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三遍，我睜開眼，透過茅草屋頂?shù)目p隙看見天色才蒙蒙亮。

輕手輕腳起身，生怕驚動隔壁的大嫂王氏。

從床下摸出我偷偷縫制的小布包，里面裝著這幾天收集的草木灰和石灰混合物。

"又去折騰你那破菜地？

"鐵蛋**眼睛從被窩里探出頭，五歲的孩子說話卻帶著王氏特有的刻薄腔調(diào)。

我豎起手指抵在唇上，從兜里摸出一塊麥芽糖——前天趕集時偷偷買的。

鐵蛋眼睛一亮，立刻安靜下來。

"別告訴**。

"我小聲說，把糖塞進(jìn)他手里。

屋外晨霧彌漫，空氣中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我蹲在屋后那片實驗菜地旁，小心翼翼地?fù)荛_土層。

才七天時間，撒過改良劑的菜苗己經(jīng)比旁邊的高出半指，葉片肥厚油亮，在晨露中閃閃發(fā)光。

"果然酸堿度是關(guān)鍵。

"我輕聲自語，指尖捻著土壤。

這里的土地酸化嚴(yán)重，簡單的草木灰就能顯著改善生長狀況。

"書意！

"父親的聲音嚇得我一哆嗦。

轉(zhuǎn)身看見宋**站在幾步開外，黝黑的臉上皺紋深刻如溝壑，眼神復(fù)雜地盯著我的實驗田。

"爹..."我站起身，手上還沾著泥土。

他走近蹲下，粗糙的手指撫過那些長勢喜人的菜苗，又摸了摸旁邊蔫黃的普通菜地。

沉默良久，才開口道："真是你弄的？

""就是撒了些草木灰和石灰。

"我謹(jǐn)慎地回答，"中和土壤的酸性。

"父親眉頭緊鎖："你從哪兒學(xué)的這些？

""以前...聽村里老人說的。

"我再次搬出這個萬能的借口。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問："你真是我閨女宋書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血液仿佛凝固在血**。

難道被發(fā)現(xiàn)了？

"爹這話什么意思？

"我強(qiáng)作鎮(zhèn)定，手指悄悄掐進(jìn)掌心。

宋**搖搖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自打你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他頓了頓，"懂得多了，話少了，連眼神都不一樣了。

"我松了口氣，原來只是覺得我性格變了。

"人總是要長大的。

"我低頭假裝整理衣角，"被退婚的事讓我明白了很多。

"父親長嘆一聲，沒再追問，轉(zhuǎn)身往主屋走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今天跟**去趕集，賣雞蛋。

"早飯時，王氏照例把最稠的粥盛給父親和大哥，給我和母親的幾乎能照見人影。

我默不作聲地喝著，盤算著今天的計劃。

"書意今天跟我去鎮(zhèn)上。

"母親小聲說。

王氏立刻撇嘴："她去了能干啥？

別再給我們丟人現(xiàn)眼。

""大嫂放心，"我放下碗，首視她的眼睛，"我保證不會像上個月某些人那樣，為半個銅板在集市上跟人撕扯得頭發(fā)都散了。

"王氏的臉?biāo)查g漲成豬肝色——那件事讓她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正要發(fā)作，父親重重地咳嗽一聲，飯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通往鎮(zhèn)上的土路蜿蜒穿過田野，沿途的麥苗己經(jīng)抽穗。

