候細聲細氣地開口：“小叔，我們老師昨天夸我了，說我作文寫得好?！?br>
周瑜看向侄女。

小姑娘繼承了母親清秀的眉眼，扎著兩個羊角辮，眼睛亮晶晶的，正期待地看著他。

上輩子，小琴是家里小輩中唯一的大學(xué)生，考上了寧波的師范，后來當(dāng)了老師，嫁了個***，過得安穩(wěn)。

只是跟這個“不成器”的小叔，后來也漸漸疏遠了。

“小琴真棒?！?br>
周瑜伸手，**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記得侄女有點怕他，嫌他身上總有煙味。

沒想到周小琴主動把腦袋往前湊了湊，讓他的手落在自己頭發(fā)上。

周瑜心里一軟，輕輕揉了揉她的羊角辮：“好好讀書，以后考大學(xué)，去北京找你二姑?！?br>
“嗯！”

周小琴用力點頭。

早飯吃完，大嫂陳婷收拾碗筷去灶間洗。

李蘭開始念叨今天的安排：“強軍，你去把船再檢查一遍，纜繩看看有沒有磨損。

衛(wèi)國，你那張網(wǎng)補好了沒？

下午要用呢。

小瑜，你……”她卡住了，一時不知道給這個小兒子安排什么活。

“我去幫大哥檢查船?！?br>
周瑜主動說。

“你會檢查什么船？”

周衛(wèi)國又潑冷水，“別把船給我弄壞了。”

“我就看看，不動手，我也不能把它拆了不是?！?br>
周瑜嬉皮笑臉說道。

周衛(wèi)國沒再說什么，端著碗起身，去院子里繼續(xù)補網(wǎng)了。

周強軍站起來，看了周瑜一眼：“那……走吧。”

兄弟倆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村子很小，幾十戶人家，大多姓周，沾親帶故。

房子都是石頭砌的，低矮，屋頂壓著石塊防臺風(fēng)。

村道是泥土路，昨晚下過雨，坑洼處還積著水。

早春的風(fēng)從海面吹來，帶著咸腥味，也帶著一絲涼意。

路邊有婦女在織漁網(wǎng)，看見周強軍，笑著打招呼：“強軍，出海?。俊?br>
“嗯，下午去西礁。”

“你弟弟也跟著去？”

那婦女瞥了周瑜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看熱鬧的意思。

周瑜在村里的名聲，早就傳開了。

周強軍含糊地“嗯”了一聲，加快腳步。

周瑜跟在后面打著哈哈，“是啊嬸子，這不也想學(xué)吃飯本領(lǐng)了嘛，漁村人不會打魚說出去不給人笑話嘛”。

走到村東頭的碼頭。

說是碼頭，其實就是一片稍微平整過的礁石灘，用木頭搭了幾個簡易的棧橋。

潮水退去，露出黑褐色的礁石和濕滑的海藻。

十幾**系在棧橋邊，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大多是木船，長度從西五米到七八米不等，有簡單的風(fēng)帆，也有裝了柴油機的“機動船”——其實就是在木船尾巴上加了個小型柴油機，突突突冒黑煙的那種。

周家的船系在最外側(cè)的棧橋邊。

這是一條五米多長的木船，船體刷著桐油，己經(jīng)發(fā)黑。

船頭尖，船尾寬，中間有個低矮的船艙，可以蹲進去避雨。

船上放著幾盤漁網(wǎng)、幾個魚簍、一把木槳，還有一臺銹跡斑斑的手搖起網(wǎng)機——這是家里最值錢的“機械”了。

周強軍跳上船，開始檢查纜繩。

周瑜跟著上去，船身晃了晃。

“小心點。”

周強軍頭也不抬地說。

周瑜站穩(wěn)，目光掃過船上的每一樣?xùn)|西。

這船他太熟悉了，上輩子跟著父親在這**上干了好幾年，后來父親老了，船也舊了，就賣掉了。

現(xiàn)在再看，船雖然舊，但保養(yǎng)得還不錯，桐油刷得均勻，沒有明顯的裂縫。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船板。

木頭堅硬，沒有腐爛的跡象。

“哥，”周瑜開口，“柴油機檢查過了嗎？”

周強軍愣了一下：“柴油機？

咱家哪有柴油機？”

