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一聲凄厲的嚎叫劃破了天長縣劉家村的寧靜。

“哪個天殺的！

斷了俺的生路啊——！”

農(nóng)夫劉五連滾帶爬地從牛棚里沖出來，一張黝黑的臉膛因絕望而扭曲，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他撲倒在泥地上，雙手捶地，嚎啕不止。

左鄰右舍被驚動，紛紛圍攏過來。

只見牛棚里，那頭劉家最值錢、也是唯一賴以生存的耕牛癱倒在地，碩大的頭顱無力地歪著，嘴里不斷涌出混著血絲的涎沫，發(fā)出痛苦的嗬嗬聲。

有人眼尖，指著牛嘴驚呼：“舌頭！

牛的舌頭沒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诖髲垼驹摯嬖诘拇执笊囝^齊根而斷，創(chuàng)口血肉模糊，地上卻不見那截斷舌，只有一灘暗紅的血污和幾枚雜亂模糊的腳印。

“完了……全完了……”劉五的妻子王氏癱坐在地，面無人色，“沒了牛，地怎么耕？

今年的租子怎么交？

這是要**我們一家??！”

里正聞訊趕來，見狀也是眉頭緊鎖，蹲下身仔細查看牛棚內外。

他捻起一點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看了看那些腳印，沉聲道：“劉五，你最近可得罪了什么人？”

劉五茫然抬頭，布滿血絲的眼里盡是痛苦：“俺……俺本分種地，能得罪誰？

前幾日……前幾日只為引水灌溉，與村頭的孫狗兒爭執(zhí)了幾句，可……可也不至于下這等毒手??！”

“孫狗兒？”

里正沉吟，那是個游手好閑的潑皮無賴。

“報官吧！”

人群中有人喊道，“聽說新來的縣尊包老爺，是個肯**做主的青天！”

“對！

報官！

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劉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掙扎著爬起來，就要往縣衙沖。

“且慢！”

里正卻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面色凝重，“劉五，你可知那孫狗兒，前些日子似乎在為城西趙府的趙老爺辦事？

這趙家……可不是尋常人家啊?！?br>
劉五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趙老爺，那是天長縣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鄉(xiāng)紳，連前幾任縣太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若真是牽扯到趙家……這官，告得贏嗎？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

劉五咬了咬牙，用破舊的衣衫胡亂抹了把臉，對里正深深一揖：“里正，俺……俺還是要告！

牛沒了，橫豎都是個死，不如死個明白！

求您老陪俺走一遭！”

里正看著他決絕的眼神，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縣城并不遠，但劉五覺得這條路格外漫長。

他腦子里渾渾噩噩，一會兒是耕牛昔日拉犁的健碩身影，一會兒是妻兒餓得面黃肌瘦的模樣，一會兒又是趙老爺那傳聞中不怒自威的臉。

到了縣衙門口，那肅穆的鼓聲和持棍而立的衙役，讓劉五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顫抖著手，拿起鼓槌，用盡全身力氣，敲響了鳴冤鼓。

“咚——咚——咚——”鼓聲沉悶，卻仿佛敲在了劉五的心上。

很快，他被引入公堂。

堂上明鏡高懸，兩旁衙役手持水火棍，低喝“威——武——”，氣氛森嚴。

劉五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敢抬頭。

“下跪何人？

有何冤情，從實講來?！?br>
一個沉穩(wěn)、略帶清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劉五偷偷抬眼，只見堂端坐著一位官員，面容黝黑，額間月牙若隱若現(xiàn)，目光銳利如刀，正靜靜地看著他。

這便是新任知縣包拯包大人。

劉五穩(wěn)住心神，將清晨發(fā)現(xiàn)牛舌被割、家中困境、以及與孫狗兒的些許齟齬一一稟明，只是略去了里正關于趙府的提醒，只說是懷疑孫狗兒報復。

包拯聽完，并未立刻表態(tài)，而是對身旁一位文士模樣的幕僚（公孫策）低語幾句，隨即下令：“王朝、馬漢！”

“在！”

兩名精干的護衛(wèi)應聲出列。

“爾等隨劉五速去劉家村，封鎖牛棚現(xiàn)場，未經(jīng)本縣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然后，包拯的目光重新落回劉五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劉五，你且起來。

耕牛乃農(nóng)家之本，此案本縣定會詳查。

不過，你方才所言，皆是猜測，可有真憑實據(jù)？”

劉五訥訥無言。

包拯繼續(xù)道：“若真是孫狗兒所為，他割牛舌而非偷牛，意在折磨于你，令你生不如死。

此人心性，可謂歹毒。

但……或許，也并非如此簡單。”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堂外圍觀的百姓，聲音提高了幾分：“或許，這割牛舌，并非最終目的。

或許，這只是一步棋，意在試探本縣，試探這天長縣的王法，還是否清明！”

此言一出，不僅劉五愣住，連堂下的公孫策也眼中**一閃，若有所思。

圍觀的百姓更是竊竊私語起來。

包拯不再多言，命劉五畫押，暫且退堂，等候消息。

退入后堂，公孫策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您方才所言‘試探’，是指……？”

包拯負手立于窗前，看著窗外縣衙院落中那棵蒼勁的古柏，緩緩道：“公孫先生，你我初來乍到，這看似平靜的天長縣，水有多深，尚未可知。

若此案真牽涉鄉(xiāng)紳，他們想看的，便是我包拯是秉公執(zhí)法，還是……****?！?br>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無論背后是誰，既然動了，總會留下痕跡。

王朝馬漢勘察現(xiàn)場，必有收獲?！?br>
正說著，王朝馬漢快步歸來，身上還帶著牛棚的草料氣息。

“大人！”

王朝拱手，面色凝重，“現(xiàn)場勘查完畢。

除劉五及其家人的腳印外，確有幾枚陌生腳印，深深淺淺，頗為雜亂，應是作案者慌亂所致。

而且……”他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干凈布帕小心包裹的物品，呈了上來。

“在牛棚角落的干草堆里，屬下發(fā)現(xiàn)了這個?！?br>
包拯和公孫策同時看去。

只見那布帕之上，赫然是一小段絲線，色澤鮮亮，在窗外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與那污穢的牛棚格格不入。

公孫策拈起絲線，仔細捻了捻，又對著光看了看，眉頭微蹙：“大人，此乃上等的蘇州絲綢，絕非尋常農(nóng)家甚至那潑皮孫狗兒能用得起的東西。”

包拯盯著那截刺眼的絲線，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沉聲道：“收好。

看來，這‘割牛舌’的鉤子后面，果然藏著不愿露臉的大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