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個月，藏書樓里徹骨的冷。

陳家的這座藏書樓有些年頭了，窗紙糊得再厚，也擋不住墻縫里透進來的風(fēng)。

西北風(fēng)灌進來，卷起滿屋的灰塵。

陳玘盤腿坐在二樓的地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

若是有外人看見，定會以為陳家三小姐想不開要凍死自己。

但陳玘沒瘋。

她只是覺得，那本《導(dǎo)氣初篇》上既然說要感天地之息，那冷風(fēng)也是氣的一種。

讓人打哆嗦，至少證明這氣的勁兒挺大。

她在找感覺。

“吸……呼……”陳玘閉著眼，眉頭微皺，依照書上那個名為龜息其實更像憋死的頻率呼**。

冷氣順著鼻腔灌進去，丹田沒有溫?zé)?，體內(nèi)也沒有氣流游走，只有肚子又涼又餓，咕咕叫個不停。

這種修煉己經(jīng)持續(xù)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什么回應(yīng)都沒得到。

這要是做生意，陳玘早就撤資止損了。

但這回不行，本錢是自個兒的小命，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投。

“吱呀——”樓下的鐵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和碗筷聲傳了上來。

“三小姐，飯擱這兒了?！?br>
聲音很敷衍，是看守園子的老王頭。

陳玘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揉了揉麻木的雙腿。

這是每天都很難熬的時刻。

盤坐了西個時辰的腿，血液回流的瞬間，骨頭縫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麻*。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扶著書架站起來，一瘸一拐的挪到樓梯口。

老王頭還沒走，正縮著脖子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個空食盒。

“今兒吃什么？”

陳玘探出頭問。

“饅頭，咸菜，還有昨晚剩的半碗蛋湯?！?br>
老王頭把碗往地上一擱，“趁熱吃吧，一會兒就凍硬了?！?br>
陳玘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是涼的，還帶著股刷鍋水的味道。

“王伯，”陳玘一邊嚼著饅頭，一邊含糊不清的問，“外頭最近有啥新鮮事沒？

比如我爹是不是又賺了一筆，或者王家那個老頭子是不是終于把自個兒煉死了？”

老王頭嘴角抽了抽，這三小姐，關(guān)了三個月，嘴還是這么損。

“老爺好著呢。

倒是你……”老王頭嘆了口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府里都在傳，說三小姐受了刺激，這里……”他指了指腦子，“不太靈光了。

以前跟您要好的**二小姐，昨兒來府上做客, 路過這院子都沒往里瞧一眼, 說是怕沾了晦氣?！?br>
“晦氣？”

陳玘笑了，“也是，我這兒除了灰塵就是老鼠屎，確實晦氣。

不來正好，省得我還要費唾沫招待?！?br>
老王頭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搖了搖頭。

大冬天穿著單衣打坐，還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在他看來，這不就是瘋了嗎？

“您……自己多保重吧。”

老王頭鎖上門，走了。

陳玘收起了笑容。

她幾大口把饅頭塞進嘴里，又灌了一肚子涼水，算是對付了一頓。

“瘋了好。”

她擦了擦嘴，“瘋子沒人理，清凈。”

她轉(zhuǎn)身又爬回了二樓。

清凈是修煉的前提。

雖然《導(dǎo)氣初篇》上沒寫，但陳玘覺得，那個不知名的作者寫書時肯定也是一個人躲在山洞里，不然寫不出這么**的呼吸法。

她重新坐回**上。

既然身體沒反應(yīng)，那就練腦子。

書上第二頁有個奇怪的要求：要在呼吸時，觀想天河倒灌，萬星入懷。

剛開始陳玘覺得這就是扯淡。

她連天河長啥樣都沒見過，上哪兒觀想去？

但閑著也是閑著，她就開始瞎想。

想銀子。

把天河想成白花花的銀流，把星星想成金燦燦的元寶。

無數(shù)的銀子元寶嘩啦啦往懷里砸，那感覺，別提多帶勁了。

就在她開始發(fā)夢的時候，藏書樓外傳來了喧鬧聲。

是陳家的小校場。

每天這個時辰，陳家的子弟們都會在那里練武。

“喝！

哈！”

“游身掌第三式，注意步伐！”

外面?zhèn)鱽砹私填^的吼聲，還有少年們的喝彩，兵器碰撞聲也叮叮當當?shù)摹?br>
往常這時候，陳玘都會忍不住分心。

畢竟她也是那個校場里的?？?，聽著這些聲音，腳底板都會下意識的想動。

但今天，當她閉上眼，開始在腦子里數(shù)元寶的時候，那些聲音突然變了。

原本清晰的吼叫聲，變得模糊。

周圍的風(fēng)聲，也一下子遠去了。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心跳聲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有力。

陳玘愣了一下，隨即這種狀態(tài)就因為她的分心而被打斷了。

喧鬧聲又一下子涌了回來。

“這是……”她眨了眨眼。

書上管這叫入定。

之前她試了幾百次，要么是坐著睡著了，要么就是腦子里跑馬，一會兒想晚飯一會兒想怎么把王家老頭子的胡子拔了。

之前進入這種狀態(tài)，就算快的時候，也要花上一炷香。

可剛才，好像只用了三個呼吸？

“運氣？”

陳玘不信邪。

她再次閉眼，調(diào)整呼吸，開始想元寶。

呼——吸——兩息之后，世界再次安靜。

甚至比剛才更安靜。

她幾乎感覺不到外界的存在，只有自己還在這里。

就連腿部的酸麻感，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很遙遠。

她能感覺到，卻不在乎。

她的意識和身體分離開來，變得很輕。

她保持著這種狀態(tài)，首到肚子又叫了起來，才退出來。

這一坐，居然過去了兩個時辰。

外面天都黑透了。

陳玘睜開眼，身體凍得像塊冰坨子，腦子卻異常清醒。

以往修煉后的疲憊感消失了，她感覺自己能三天三夜不睡覺，把府里的賬本翻個底朝天。

她不知道，自己這種瞎練，其實己經(jīng)摸到了修行的門檻。

普通人想要練出這種定力，需要高人指點，還要用上靜心香，并且苦修三五年才行。

而她，只用了三個月。

這完全是靠著她一股蠻勁，硬生生把一次次的失敗，磨出了結(jié)果。

她一次次枯坐，忍受著酸麻，又一次次強行收束念頭。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一個新本事：能隨時讓周圍安靜下來。

這本事雖然不能**，但用來睡覺或者發(fā)呆，確實好用。

陳玘走到墻角，那里有一塊被她磨的鋒利的瓦片。

借著氣窗透進來的月光，她在墻上密密麻麻的劃痕后面，又用力的添了一道。

第一百零八道。

陳玘摸著那道深淺不一的刻痕。

“這要是坐牢，我也算是模范犯人了?！?br>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墻壁輕聲說道：“今天也沒練出個屁來，但今天我想元寶的速度快了不少。

這算進步吧？

算吧?！?br>
墻壁不會說話，陳玘也不在意。

她裹緊了發(fā)霉的被子，蜷縮在**上。

在這寂靜的冬夜里，陳府的人都睡了，只有她還醒著。

所有人都以為她在做無用功，連她自己偶爾也會這么覺得。

但她還是會等到明天太陽升起，再次像個傻子一樣盤起腿，繼續(xù)練下去。

因為這是她必須走的路。

哪怕再難，她也要練出個結(jié)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