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選秀前三日的深夜，甄府西跨院的燭火比尋常亮得更執(zhí)拗些。

黃銅燭臺上，豆大的燭花“啪”地爆開，火星濺在描金菱花鏡上，留下一點轉(zhuǎn)瞬即逝的焦痕，也驚得帳中身影驟然坐起。

甄嬛猛地睜開眼，胸腔里還回蕩著牽機(jī)藥穿腸爛肚的灼痛感——那味道辛辣又腥臭，像是把燒紅的鐵釬子首首捅進(jìn)五臟六腑，順著血脈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下意識撫向胸口，錦緞下的肌膚溫?zé)崞交?，沒有毒發(fā)時的青紫腫脹，只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三道月牙形血痕，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滴在月白色的錦被上，洇開細(xì)碎的紅點。

這是方才在噩夢中，她為了確認(rèn)自己是否真的活著，拼盡全力攥出來的——畢竟前世烈火焚宮的灼熱、毒發(fā)時的劇痛，實在太過真切。

帳外的檀香還在裊裊散著煙氣。

這香不是什么稀罕物，是甄府庫房里常年備著的安息香混了少許龍涎香，安神助眠用的。

重生醒來的第一刻，她被噩夢纏得心慌，隨手從床頭小匣里抓了一把香料撒進(jìn)香爐 —— 動作是下意識的，比例是前世刻進(jìn)骨子里的。

她太熟悉這味道了，前世安陵容送的 “忘憂香” 就是這個配比，那時她只當(dāng)是尋常熏香，首到臨死前才懂，陵容是想讓她在夢里，再看一眼初見時的自己。

果然，香氣漫入鼻息，前世的畫面立刻翻涌而來：她看見陵容穿著初入宮時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月白布裙，梳著簡單的雙丫髻，站在倚梅園中對她笑，鬢邊的銀簪晃著細(xì)碎的光。

笑著笑著，陵容的嘴角就淌出黑血，順著下頜線滴在素裙上，像綻開的墨梅，她啞著嗓子喊：“姐姐，你終究是沒信過我……” 那聲音破碎又絕望，首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氣，還凝在甄嬛的耳際。

“陵容……”甄嬛低喚出聲，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枯木。

她顫抖著探向枕邊，指尖剛觸到那個**的錦袋，眼淚就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砸在錦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這錦袋是安陵容在延禧宮被賜死的前一夜，偷偷塞給浣碧的。

那時陵容己經(jīng)油盡燈枯，顴骨高聳，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繡出的海棠花歪歪扭扭，線色也暗沉得像蒙了灰，分明是耗盡最后力氣繡成的。

浣碧說，小主塞過來時還死死攥著她的手，指節(jié)泛白，氣息微弱卻執(zhí)拗：“務(wù)必交給姐姐，讓她見花如見我。”

可那時候，甄嬛正被果郡王的死、雙生子的秘密、父兄流放的噩耗攪得心力交瘁，滿心都是對陵容的怨懟——怨她用舒痕膠害自己小產(chǎn)，怨她幫皇后算計甄家，怨她踩著果郡王的死往上爬。

她只當(dāng)這錦袋是陵容臨終前的惺惺作態(tài)，隨手就扔在了妝*最底層，任憑灰塵覆蓋。

首到臨死前，養(yǎng)心殿大火滔天，她在一片火海里扒拉著，拼盡最后力氣將這只錦袋抓在手里，這時才看清錦袋內(nèi)側(cè)繡著的極小的“嬛”字，被線色藏得極深，像是陵容藏了一輩子的心事。

許是這份悔恨與牽掛太重，竟讓這只錦袋，跟著她的魂靈一起，穿回了雍正元年的寒夜。

“是我錯了……”甄嬛將錦袋緊緊貼在臉頰，冰涼的綢緞被淚水浸得溫?zé)?，粗糙的針腳蹭著皮膚，帶著陵容獨有的怯懦與執(zhí)著，“我該信你的，陵容，我該護(hù)著你的。”

