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豐元年，暮春。

玄鳳宮盤踞的九嶷山巔浮著一層淡紫色的靄氣，那是紫月晶淬煉出的宮墻獨有的光暈。

鎏金飛檐挑破云層，鴟吻吞著半輪殘月，整座宮闕在晨曦中宛如一只振翅欲飛的玄鳳，鱗羽間流淌著碎鉆般的光。

往常這綿延十里的宮墻內(nèi)，連風(fēng)過回廊都帶著三分清寂，今日卻十分不同朱紅宮門下，停滿了雕著百鳥紋樣的云紋車駕，各氏族首領(lǐng)按品階列于丹墀之下，玄鳳玉帶與羽翎冠冕在日光下交相輝映，連階前的銅鶴香爐里都換了難尋的沉水龍涎香。

尊上，這是第三盞“八珍湯”了。

偏殿內(nèi)，身著玄色織金絲鳳袍的男子并未回頭。

他負(fù)手立在鎏金窗前，指間一枚赤玉扳指被來回捻動。

窗欞外是九曲連環(huán)的雕欄，欄外便是萬丈深淵，云海翻涌如沸，偶有青鸞振翅掠過，羽尖掃過檐角銅鈴，叮咚聲混著遠(yuǎn)處隱約的鐘鳴，更襯得殿內(nèi)死寂。

殿柱上盤著的金凰雙目嵌著鴿血紅寶石，在燭火下泛著幽幽光色。

當(dāng)值的內(nèi)侍垂首捧著描金托盤，碗中湯藥還在裊裊冒著熱氣，那是用玄鳳族秘藥“鳳髓凝露”配制的安胎藥，此刻卻在檀木托盤上微微震顫—捧藥的小內(nèi)侍指尖抖得厲害，連帶著藥汁濺出幾滴，在明黃的桌布上洇出深褐痕跡。

滾！

一個字從男子齒間擠出，帶著冰碴般的寒意。

小內(nèi)侍如蒙大赦，幾乎是爬著退了出去。

這便是玄鳳族當(dāng)代尊主，葉鳳歌。

他周身的玄色衣袍用銀絲繡著暗紋鳳羽，每一道褶子都挺括如刀削，唯有緊握的拳角處布料被攥得發(fā)白。

殿門正對著的寢殿厚重門板上，用青崗玄鐵鑄著雙鳳朝陽圖，此刻卻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將他與里面的人隔絕開來。

門板縫隙里滲出的血腥氣混著淡淡的藥味，如細(xì)針般扎著他的神經(jīng)。

“小歌”身后傳來蒼老的聲音，白發(fā)老者拄著龍頭拐杖緩步走近，鶴氅上的銀絲繡鳳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老身剛?cè)テ钋七^，紅鸞衛(wèi)己將玄鳳宮封得滴水不漏，青丘白澤、畢方族長他們都在觀禮臺候著，斷不會出岔子?！?br>
葉鳳歌肩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卻未回頭。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扇門上，仿佛要將門板灼穿。

里面又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比先前更嘶啞，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復(fù)切割。

叔父，他的聲音艱澀得像磨過砂紙，當(dāng)年母妃生產(chǎn)時也是這般天氣？

白發(fā)老者—葉鳳歌的叔父，玄鳳族大長老葉翎越—渾濁的老眼望向殿外。

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了鉛灰色的云，風(fēng)卷著檐角銅鈴，發(fā)出比先前更急的聲響。

他想起數(shù)萬個宇宙紀(jì)前那個血色黃昏，同樣是玄鳳宮生產(chǎn)的大日子，同樣是風(fēng)云變色，最終只留下尚在襁褓的葉鳳歌和正在不斷消散的前代主母。

“不一樣”，葉翎越**胸前雪白的長髯，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今日是...谷雨。

谷雨，百谷生，也是玄鳳族古卷記載中“鳳胎降世”，祥瑞與災(zāi)厄并存的日子。

葉鳳歌喉頭滾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他想起三日前欽天監(jiān)的奏報，當(dāng)值的占星官捧著龜甲卜辭跪在丹墀下，聲音抖得比龜甲上的裂紋還碎：“啟稟尊上，主星晦暗，輔星逆行，此...此乃‘鳳隕星沉’之兆...住口！”

葉鳳歌猛地轉(zhuǎn)身，玄色衣擺帶起一陣風(fēng)，周身有著強烈的空間波動，葉鳳歌體內(nèi)龐大的能量有著隱隱不受控制的跡象。

他眼底布滿血絲，平日那雙總是**冷冽威儀的鳳眸此刻只剩焦灼：“孤的妻兒，豈容星象置喙！”

可此刻，那占星官的話卻像毒藤般在他腦海里瘋長。

玄鳳族本就血脈稀薄，每一次孕育都如走鋼絲一般。

族內(nèi)古籍記載，千萬個宇宙紀(jì)來，玄鳳正脈只誕下過二十七位子嗣，其中竟有十八位未及成年便因血脈反噬而夭亡，不過剩下的九位卻都是主宰境，他們也個個歷經(jīng)九死一生。

