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坊市的清晨，總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林晏推開“晏記雜貨鋪”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依山而建的坊市街道，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濕漉漉，反著幽暗的光。

遠(yuǎn)處，幾道流光劃破霧氣——那是筑基期的修士在御劍趕早市。

“少爺，您又一夜沒睡？”

瘦小的少年抱著半人高的賬本從里屋跑出來，麻布衣洗得發(fā)白，眼睛卻亮得很。

他叫小竹，三年前餓暈在鋪?zhàn)娱T口，被林晏撿回來的伙計(jì)。

“睡了兩個時辰。”

林晏掛上營業(yè)的木牌，聲音溫和。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眼干凈，穿著洗得發(fā)青的布衫，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

最特別的是腰間那枚青銅懷表——表殼斑駁，表盤泛黃，三根指針永遠(yuǎn)靜止在寅時三刻。

三百年了，沒動過。

小竹把賬本往柜臺一摞，氣鼓鼓道：“昨天收的那批‘古法器’，錢掌柜那邊送來的，我剛才驗(yàn)了，又有一半是假貨！

那老狐貍肯定在坑我們！”

林晏笑了笑，從懷里掏出塊麥餅遞過去：“真的那幾件夠本了。

先吃飯?！?br>
“又是麥餅……”小竹接過來咬了一口，嘀咕道，“要是天天能吃白面餅就好了?！?br>
林晏擦柜臺的手頓了頓。

三百年前，他剛被家族放逐到這北域邊陲的坊市時，這條街上的孩子扒著他褲腿討食，說的都是“仙師，給口吃的，餓”。

現(xiàn)在變成了“想吃白面餅”。

時間在流淌，人心**的刻度，也在悄無聲息地上漲。

他低下頭，繼續(xù)擦拭柜臺。

手指撫過門框上一道深深的劍痕——那是百年前兩個筑基修士當(dāng)街斗法留下的，當(dāng)時血濺了三步遠(yuǎn)，染紅了三塊青石板。

現(xiàn)在痕跡還在，血跡早就被歲月磨干凈了。

“聽說了嗎？

三天后‘百寶閣’要辦鑒寶大會！”

隔壁丹藥鋪的王老板嗓門洪亮，正跟符箓攤的孫老頭閑扯：“據(jù)說有上古秘境流出來的寶貝！

連劍閣都要派人來！”

孫老頭嗤笑：“又是噱頭。

不過……聽說來的是劍閣那位天才，凌霜仙子。

人家可是‘銳金劍體’，十二歲筑基，如今不到三十，己經(jīng)筑基后期了！”

“銳金劍體……”林晏擦柜臺的動作慢了半拍。

他百年前見過上一位銳金劍體。

那人叫凌千絕，劍道天賦驚世駭俗，西十歲結(jié)丹，七十歲元嬰，一百二十歲化神——然后心魔反噬，于劍閣劍冢自絕，死前狂笑三聲，震碎了半座山。

不知這位凌霜，能走到哪一步。

“林掌柜！”

粗啞的聲音打斷思緒。

一個滿臉橫肉的散修擠進(jìn)鋪?zhàn)?，從懷里掏出塊巴掌大的銹鐵片，“您給瞧瞧，這說是上古飛劍殘片，開價二十塊下品靈石，值不值？”

鐵片銹跡斑斑，邊緣不規(guī)則，表面有幾道模糊的紋路。

鋪?zhàn)永锕饩€昏暗，林晏接過鐵片，手指摩挲著銹跡。

當(dāng)他低頭凝視時，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芒。

三息后，他抬起頭。

“三百年前的‘玄鐵精’，煉氣九層修士的本命飛劍碎片。

劍主死于火系法術(shù)，飛劍被高溫熔斷后急速冷卻，內(nèi)部結(jié)構(gòu)脆化。

值五塊下品靈石，多了是虧?！?br>
散修瞪大眼睛：“您、您怎么知道得這么細(xì)？

連怎么斷的都知道？”

“銹色分七層?！?br>
林晏把鐵片遞還，語氣平靜，“每一層對應(yīng)不同年份的靈氣侵蝕痕跡。

第三層有灼燒碳化紋，是火法殘留。

看得多了，自然知道?！?br>
散修愣愣接過鐵片，掏出五塊靈石放下，轉(zhuǎn)身時還嘀咕：“邪門了……”小竹湊過來，小聲道：“少爺，您真神了！

我都以為那就是塊破鐵！”