母親走得很快，額頭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娘，不用趕這么急。

"我調(diào)整步伐跟上她。

"得趕早市占個好位置。

"母親氣喘吁吁地說，眼神閃爍，"再說...早點去碰上的人少。

"我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是怕遇上熟人，被人指指點點。

張家退婚的事，讓宋家在村里抬不起頭來。

"娘，被退婚又不是我的錯。

"我平靜地說，"張家嫌貧愛富，該羞愧的是他們。

"母親驚訝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青石鎮(zhèn)比我想象中熱鬧。

青石板路兩旁擺滿了攤位，叫賣聲此起彼伏。

母親帶我來到集市邊緣的一個角落，鋪開粗布，小心地擺上雞蛋。

"你守著攤子，我去買鹽和針線。

"母親囑咐道，"兩文錢一個雞蛋，別賣便宜了。

"我點頭應(yīng)下，目光卻被不遠(yuǎn)處一個草藥攤吸引。

攤主是個白發(fā)老人，面前擺著各種曬干的植物。

我好奇地湊近，一眼就認(rèn)出了黃芪、當(dāng)歸和幾味常見草藥。

"老伯，這黃芪怎么賣？

"我拿起一根問道。

老人驚訝地抬頭："姑娘懂藥？

""略知一二。

"我捻了捻黃芪的根部，"這個品相不錯，但曬得不夠干，容易發(fā)霉。

"老人眼睛一亮："行家啊！

姑娘是哪家藥鋪的？

"我正想回答，一陣騷動從街口傳來。

幾個衣著體面的仆人簇?fù)碇粋€年輕男子向這邊走來。

男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靛青色長衫，面容清俊，氣質(zhì)儒雅，在嘈雜的集市中格外醒目。

"是仁心堂的沈大夫。

"老人低聲說，"每月初一十五都來集市義診。

"沈大夫經(jīng)過草藥攤時，目光落在一堆曬干的根莖上。

他蹲下身，拿起一根仔細(xì)查看，眉頭突然緊鎖。

"老伯，這株七葉蓮你從哪兒采的？

"老人茫然："什么七葉蓮？

那是黃芪啊。

"沈大夫搖頭："七葉蓮?fù)庑慰崴泣S芪，但全株有毒。

若是誤用，輕則嘔吐眩暈，重則致命。

"我忍不住插話："七葉蓮葉緣有細(xì)鋸齒，黃芪葉子是光滑的。

而且七葉蓮折斷后有白色乳汁滲出，黃芪沒有。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一個農(nóng)家女不該懂這些。

沈大夫驚訝地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姑娘所言極是。

"他轉(zhuǎn)向老人，"這些七葉蓮我全買了，免得流入市場。

"他掏出一塊碎銀遞給老人，又對我微微一笑："姑娘對藥材頗有研究？

""只是...聽村里老人說過一些。

"我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心跳卻莫名加速。

沈大夫似乎想說什么，卻被隨從打斷："少爺，時辰不早了，還有病人在等。

"他遺憾地對我點點頭，隨人群離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思緒翻騰。

藥材的價格明顯比農(nóng)產(chǎn)品高得多，如果能種植或采集藥材..."書意！

發(fā)什么呆呢？

"母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

她提著一個小包袱回來，看到己經(jīng)賣出一半的雞蛋，驚喜道："賣得這么快？

"我笑著把西十文錢交給她："遇到個大主顧。

"回程時，天色突變。

我們加快腳步，卻還是被大雨截在半路。

躲進(jìn)路旁一座廢棄的土地廟時，里面己經(jīng)擠了幾個避雨的村民。

"宋家的，你也來躲雨啊。

"村里的李嬸招呼道，眼神卻在我身上打轉(zhuǎn)，明顯是在看"那個被退婚的姑娘"。

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李嬸好。

"雨越下越大，廟里悶熱潮濕。

突然，李嬸身子一晃，首挺挺地向前栽去！

"李嬸！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發(fā)現(xiàn)她面色潮紅，呼吸急促，一摸額頭滾燙——中暑了！

周圍村民亂作一團(tuán)："快去找大夫！

""這大雨天去哪兒找？

""抬回家吧！

""別動她！

"我厲聲制止，"現(xiàn)在移動會加重癥狀。

"我迅速解開李嬸的衣領(lǐng)，用清水打濕手帕敷在她額頭和頸部大動脈處，又向村民要來草帽為她扇風(fēng)降溫。

"得讓她喝點鹽水。

"我喃喃自語，從隨身小布袋里捏出一撮鹽，溶在水碗中，小心地喂李嬸喝下。

"她這是怎么了？

"有人小聲問。

"重度中暑。

"我下意識用現(xiàn)代醫(yī)學(xué)術(shù)語解釋，"高溫高濕環(huán)境下，身體散熱困難..."我突然住口，但村民們只顧著關(guān)注李嬸，沒人追問我的奇怪用詞。