而生產(chǎn)時的兇險，更是玄鳳族女子的劫數(shù)—族中秘史記載，玄鳳產(chǎn)婦十有六七殞于血崩，僥幸存活者也多是油盡燈枯，再難有孕。

“主母吉人天相，”葉翎越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這是老身年輕時游歷所得的天仙佩，上面刻著七十二道護(hù)命咒，你且收著?！?br>
那玉佩呈暖白色，觸手生溫，上面用朱砂勾勒的咒文隱隱透著微光。

葉鳳歌接過玉佩，指腹摩挲著上面古樸的紋路，他知道這只是求個心里安慰罷了，如果此法有用的話，作為遠(yuǎn)古八族之一的玄鳳族不至于如此。

“尊上，”門外傳來侍衛(wèi)的低聲稟報，“畢方族長遣人來問，是否按原例開啟‘百鳥朝賀’儀式？”

葉鳳歌眼神一凜。

“百鳥朝賀”是玄鳳族新裔降世時的大典，需由尊主親自引領(lǐng)百禽首領(lǐng)誦經(jīng)祈福，借萬靈之力穩(wěn)固鳳胎。

但此儀式耗損極大，尤其是在產(chǎn)婦難產(chǎn)時開啟，無異于將產(chǎn)婦的生機與天地規(guī)則強行綁定，稍有不慎便是一尸兩命。

“再等等?！?br>
他沉聲道，指節(jié)在玉佩上碾出白印。

葉翎越輕嘆一聲，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那個不該在今日出現(xiàn)的人。

三十年前，玄鳳族曾有一位驚才絕艷的先知，預(yù)言葉鳳歌此生有“雙鳳劫”：一為情劫，娶青丘狐女為后，必引動兩族血脈相沖；二為子劫，嫡長子降世之日，便是玄鳳宮血光沖天之時。

先知臨終前留下一枚刻著“天機不可泄”的玉簡，只說破劫之法在于“天命之人”，而那人，會在“鳳胎臨盆，九星連珠”之日出現(xiàn)。

今日，正是百年難遇的九星連珠之日。

“轟隆隆—”天邊忽然滾過一聲悶雷。

葉鳳歌猛地抬頭，只見殿外的云海驟然翻涌起來，原本聚在觀禮臺的各氏族首領(lǐng)紛紛抬頭望向天際，竊竊私語聲中帶著驚惶。

方才還晴朗的天空此刻己被烏云籠罩，一道青紫色的閃電撕裂云層，首劈向玄鳳宮最高的望星臺！

"不好！

"葉翎越臉色大變，"是天刑雷！

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天刑雷，上古神罰之雷，專劈逆天改命之輩。

玄鳳宮上空設(shè)有玄冰結(jié)界，莫說天雷，便是至尊之力也難傷分毫，此刻竟被天刑雷劈中，只能說明...“有人在宮內(nèi)動了手腳！”

葉鳳歌瞳孔驟縮，周身靈力陡然暴漲，玄色衣袍無風(fēng)自動，衣擺上的銀絲繡鳳仿佛活了過來，振翅欲飛。

他猛地轉(zhuǎn)身沖向?qū)嫷畲箝T，掌心靈力凝聚，眼看就要劈開那道阻隔。

“尊上不可！”

葉翎越急忙攔住他，“主母正在生產(chǎn)，此刻破開封印，必引動血光！”

恰在此時，寢殿內(nèi)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響。

葉鳳歌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扇門后屬于白璃的靈力正在急劇衰弱，像風(fēng)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水...水...”里面?zhèn)鱽砦⑷醯暮袈暋?br>
葉鳳歌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推開葉翎越，掌心按在門板上：“阿璃！

我是鳳歌！

你撐住！”

門板紋絲不動。

不知何時，門上的玄鐵雙鳳圖竟?jié)B出絲絲黑氣，將整個門框包裹起來，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葉鳳歌指尖靈力狂涌，撞在屏障上卻只激起一圈圈漣漪，如同石沉大海。

“這是...幽冥鎖魂陣？”

“葉翎越看著門上的黑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怎么會有圣族的陣法出現(xiàn)在玄鳳宮！

圣族陣法？

葉鳳歌心中一沉。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占星官欲言又止的模樣，想起族中近來頻繁丟失的靈草，想起白璃昨夜夢中驚坐而起，說看到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在窗外窺視...“紅鸞衛(wèi)！”

他厲聲喝道，“封鎖所有宮門！

徹查宮內(nèi)所有人等！”

回應(yīng)他的，只有殿外呼嘯的風(fēng)聲。

往日里無處不在的紅鸞衛(wèi)，此刻竟沒了半點聲息。

葉鳳歌心頭寒意驟起。

他猛地回頭，看向葉翎越：“叔父？”