林晏沒接話。

他不是神。

只是活得太久，久到見過太多東西——見過真的上古飛劍什么樣，見過三百年前的玄鐵精煉劍工藝，見過火法熔劍后的冷卻紋路。

三百年的歲月像一本攤開的書，他只是恰好翻到了對應(yīng)的一頁。

“林賢侄——生意興隆?。　?br>
肥胖的身影搖搖晃晃擠進(jìn)鋪?zhàn)?，算盤珠子嘩啦作響。

錢萬貫。

坊市最大的商會“萬寶樓”的二掌柜，也是林家****中，那位嫡系三叔的人。

三年前林晏被發(fā)配到這里，錢萬貫沒少“關(guān)照”他。

“錢掌柜?！?br>
林晏點(diǎn)點(diǎn)頭，神色如常。

錢萬貫瞇著小眼睛打量鋪?zhàn)?，笑呵呵道：“鑒寶大會的請?zhí)盏搅税?？?br>
他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燙金請?zhí)旁诠衽_上，“這次大會可不得了，據(jù)說劍閣、藥王谷都有人來。

賢侄眼力超凡，到時候可要好好露一手，給咱們坊市爭光??！”

請?zhí)饷?，“百寶鑒珍，慧眼識真”八個字在晨光中反著刺眼的金芒。

林晏指尖撫過“慧眼”二字，沒說話。

“對了。”

錢萬貫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壓低聲音，“賢侄最近收的那批‘古法器’，可得仔細(xì)驗(yàn)驗(yàn)。

這年頭，假貨太多，別砸了‘晏記’的招牌?！?br>
他笑得意味深長，帶著跟班搖搖晃晃走了。

小竹氣得臉通紅：“他分明就是來挑釁的！

那批假貨就是他送來的！”

“我知道。”

林晏拿起請?zhí)?，翻開。

鑒寶大會，三日后的午時，百寶閣三層。

參會的至少都是筑基修士，要么是各家商會的鑒寶師，要么是小家族的長老。

他一個“永生廢柴”，五行靈根卻無法修煉的怪胎，被邀請去這種場合……要么是羞辱，要么是局。

或者兩者都有。

“少爺，咱們?nèi)幔俊?br>
小竹擔(dān)憂地問。

“去?！?br>
林晏合上請?zhí)安蝗?，他們會覺得我怕了。”

他走到門口，望向坊市街道。

晨霧漸散，修士越來越多，叫賣聲、討價聲、靈獸嘶鳴聲混雜在一起。

幾個老修士蹲在街角，盯著天空中偶爾紊亂的靈氣流，低聲議論：“最近靈力潮汐越來越不準(zhǔn)時了……可不是，昨天我煉丹，火候突然失控，一爐筑基丹全廢了?！?br>
“聽說南邊有個小宗門，護(hù)山大陣莫名其妙失效了半刻鐘……”林晏抬頭。

在他眼中，這個世界和別人看到的有些不同。

空氣中那些無形的靈氣流動，偶爾會像卡住的齒輪一樣，出現(xiàn)極其短暫的“凝滯”。

很細(xì)微，稍縱即逝，但三百年來，他第一次見到這種現(xiàn)象。

就像……這個世界的基礎(chǔ)法則，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縫。

“少爺？”

小竹扯了扯他衣角。

林晏收回目光，輕聲道：“收拾一下，今天提前打烊。

我去西山一趟?！?br>
“去西山做什么？”

“挖點(diǎn)東西?！?br>
林晏轉(zhuǎn)身進(jìn)里屋，聲音從里面?zhèn)鱽?，“三百年前，我在那兒埋了個箱子。

現(xiàn)在……該挖出來了。”

小竹愣在原地。

三百年前？

少爺看起來明明才二十多歲啊。

他撓撓頭，沒再多問。

在坊市待了三年，他早就習(xí)慣自家少爺偶爾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永遠(yuǎn)年輕的容貌。

比如那枚不會走的懷表。

比如那雙偶爾會泛起銀芒、能看穿一切虛妄的眼睛。

坊市上空，又一道御劍流光突然歪斜，修士狼狽落地，罵罵咧咧：“見鬼！

靈氣怎么突然斷了半息？！”

沒人注意到，雜貨鋪二樓窗邊，林晏正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那里，一道細(xì)微的、銀色的紋路，正從皮膚下緩緩浮現(xiàn)。

像某種法則的刻印。

又像……某種即將蘇醒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