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十五年，秋，北首隸河間府，興順客棧。

霉味混著劣質(zhì)燒酒的氣息，蠻橫地鉆入鼻腔。

林硯猛地睜開眼，頭痛欲裂，像是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太陽**鉆刺。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卻****實驗室那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方熏得發(fā)黑的木梁，梁上還掛著半截蛛絲，隨著穿堂風(fēng)微微晃動。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糙得硌人的麻布褥子。

空氣中飄著的，除了霉味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中藥苦澀。

這不是他的實驗室。

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林硯掙扎著想坐起身，一股陌生的記憶卻在這時轟然涌入腦海，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二十多年的認知——林硯，字明淵，北首隸河間府人，年二十六，幼讀詩書，父母雙亡，家道中落，寒窗十載，兩度鄉(xiāng)試落第，今歲第三次赴考，盤纏耗盡，困于興順客棧……兩股記憶沖撞、交織、融合。

一邊是32歲的材料學(xué)與工程學(xué)雙料博士，**實驗室的核心研究員，剛剛完成一項高強度合金的微觀結(jié)構(gòu)分析，卻因?qū)嶒炇彝话l(fā)的短路事故，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另一邊是萬歷朝的落魄舉人，空有滿腹八股**，卻連下一餐的飯錢都掏不出來，昨日還在為湊不夠**的路費唉聲嘆氣，夜里受了涼，發(fā)了場高熱，竟就這么一命嗚呼。

“嘶——”林硯倒抽一口涼氣，捂著額頭蜷縮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青布儒衫。

他穿越了。

穿到了西百多年前的明朝，萬歷十五年，那個被黃仁宇稱作“大失敗的總記錄”的年份。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fā)冷，比身下的硬板床還要涼。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那里本該放著他的手機、工牌，還有一支刻著他名字的鋼筆。

指尖觸到的，卻只有粗糙的布料，空空如也。

林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撐著身子，環(huán)顧這間狹**仄的客房。

一張缺了腿的舊木桌，桌上擺著半塊啃剩的窩頭，己經(jīng)硬得像石頭；一盞豆大的油燈，燈芯燒得只剩半截，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房間的一角；墻角堆著一個破舊的藍布包袱，看起來便是這具身體的全部家當(dāng)。

他掙扎著下床，踉蹌幾步撲到桌邊，抓起那半塊窩頭。

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還有那股淡淡的霉味，無一不在提醒他這殘酷的現(xiàn)實。

饑餓感緊隨其后，洶涌地襲來。

這是原身留下的本能，也是他現(xiàn)在必須面對的生存難題。

林硯咬了一口窩頭，干澀的碎屑刮得喉嚨生疼，他卻顧不上這些，強迫自己咽下去。

他需要力氣，需要冷靜下來，梳理這一切。

材料學(xué)知識還在嗎？

他閉上眼，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元素周期表的清晰輪廓，從氫到*，每個元素的原子序數(shù)、電子排布、物理性質(zhì)，都歷歷在目。

再想，金屬材料的熱處理工藝、復(fù)合材料的應(yīng)力分析、甚至是最基礎(chǔ)的杠桿原理、流體力學(xué)公式……無一不全。

不僅如此，他的意識深處，似乎還多了兩樣?xùn)|西。

一種是能夠“看見”微觀結(jié)構(gòu)的奇異視角——他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窩頭，眼前便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淀粉顆粒，還有附著在上面的霉菌菌絲，纖毫畢現(xiàn)。

另一種，則是一個可以構(gòu)建三維模型的“思維空間”——他心念一動，腦海里就出現(xiàn)了實驗室里那臺掃描電鏡的立體結(jié)構(gòu)，甚至能拆解、重組，每一個零件的尺寸、材質(zhì)都精準無誤。

還有那股記憶里提到的限制：微觀視界每日限用三次，每次十分鐘；思維宮殿的推演，需要消耗極大的精神力。

金手指？

林硯愣住了，隨即苦笑一聲。

就算有這些又如何？

沒有精密儀器，沒有原材料，沒有工業(yè)體系，他腦子里的那些知識，就像是空中樓閣。

他總不能憑空造出一臺發(fā)電機，或是煉出一噸合金鋼。

更何況，他現(xiàn)在連下一頓飯都成問題。

林硯放下窩頭，走到墻角，拿起那個藍布包袱。

包袱很輕。

他解開繩結(jié)，里面的東西寥寥無幾——幾件打滿補丁的換洗衣裳，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論語》，還有一方用紅繩系著的玉佩。

玉佩質(zhì)地溫潤，觸手生涼，雕著簡單的云紋，看起來倒是個值錢的物件。

這應(yīng)該是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林硯捏著玉佩，指尖微微發(fā)顫。

他想起記憶里，原身便是靠著典當(dāng)母親留下的一支銀簪，才湊夠了來河間府的路費。

如今，這方玉佩，便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窗外傳來客棧伙計的吆喝聲，還有隔壁客房傳來的讀書聲，抑揚頓挫，正是他無比陌生的八股腔調(diào)。

“明日便是鄉(xiāng)試報名的最后一日了……”一道記憶碎片閃過，林硯猛地回過神。

原身的執(zhí)念，是科舉。

萬歷十五年的鄉(xiāng)試。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青布儒衫，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論語》，只覺得荒謬又諷刺。

一個信奉實證科學(xué)的理工博士，要去考八股文？

要在“子曰詩云”里尋一條出路？

林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望著那盞搖曳的殘燈，只覺得前路茫茫。

就在這時，客棧的房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穿著同樣青布儒衫，身形瘦削，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銳氣的年輕書生，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探進頭來，臉上帶著關(guān)切的笑意。

“明淵兄，你醒了？

昨日見你高熱不退，可把我擔(dān)心壞了?！?br>
年輕書生的聲音朗朗響起，帶著幾分熟悉的陌生感。

林硯看著他，腦海中對應(yīng)的記憶碎片瞬間浮現(xiàn)。

徐光啟，字子先，南首隸松江府人，同赴鄉(xiāng)試的考生，與原身相識不過兩日，卻是個熱心腸的……林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徐光啟？

那個明末的科學(xué)家，翻譯了《幾何原本》的徐光啟？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帶著幾分青澀的年輕書生，一時間，竟忘了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