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無盡的血。

猩紅的血月懸于天際，將破碎的大地染上一層不祥的詭光。

連綿不絕的獸吼聲撕裂著焦臭的空氣，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末日般的悲鳴中走向終結。

“吼——！”

一頭體型堪比山岳的巨獸轟然倒地，它的獨眼曾像一輪黑日，此刻卻己黯淡無光，巨大的尸身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塵埃與血霧。

戰(zhàn)場中央，林淵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

他身上的圣鎧早己碎裂，露出下面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傷口，金色的圣血不斷滲出，又被他強行催動的真氣蒸發(fā)。

作為人類最后的圣境強者，他己經在這里鏖戰(zhàn)了七天七夜。

環(huán)繞在他身周的，是堆積如山的獸尸，從最低級的恐爪獸，到堪比王境的深淵泰坦，不計其數(shù)。

真氣，幾近枯竭。

圣體，瀕臨崩潰。

但，他也終于將這滅世獸潮的源頭，那頭來自獸域深處的半神級兇獸“噬空之厄”，逼入了絕境。

“結束了……”林淵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他緩緩撐起手中那柄陪伴了他百年的“破曉”圣劍，劍身上布滿了缺口與裂紋。

他望著前方那頭同樣搖搖欲墜的噬空之厄，笑了，笑容里帶著無盡的疲憊與釋然。

為了這一刻，人類付出了太多。

百王隕落，十皇喋血，無數(shù)城池化為廢墟。

現(xiàn)在，該由他來畫上句號了。

林淵強行壓榨出丹田內最后一縷圣境本源之力，匯聚于劍尖。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雖然微弱，卻帶著凈化世間一切邪祟的無上威嚴。

**吧！

就在他要揮出這終結一劍的剎那——嗤！

一柄冰冷、鋒利，且他無比熟悉的**，從他的后心毫無征兆地刺入，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圣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林淵臉上的笑容僵住，他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看著從胸前透出的、那截淬滿了“蝕神劇毒”的漆黑匕尖。

這毒，專門針對圣境強者，歹毒無比。

劇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但他更痛的，是心。

因為這柄**，名為“暗星”，它的主人，是他過命的兄弟，與他并肩作戰(zhàn)兩百年的摯友——蕭天策！

“為……什么？”

林淵艱難地扭過頭，看到了那張他曾無比信任、此刻卻掛著一抹詭異微笑的臉。

蕭天策站在他身后，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他輕輕扶住林淵的肩膀，仿佛在攙扶一個即將摔倒的朋友，聲音輕柔得令人發(fā)指：“我的好兄弟，為什么？

你說為什么呢？

這圣境本源的力量，你一個人獨享了三百年，太久了。

也該，換我來嘗嘗這世界之巔的滋味了?！?br>
他的話語，像是一柄柄淬毒的鋼針，扎進林淵的靈魂深處。

不是幻覺。

不是心魔。

是背叛。

徹頭徹尾的，背叛！

林淵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他與蕭天策從微末中相識，一同闖過多少生死絕境，他曾不止一次將后背交給對方，甚至將天大的機緣拱手相讓！

“就……為了這個？”

林淵的七竅開始溢出被劇毒污染的黑血，他的生機在飛速流逝。

“當然不止?！?br>
一個柔媚入骨，卻冰冷無情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身著一襲華美宮裝的慕容雪，蓮步輕移，緩緩走到蕭天策身邊，親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她曾是林淵的道侶，是無數(shù)人艷羨的圣尊夫人。

此刻，她看著林淵的眼神，卻像在看一個即將被丟棄的垃圾。

“林淵，別怪我們，”慕容雪的指尖輕輕劃過蕭天策的胸膛，目光卻從未離開林淵痛苦的臉，“要怪，就怪你太天真了。

你以為我愛你？

不，我愛的是‘圣尊’這個位置。

現(xiàn)在，天策馬上就要成為新的圣尊，那我自然是新的圣尊夫人。

一個死人，和一個活著的傳奇，你告訴我，該怎么選？”

轟！

如果說蕭天策的背叛是利刃，那慕容雪的話，就是將這柄利刃燒紅后，又在林淵的心口狠狠攪動了一圈。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所謂的兄弟情深，所謂的恩愛道侶，都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了數(shù)百年的騙局！

他林淵，就是那個被蒙在鼓里，親手將豺狼喂養(yǎng)成猛虎的、天底下最蠢的傻子！

無盡的悔恨與憤怒，像火山一樣在他胸中爆發(fā)。

他后悔！

后悔當初為何沒有看清這兩人的狼子野心！

他憤怒！

憤怒自己竟會將滿腔信任，托付給這樣一對狗男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淵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凄厲而癲狂，帶著血淚，“好！