唉，葉翎越嘆了口氣緩緩道，鳳霄他也是至尊了。

所以，族內(nèi)是選他了。

葉鳳歌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個他口口聲聲喊著叔父的老者。

我提示過你的。

呵，呵呵，數(shù)萬紀(jì)之交，就僅僅是提示？

葉翎越不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離去，本來今天他也是要出力的，只是他實在無法對這個又是至交又是晚輩的男人出手。

“轟—”又是一道天刑雷劈在望星臺上，這一次，連堅固的玄冰結(jié)界都泛起了裂紋。

觀禮臺方向傳來陣陣驚呼，各氏族首領(lǐng)紛紛祭出法寶，場面一片混亂。

葉鳳歌強定心神，從懷中掏出一個古樸的木盒，木盒打開，里面是一盞三寸高的琉璃燈，燈芯上跳躍著豆大的青色火苗，正是玄鳳族的本命精火。

葉鳳歌咬破指尖，將鮮血滴在燈芯上，青焰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光盾撞向門上的黑氣。

“滋啦—”黑氣遇上火光，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門上的玄鐵雙鳳圖開始發(fā)燙，紅光隱隱透出。

葉鳳歌見狀，立刻雙手結(jié)印，眉心飛出一枚血色鳳紋，融入光盾之中。

“玄鳳焚天訣，破！”

隨著他一聲低喝，光盾上的青焰與血色鳳紋交織，化作一只巨大的火鳳虛影，振翅撞向幽冥鎖魂陣。

黑氣如沸，發(fā)出陣陣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漸漸淡去。

就在陣法即將破碎的瞬間，寢殿內(nèi)突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啼哭！

那哭聲不似尋常嬰兒的柔弱，反而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如鳳鳴九天，穿透了厚重的門板和呼嘯的風(fēng)雷，響徹整個九嶷山！

葉鳳歌和葉鳳霄同時一怔。

哭聲落下的剎那，天邊的烏云驟然散去，九顆明亮的星辰在日光下依次排開，形成一道奇異的星軌。

一道柔和的金光自九天落下，恰好籠罩在玄鳳宮之巔，先前的天刑雷仿佛被這金光凈化，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即有著鳳鳴之聲響起，無數(shù)金光自天穹深處灑下，旋即金光化為百禽的模樣，有青鸞，畢方，比翼，金雕...，是真正的“百鳥朝鳳”。

十年了，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尊上，”一個侍女抱著襁褓快步走出，襁褓中是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嬰，眉心一點天然的朱砂鳳紋在金光下熠熠生輝，"主母讓奴婢抱小殿下來給您瞧瞧。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何事，還沉浸在母子平安的喜悅中葉鳳歌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

嬰兒似乎感應(yīng)到了父親的氣息，停止了啼哭，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小拳頭在空中揮了揮。

“像你，”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殿內(nèi)傳來，白璃斜倚在錦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帶著溫柔的笑意，“也像我?！?br>
葉鳳歌抱著孩子快步走進(jìn)殿內(nèi)，看到白璃鬢邊凌亂的發(fā)絲和蒼白的面容，心疼得無以復(fù)加：“阿璃，你怎么樣？”

我沒事，“白璃伸手**著嬰兒的臉頰，眼中滿是慈愛，”就是累壞了。

鳳歌，你看他，多可愛。

葉鳳歌沒有說話，只是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他低頭看著嬰兒熟睡的臉龐，那雙與白璃如出一轍的狐貍眼微微瞇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就在這時，嬰兒緩緩?fù)Ｖ沽丝奁?，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是純粹的黑色，卻在眼底深處流轉(zhuǎn)著七彩的流光，宛如蘊藏著整個星空。

當(dāng)他的目光掃過殿內(nèi)的鎏金裝飾和玉砌雕欄時，眼中竟沒有半分好奇，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淡漠，仿佛這些凡間的珍寶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云煙。

葉鳳歌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族中古籍記載的一段話："玄鳳降世，眼含萬象，若生七彩瞳，必為天命之主，當(dāng)興百族，亦或...滅蒼生。

嬰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小嘴微微一抿，竟沖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那笑容純真無邪，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仿佛在俯瞰眾生。

葉鳳歌抱著孩子的手微微一顫。

晟豐元年，谷雨。

玄鳳族嫡長子降世，九星連珠，天刑雷動。

沒有人知道，這個在血光與祥瑞中誕生的孩子，將會給這百禽山，乃至諸天萬界，帶來怎樣的未來。

而此刻，玄鳳宮之巔，初升的朝陽刺破云層，將第一縷金光灑在嬰兒眉心的朱砂鳳紋上，宛如一枚天生的印記，刻下了他命中注定的傳奇。

哥哥，告訴我你的選擇是什么？

阿璃，我送你和孩子先走。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葉鳳歌來不及多說，首接將自身所有靈力注入一道法陣之中，光芒閃爍，白璃心中的疑惑還未來得及問出就己和孩子消失不見。

葉鳳霄看著一群滿臉疑惑的下人和葉鳳歌不由輕笑一聲，“看來，你己經(jīng)做出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