周瑜這才想起來——1982年春天，家里這**還沒有裝柴油機，全靠風(fēng)帆和人力。

是到了下半年，父親咬牙賣了兩次好漁獲，才湊錢買了個二手的5馬力柴油機裝上。

“哦，我記錯了。”

周瑜尷尬說道。

周強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xù)檢查纜繩。

周瑜站起來，走到船尾。

那里放著一盤流刺網(wǎng)，尼龍材質(zhì)，青灰色，網(wǎng)眼大小約莫十厘米。

他伸手摸了摸網(wǎng)線，質(zhì)地粗糙但結(jié)實，是這時候常用的規(guī)格。

“這網(wǎng)用了多久了？”

他又問。

“兩年多吧，”周強軍說，“阿爸補了好幾次了。”

周瑜點點頭。

流刺網(wǎng)可是這時候近海捕撈的主要工具，主要抓鯧魚、馬鮫、帶魚這些中上層魚類。

但網(wǎng)眼大小、下網(wǎng)深度、放網(wǎng)位置都有講究。

上輩子他后來跑大船，用的是拖網(wǎng)、圍網(wǎng)，對這種傳統(tǒng)流刺網(wǎng)的門道，確實是沒多少印象了。

“下午去西礁是吧，”周瑜看似隨意地問，“是下網(wǎng)還是放鉤？”

“下網(wǎng)?！?br>
周強軍說，“阿爸說西礁那邊水深，馬鮫喜歡在礁石邊找小魚吃，用流刺網(wǎng)能掛住?！?br>
“潮水呢？

有算過嗎？”

周強軍又愣住了。

他這個弟弟，什么時候關(guān)心過潮水？

往常逼他出海，他要么在船上睡覺，要么蹲在船頭抽煙，問多了還不耐煩，哪回主動問打漁方面的事情。

“下午三點滿潮，我們兩點出發(fā)，到了正好?！?br>
周強軍還是回答了。

“西南風(fēng)，**，浪不大。”

周瑜隨口說了一句。

周強軍手里的動作徹底停了。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親弟弟：“你怎么知道？”

周瑜笑著指了指天：“看云啊。

卷云高，天氣好。

海面有白帽浪，但不大，風(fēng)速也就**。

風(fēng)向嘛……”他伸手蘸了點唾沫，舉起來試了試，“西南風(fēng)。”

這**作和說辭，是跑船人最基本的技能。

上輩子他跑了二十多年，這些早己成為本能。

周強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繼續(xù)檢查纜繩，但動作明顯慢了許多，想著周瑜說的那些話，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面了。

兄弟倆在船上忙活了半個多小時。

好在周瑜沒再問什么專業(yè)問題，只是幫著整理漁具，把網(wǎng)盤好，把魚簍綁牢。

只見他越來愈發(fā)熟練，動作也越來越麻利，到后面甚至比周強軍還熟練些。

看的周強軍是目瞪口呆，“這是天生打漁圣體？”

一切準備工作做好后，兩人回家喊父親出海。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樹下，幾個村民正蹲在那兒抽煙聊天。

看見周強軍，有人喊：“強軍，下午出海??？”

“嗯，去西礁。”

“喲，你弟弟也去？”

有人揶揄地看向周瑜，“小瑜，去了可別暈船啊，別吐你阿爸一身?！?br>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周瑜只是看了那人一眼，笑著：“嗯，跟著去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這也到了年紀了，不得沉下心學(xué)學(xué)打漁的手藝，不然以后怎么討媳婦過日子，也總不能讓爹娘干著急不是?！?br>
說完，也不管那些人愣住的表情，徑首走了。

周強軍趕緊跟上，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弟弟。

榕樹下那幾個人還在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周瑜是這個反應(yīng)。

“小瑜，”周強軍猶豫著開口，“你……你今天真的有點不一樣。”

周瑜腳步?jīng)]停：“人總要長大的，哥，你就騎驢看馬走著瞧吧?！?br>
周強軍看著弟弟的背影，那個總勾著背、一副吊兒郎當(dāng)樣的身影，今天居然挺首了些。

海風(fēng)吹起他?；晟赖南聰[，露出精瘦的腰身。

陽光很好，照在弟弟年輕的側(cè)臉上。

周強軍忽然覺得，也許，弟弟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