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今天起得這么早啊！”

木門被推開一道縫。

外頭的陽光。

“唰”一下涌進來，把屋里的昏暗趕得一干二凈。

光柱里浮動的細小塵埃，都鍍上了層金色。

推門進來的是灶門葵枝。

一雙紫色的大眼睛，眼角微微上揚，嘴角有一顆美人痣。

頭發(fā)在后腦挽成個松髻，用根木簪子別著，上頭系著塊洗得發(fā)白的白色頭巾。

葵枝身上，穿的紫色市松紋和服邊角都磨毛了，外面套著件白色長衣，雖樸素，卻收拾得干干凈利落。

“禰豆子，辛苦你了。”

葵枝看著女兒懷里，己經(jīng)不哭了，正眨巴著大眼睛的六太，臉上漾開溫柔的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六太的小腦袋，掌心帶著點柴火熏過的溫度。

她的目光，很快移到通鋪中央的炭十郎身上。

那雙總是**笑意的紫眼睛里，瞬間燃起期待的火苗。

可當看到丈夫依舊雙目緊閉，毫無動靜的模樣時。

期待悄悄黯淡下去，一絲落寞爬上眉梢。

但這情緒只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疲憊和失落都壓了下去。

她是孩子們的母親，不能在他們面前露怯。

可禰豆子還是看出來了。

母親眼角的***比昨天更重了些，背似乎也比往日更彎了點，連說話時，聲音里都藏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炭之郎己經(jīng)下山了，”葵枝轉過身，開始麻利地收拾炕邊的雜物。

“昨晚又下了雪，山路滑得很，今天大家就都留在家里，別出去亂跑?！?br>
“啊……”茂剛燃起的勁頭一下子泄了，耷拉著肩膀，滿臉失落，“我還想跟哥哥一起去賣炭呢，兩個人肯定比一個人快。”

他說著就從炕上蹦下來，雙手合十對著母親使勁晃。

“母親，就讓我去吧？”

“我肯定能追上哥哥，不會添亂的！”

葵枝搖了搖頭，語氣溫柔堅定。

“茂，不行。”

“雪天山路太險，媽媽不放心?！?br>
“好吧……”茂耷拉著腦袋，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旁邊剛穿好褲子的竹雄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別泄氣，咱們去劈柴！”

“今天多劈點，爭取燒出夠賣三天的炭，讓哥哥明天能歇口氣！”

“對哦！”

茂眼睛一亮，瞬間又有了精神。

“不過……”葵枝忽然拍了下手，臉上露出個神秘的笑。

“我讓炭之郎給大家?guī)Ш贸缘幕貋?，你們猜猜是什么？?br>
“好吃的！”

竹雄和茂，異口同聲喊起來。

“是金平糖！”

茂搶著說，口水都快流下來。

亮晶晶的糖，甜得能讓人把所有煩惱都忘了。

“肯定是鯛魚燒！”

竹雄不服氣，“上次哥哥說過，鎮(zhèn)上那家店的紅豆餡最足！”

葵枝被兩個兒子逗笑了，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些。

“都有可能哦，就看你們哥哥今天運氣怎么樣了?！?br>
兩人饞得首舔嘴唇，抓起門邊的小斧頭就往外沖，嘴里還嚷嚷著，“劈柴去咯爭取多燒炭換好吃的”。

一旁的花子也抿著嘴笑，小手指無意識**衣角，眼里滿是期待。

不管是金平糖還是鯛魚燒，都是平日里難得嘗到的美味。

葵枝開始收拾屋里的雜物，花子趕緊湊過去幫忙，母女倆小聲說著話。

禰豆子把六太穩(wěn)穩(wěn)背在身后，用布條系好，然后拿起墻角的鏟子，打算去檢查一下燒炭的窯。

昨天雪下得大，別讓窯口被積雪堵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通鋪中央的灶門炭十郎。

忽然，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動了動。

先是眼睫顫了顫，感覺有小蟲在上面爬。

接著，眼皮一點點掀開，露出底下渾濁的瞳仁。

外頭的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刺得他猛地瞇了瞇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灶門炭十郎，下意識地想抬手擋一下，可胳膊像是生了銹的鐵條，沉得根本抬不起來。

“唔……”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低的**，聲音低沉嘶啞。

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模糊才漸漸散去，能看清東西了。

他先是看到了頭頂?shù)奈蓓敗?br>
幾片發(fā)黑的木板歪歪扭扭地拼在一起，中間還有個不大不小的縫隙。

“這屋頂……”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種極其熟悉又遙遠的感覺涌上心頭。

“怎么這么眼熟？”

他記得自己又穿越了。

怎么會……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可渾身的骨頭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鉆心的疼，肌肉更是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咬著牙，用盡力氣，一點一點往上挪。

熟悉地方的觸感，墻上掛的那串干草藥。

角落里，被疊著放好，孩子們的舊衣裳……每一樣都在他腦海里炸開。

一個大膽到，讓炭十郎心臟狂跳的猜測，在心里瘋狂滋長。

他必須起來看看！

激動、緊張、狂喜……無數(shù)情緒，猶如潮水，沖擊他的大腦。

給炭十郎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氣。

他死死抓地，指節(jié)因用力過猛泛白。

終于，他一使勁，真的半坐了起來！

就在這時……“?。　?br>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尖叫，猛地從門口傳來。

是葵枝的聲音！

她手里正提著一把剛燒開的水壺，壺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打算去給丈夫擦身。

可當她抬眼看到通鋪上，那個半坐起來的身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圓，手里水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水濺出來，打濕了她的褲腳。

葵枝卻渾然不覺，只是下意識尖叫出聲。

尖叫里，有震驚，有不敢置信。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會不會是自己太想念丈夫。

出現(xiàn)幻覺了？

但很快，她反應過來了。

眼前的人是真實的！

他的頭發(fā)，他額頭上的疤痕。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真的！

一層水霧瞬間蒙上了葵枝的雙眼。

她趕緊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再發(fā)出什么失態(tài)的聲音。

可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指縫里爭先恐后地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炭十郎也僵住了。

他看著站在門口的妻子，看著她眼角的細紋，看著她鬢角悄悄冒出的幾根白發(fā)，看著她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和服……這比他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的模樣。

這些改變，和小刀似的，輕輕割在心頭。

又酸又疼。

他有太多話想說。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孩子們都長大了嗎？

我好想你……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炭十郎只能對著她，露出一個極其僵硬，又無比真誠的微笑。

房間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水壺里剩下的水，在地上慢慢流淌的聲音。

“葵枝……”終于，炭十郎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有著許久未曾說話的滯澀，“我回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描摹妻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辛苦你了?！?br>
這句話，瞬間沖垮了葵枝所有的克制。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炭十郎的肩膀，把臉埋在他的頸窩里，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于爆發(fā)出來。

“歡迎……歡迎回家！”

葵枝哽咽著，一遍遍重復，手指死死抓住丈夫的衣服，怕一松手，眼前人，就會消失不見。

炭十郎伸出還不太靈活的手，輕輕環(huán)住妻子后背，感受她真實的體溫，和顫抖的身體，眼眶也忍不住熱了。

一縷陽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這一次，他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