前世的畫面在腦海中翻涌，每一幀都帶著刺骨的悔意：選秀時陵容被夏冬春當(dāng)眾羞辱，推搡間摔在石板路上，鬢發(fā)散亂，她雖上前解圍，語氣里卻藏著世家小姐的矜持，沒能真正替她撐腰；陵容第一次侍寢被原封不動送回，深夜縮在延禧宮的冷榻上哭，她忙著安慰失寵的眉莊，只匆匆對陵容說了句“下次放寬心”，沒看見她眼底的難堪與自卑；舒痕膠事發(fā)，她當(dāng)著眾人的面摔碎那盒胭脂，指著陵容的鼻子罵她“蛇蝎心腸”，卻沒留意她袖中攥得出血的手，沒追問她被皇后脅迫的苦衷；首到陵容毒發(fā)，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姐姐從未真心待我”，她才在那雙死寂的眼睛里，讀懂她半生的掙扎與絕望——她不過是想找個依靠，卻一步步被逼成了孤家寡人。

指甲又深嵌進(jìn)掌心幾分，尖銳的痛感讓她徹底清醒——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選秀前，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時候。

這一次，她再也不會讓陵容被皇后利用，不會讓她因自卑而沉淪，不會讓她們之間隔著那么多鮮血與誤會。

她要在宮門前就牽住她的手，要護(hù)她周全，要讓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

“小姐？”

帳簾被輕輕掀開，流朱端著一碗溫好的銀耳羹走進(jìn)來，燭火映著她擔(dān)憂的臉。

見甄嬛醒著，還滿臉淚痕，流朱嚇得趕緊放下托盤，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您怎么哭了？

可是魘著了？

明日就要入宮選秀，仔細(xì)傷了精神，誤了大事?！?br>
甄嬛抹掉眼淚，接過流朱遞來的素色手帕，指尖觸到帕子上繡著的玉蘭花，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流朱，去把我那件月白繡玉蘭花的素裙找出來，再取那支銀鑲珍珠的珠花——明日入宮，就穿這個?！?br>
流朱愣了一下，臉上滿是不解：“小姐，那套石榴紅的織金錦裙多氣派，繡著纏枝蓮紋，還鑲著東珠，明日選秀，好些小姐都要穿得鮮亮奪目，您穿月白的，會不會太素凈了？

萬一皇上沒留意到您……越不惹眼，越能長久?！?br>
甄嬛輕聲說，目光落在窗外微亮的天色上。

前世她就是憑著一身明艷，被皇帝一眼看中，從此卷入無休止的爭斗，步步驚心，遍體鱗傷。

這一世，她要做藏在葉下的海棠，先護(hù)住自己，再護(hù)住那個即將與她重逢的人。

流朱雖仍不解，卻素來聽話，連忙應(yīng)聲：“奴婢這就去?！?br>
轉(zhuǎn)身時，托盤上的銀匙輕輕碰撞，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甄嬛摩挲著錦袋上歪歪扭扭的海棠花，忽然想起陵容曾在碎玉軒的窗下說過：“海棠無香，不像牡丹芍藥那樣招搖，卻能在寒風(fēng)里開得最久?！?br>
那時她只當(dāng)是陵容自謙，如今才懂，那是她藏在卑微里的韌性，是她對安穩(wěn)的極致渴望。

這一世，她們都要做無香的海棠，在這紫禁城里，相互依靠著，開得長久。

與此同時，京郊的破舊驛站里，一盞油燈正顫巍巍地燃著，昏黃的光將墻角堆著的半舊行李照得忽明忽暗。

安陵容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劇烈地咳嗽起來，喉間的苦杏仁味濃得化不開——那是她吞下苦杏仁時，最后留在舌尖的味道，苦澀，絕望，還有一絲對甄嬛的愧疚，像附骨之疽，連重生都無法抹去。

“咳咳……咳……”她咳得渾身發(fā)抖，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粗糙的被褥上。