好一個郎才女貌！

好一個天作之合！”

“看來你明白了。”

蕭天策臉上的笑容更盛，他一只手按在林淵的天靈蓋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狂熱，“別急著死，你的圣境本源，可是我為你準備的最好的成圣大禮！

我會將它完整地剝離出來，與我自身融合。

你放心，你的力量，我會替你好好使用的?！?br>
剝離本源？

那比挫骨揚灰還要痛苦萬倍！

林淵眼中的血光幾乎化為實質，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對璧人，將他們的嘴臉，深深刻入自己的靈魂。

想奪我的本源？

想踩著我的尸骨登臨神座？

做夢！

“我林淵……縱使身死魂滅，化為天地塵埃，也絕不會讓你們……如愿！”

一股毀**地的氣息，猛地從林淵體內炸開！

他竟然在用最后一口氣，逆轉了自己所有的經脈和力量！

“不好！

他要自爆！”

蕭天策臉色劇變，他做夢也想不到，林淵的意志竟如此剛烈，寧死也不愿成全他。

“瘋子！

你這個瘋子！”

慕容雪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驚恐，尖叫著想要后退。

但，晚了。

林淵用盡最后的神念，發(fā)出了響徹整個位面的詛咒與誓言。

“若有來世，我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若有來世，我絕不會再讓親人離我而去！”

“若有來世，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你們……都給我陪葬吧！”

轟——?。。。?br>
一輪比太陽耀眼億萬倍的金色光團，在戰(zhàn)場的中心驟然膨脹，吞噬了一切。

圣尊自爆，其威能足以毀滅一方小世界。

在那刺目到極致的白光中，蕭天策和慕容雪驚恐絕望的表情，是林淵意識消散前，看到的最后一幕畫面。

很爽。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無盡的黑暗襲來，冰冷，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好似永恒。

一陣令人煩躁的嗡嗡聲，將林淵混沌的意識，從沉寂的深淵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股熟悉的、廉價的粉筆灰味道，混雜著舊書本的霉味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味，鉆入鼻腔。

這是……什么味道？

林淵的意識依舊模糊。

他不是自爆了嗎？

魂飛魄散，怎么還會有嗅覺？

難道是死后的世界？

他努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山。

“……所以，這道題的關鍵，就在于真氣運行的‘離心力’和‘向心力’的轉換，很多同學在沖擊武徒三品的時候，就是卡在了這一步，導致氣感不穩(wěn)……”一個平板無波的男人聲音在耳邊響起，像是在念經。

武徒三品？

這是什么螻蟻般的境界？

也配拿出來講？

林淵心中下意識地閃過一絲不屑，但隨即，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血色的天空，不是尸骸遍野，而是一片泛黃的天花板，上面掛著幾臺吱呀作響的吊扇。

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環(huán)顧西周。

破舊的木質課桌，上面刻滿了各種看不懂的涂鴉。

桌角堆著半人高的復習資料。

前方，是一塊寫滿了板書的綠漆黑板。

一個地中海發(fā)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口沫橫飛。

黑板的右上角，用紅色的粉筆字清晰地寫著一行字：距離武道高考還有265天！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2025年3月3日，星期一轟隆！

林淵的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2025年？

武道高考？

這不是……這不是三百年前，他還在讀高三的時代嗎？！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雙手。

那不是一雙布滿老繭、指掌間可捏碎星辰的圣者之手。

而是一雙白凈、修長，甚至有些瘦弱的少年人的手。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觸感光滑而稚嫩。

緊接著，他扭頭看向窗戶。

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眼清秀，眼神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迷茫、震驚，以及……滔天的風暴！

這不是夢！

他，林淵，竟然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三百年前！

回到了靈氣全面復蘇的前夜！

回到了他所有悲劇和遺憾，都還未開始的起點！

“淵哥？

淵哥？

你醒了？”

一個壓低了聲音的呼喚在耳邊響起，一只胖乎乎的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林淵機械地轉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胖臉，臉上帶著關切。

是陳凡，他高中時唯一的死黨，人稱陳胖子。

前世，這個樂觀的胖子在靈氣復蘇初期的混亂中，被人打斷了雙腿，潦倒一生。

看到這張活生生的臉，林淵的眼眶竟有些發(fā)熱。

“淵哥，你沒事吧？

咋一覺睡醒跟丟了魂兒似的？”

陳胖子看到林淵首勾勾地盯著自己，心里有點發(fā)毛，“是不是又做噩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