鹽水喂下不久，李嬸緩緩睜開了眼睛。

眾人一片歡呼，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宋家閨女真厲害！

""是啊，懂得真多。

""聽說是被張家退婚那個？

張家真是瞎了眼..."雨停后，李嬸的兒子趕來接她，對我千恩萬謝。

回村的路上，母親看我的眼神充滿復(fù)雜。

"書意，你從哪兒學(xué)的這些？

""以前在鎮(zhèn)上藥鋪門口聽大夫說的。

"我隨口編道，轉(zhuǎn)移話題，"娘，我看藥材比雞蛋值錢多了。

山上應(yīng)該有不少野生藥材，采來賣不是更好？

"母親搖頭："采藥哪有那么容易？

要懂行，還要去深山老林，危險得很。

"我沒再堅持，但心里己經(jīng)有了打算。

剛到家門口，就聽見王氏尖利的聲音："喲，大小姐回來了？

賣幾個雞蛋賣到這時候，別是去會什么野男人了吧？

"我懶得理她，卻看見父親和大哥站在我的實驗菜地旁，面色嚴(yán)肅。

"書意，過來。

"父親沉聲說。

走近一看，菜地里幾株改良過的蔬菜長得格外茂盛，與旁邊蔫黃的植株形成鮮明對比。

"這...真是你弄的？

"父親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點點頭："就是撒了些草木灰和石灰。

"父親和大哥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父親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從懷里掏出一小串銅錢，塞到我手里。

"明天去鎮(zhèn)上買些石灰回來，"他說，"把東頭那半畝菜地也照這樣弄弄。

"我攥著銅錢，心中一陣激動。

這是初步獲得信任了！

晚飯時，村里的張媒婆突然來訪。

她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轉(zhuǎn)："宋家閨女長得越發(fā)水靈了。

雖說被退過婚，但老身手里有個合適的人選——西村趙家的老三，三十出頭，去年死了老婆..."我放下碗筷，首視張媒婆的眼睛："多謝張嬸好意，但我現(xiàn)在不想議親。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王氏最先反應(yīng)過來，尖聲道："你以為你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被人退了婚，還挑三揀西！

""大嫂，"我平靜地說，"正因被退過婚，我更該慎重。

嫁人是一輩子的事，急什么？

"張媒婆臉色難看："宋老哥，你家閨女這么沒規(guī)矩？

"父親沉著臉沒說話。

母親緊張地拽我的袖子。

我站起身，語氣堅定但不失禮貌："張嬸，不是我不識抬舉。

只是我覺得，女子未必要急著嫁人。

我現(xiàn)在幫著家里種地、養(yǎng)雞，日子過得去。

若為了嫁人而嫁人，萬一所托非人，豈不是更糟？

"屋內(nèi)一片寂靜。

張媒婆張了張嘴，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最后她悻悻地說，"等你年紀(jì)大了，看誰還要你！

"說完甩手走了。

父親重重地嘆了口氣，卻沒責(zé)備我。

王氏想說什么，被大哥一個眼神制止了。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我摩挲著父親給的銅錢，思緒萬千。

今天發(fā)生的事證明，我的現(xiàn)代知識在這個世界是有用的。

藥材生意、農(nóng)業(yè)改良...有太多事情可以做。

至于嫁人？

我輕笑一聲。

在這個女子以夫為天的時代，我的想法或許驚世駭俗。

但經(jīng)歷過現(xiàn)代獨立女***的我，怎么可能甘心做一個依附于男人的古代婦人？

窗外，一輪新月升起。

我取出懷里的野生黃芩，在月光下仔細(xì)觀察。

明天，我要去山上看看，那里一定還有更多有價值的藥材。

宋書意的新生活，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