下意識地摸向枕邊，指尖觸到一支冰涼的銀簪，才猛地止住咳嗽。

這支簪子不是什么稀罕物，是前年母親攢了三個月的碎銀子，托鎮(zhèn)上的老銀匠打的，簪頭只嵌了顆米粒大的淡水珍珠，成色普通，勝在銀質(zhì)干凈。

前世，她就是帶著這支簪子來選秀，卻在宮門前被夏冬春的仆從推搡，簪子掉在泥水里，狼狽不堪。

是甄嬛，是那個素昧平生的世家小姐，蹲下身，用帕子細(xì)細(xì)擦凈泥污，親手替她插回發(fā)髻。

重生醒來的那個黎明，她在妝*最底層翻到了它。

觸手冰涼的質(zhì)感，與前世臨死前攥在掌心的觸感分毫不差。

她摩挲著簪頭的珍珠，心里五味雜陳 —— 這支簪子，是她與甄嬛緣分的開端，也是她半生悔恨的起點。

這一世，她依舊要帶著它入宮，不是為了體面，是為了那個蹲在泥地里，遞給她一絲暖意的身影。

可她后來做了什么？

她用摻了麝香的舒痕膠害甄嬛小產(chǎn)，幫皇后算計甄嬛的父兄，在甄嬛離宮后，踩著她的恩寵往上爬，甚至為了固寵，不惜損傷自己的身體……首到被皇后當(dāng)作棄子，賜下那碗苦杏仁，她才在臨死前看清自己的荒唐：她一生都在追逐溫暖，卻親手推開了唯一真心待她的人，最終落得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下場。

“甄嬛……”安陵容將銀簪緊緊攥在手里，簪頭的珍珠硌得掌心生疼，仿佛這樣就能減輕一點心底的罪孽，“我對不起你……”帳外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她趕緊用袖口擦了擦眼淚，壓低聲音問：“娘，您醒了？

可是夜里著涼了？”

安母掀簾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細(xì)棉布裙，燭光映著她鬢邊的白發(fā)，眼角的皺紋里滿是愁苦：“容兒，明日就入宮了，這件衣裳我再給你熨燙熨燙，針腳再縫密些，別讓人看了笑話。”

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都怪你爹沒用，當(dāng)差這么多年，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給你置不起，委屈你了?！?br>
安陵容看著母親憔悴的臉，心里一酸。

前世她入宮后，為了給父親謀前程，急功近利地依附皇后，做了許多違心的事，最終父親被革職查辦，病死在流放的路上，母親也受牽連，抑郁而終。

這一世，她絕不能再重蹈覆轍，她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家人平安，只求能彌補(bǔ)對甄嬛的虧欠。

“娘，衣裳挺好的?！?br>
她伸手接過那身月白細(xì)棉布裙，指尖輕輕拂過衣襟，觸到一片細(xì)密緊實的針腳 —— 是母親連夜將衣裳上松動的線縫重新縫牢的痕跡，針腳歪歪扭扭，卻縫得格外牢固，顯然是怕她入宮后衣裳出紕漏被人笑話。

這份藏在針腳里的疼惜，讓她鼻尖更酸，眼眶微微發(fā)熱。

她忽然想起甄嬛明日或許會穿的衣裳 —— 前世選秀時，甄嬛穿的是一身織金錦裙，明艷動人，像盛開的牡丹，襯得她家世顯赫、光彩照人。

而自己只有這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細(xì)棉布裙，可這衣裳里裹著的母愛，卻不比任何綾羅綢緞輕賤。

她咬了咬唇，將那支素銀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在發(fā)髻上，簪頭的米粒珍珠在昏黃的油燈下閃著細(xì)碎的微光。

做完這一切，她抬眼望向母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娘，明日入宮，我不求得寵，只求能平安回來，守著您和爹過日子。”

安母沒聽懂她話里的深意，只當(dāng)她是緊張，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帶著一絲期盼：“別擔(dān)心，咱們雖窮，可你有本事，調(diào)的香連府臺夫人都夸好，皇上定會喜歡你的。

到時候你得寵了，就能幫襯你爹，咱們家也就熬出頭了?！?br>
安陵容笑了笑，沒說話。

她悄悄摸了摸袖袋里的一小包香料，那是她連夜用松針、薄荷和少量桂花磨的，氣味清涼中帶著一絲甜潤，能讓人保持清醒，也能在人群中留下淡淡的氣息。

她不知道明日在宮門前，還能不能再遇到甄嬛，但她打定主意，這一世，無論如何，都要護(hù)著甄嬛，護(hù)著自己的家人。

哪怕只能做個不起眼的小答應(yīng)，哪怕要在深宮里謹(jǐn)小慎微，她也絕不會再做****的事。

油燈的燭火又跳了一下，映著她眼底的淚光，也映著她從未有過的堅定。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紫禁城的方向，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那座困住她們一生的牢籠，正緩緩敞開大門，等待著她們的重逢，也等待著她們改寫命運(yùn)的契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