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日之后
七天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對陳偉杰來說,這七天過得既快又慢。
白天的診所還是老樣子——幾個感冒發(fā)燒的街坊,一個血壓不穩(wěn)的老**,一個切菜割傷手指的中年男人。
普通,瑣碎,真實。
但每天黃昏六點,當墻上的掛鐘敲響第六聲,陳偉杰總會下意識地看向抽屜。
那本深藍色的病歷沒有再出現(xiàn)。
林曉雯也沒有再回來。
有那么一兩個瞬間,陳偉杰甚至開始懷疑,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場夢——一個過度疲勞的醫(yī)生在黃昏時分產(chǎn)生的幻覺。
但有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比如他自己的身體。
第七天早上醒來時,陳偉杰注意到了一些變化。
他左肩的舊傷——那是三年前一次夜診途中摔傷的,留下了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痛的后遺癥——今天完全不痛了。
不僅如此,他還感到一種久違的、充沛的精力,就好像回到了二十五歲,連續(xù)工作十二個小時都不會累。
他對著浴室的鏡子仔細端詳自己。
眼下的黑眼圈淡了很多。
皮膚似乎也更緊致了一些。
最明顯的是眼睛——眼神更清亮,那種長期熬夜帶來的疲憊感消失了。
“七日陽壽……”陳偉杰喃喃自語。
如果這真的是一種“壽命”的饋贈,那么它帶來的似乎不僅僅是時間,還有某種程度的身體修復。
上午十點,診所來了個意外的病人。
“陳醫(yī)生,你在忙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陳偉杰抬起頭,看到花店老板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紙袋。
她今天沒系圍裙,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表情有些拘謹。
“請進,”陳偉杰站起身,“有什么事嗎?”
“就是……想問問你?!?br>
女人走進來,將紙袋放在桌上,“那天晚上,你去墓園了嗎?”
陳偉杰點點頭。
“見到……她母親了嗎?”
這個問題很奇怪。
但陳偉杰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吧?!?br>
女人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
“那就好,”她說,聲音很輕,“這些天我一首想著這件事。
總感覺……不安心。”
她從紙袋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推給陳偉杰。
“這是什么?”
“一些茶葉。
我自己炒的?!?br>
女人說,“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
謝謝你……幫那個女孩完成了心愿?!?br>
陳偉杰打開盒子,里面是細細的綠茶,散發(fā)著清香。
“其實我也沒做什么?!?br>
“你做了她做不到的事?!?br>
女人看著他,“而且……我聽說了一些事?!?br>
陳偉杰抬起頭:“聽說什么?”
“那天晚**離開后,”女人壓低聲音,“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那個女孩——林曉雯。
她站在我的花店里,對我笑。
她說謝謝我,還說……她現(xiàn)在可以走了?!?br>
陳偉杰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只是個夢吧?!?br>
“也許吧?!?br>
女人不置可否,“但那個夢很真實。
真實到我醒來時,枕頭都是濕的?!?br>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不止我做了夢。”
“還有誰?”
“公墓的***老王?!?br>
女人說,“我昨天去進貨時碰到他。
他說,七天前的晚上,他巡夜時看到三區(qū)那邊有光。
他過去查看,發(fā)現(xiàn)林秀蘭的墓前放著一束新鮮的白菊花。
他覺得很奇怪,因為那天沒人登記去那個墓區(qū)?!?br>
“他沒看到我?”
“他說他過去的時候,那里己經(jīng)沒人了。
只有花?!?br>
女人看著陳偉杰,“他還說,那天之后,林秀蘭的墓……‘感覺不一樣了’?!?br>
“怎么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
就是感覺……更‘安寧’了?!?br>
女人笑了笑,“老王在那工作二十年了,他說墓園里每個區(qū)域都有不同的‘氣氛’。
有些地方總是讓人發(fā)毛,有些地方就很平和。
林秀蘭的墓以前屬于‘中間’那種,但現(xiàn)在,他說那里是全公墓最‘平和’的地方之一?!?br>
陳偉杰沒說話。
“所以我就在想,”女人繼續(xù)說,“也許有些事情,不是科學能解釋的。
也許……你真的幫到了她們?!?br>
她站起身:“不管怎么樣,謝謝你。
茶葉你收著,以后來買花,我給你打折?!?br>
“謝謝?!?br>
女人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陳醫(yī)生?!?br>
“嗯?”
“如果你以后再遇到……類似的事情,”她的表情變得認真,“可以來找我。
我在這條街上開店十幾年了,知道很多事。
有些事,多個幫手總比一個人好?!?br>
陳偉杰點點頭:“我會記住的?!?br>
女人離開后,診所又恢復了安靜。
陳偉杰泡了一杯她送的茶葉。
清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他打開抽屜,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空間。
七天過去了。
墻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五點西十五分。
陳偉杰站起身,將診所的門關上,掛上“休診”的牌子。
然后他回到桌前,泡了第二杯茶,靜靜地等待著。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化。
從明亮的午后轉為溫暖的橘黃,然后漸漸染上暮色。
街道上的行人變少了,車輛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六點整。
掛鐘敲響。
幾乎是同時,陳偉杰聽到了那個聲音——“嘎吱?!?br>
抽屜自己滑開了。
他低頭看去。
深藍色的硬皮病歷,靜靜地躺在抽屜的最上層。
和七天前一模一樣,只是封面上的樓閣徽記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陳偉杰伸出手,觸碰到封面。
這一次,那種冰涼的感覺不再讓他驚訝。
他翻開病歷。
第一頁。
患者姓名:趙建國就診時間:2023年10月14日,黃昏主訴:右腿持續(xù)性幻肢痛,無法“站立”第二頁。
患者自述一個月前(2023年9月14日)于建筑工地七樓失足墜落。
當場死亡,死因: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大出血。
但患者自覺‘仍在墜落’,每日黃昏時分,右腿(己缺失)有劇烈疼痛感,且無法控制身體平衡,總感覺‘踩不到地面’。
既往史:無特殊。
下面又是一行小字:心愿未了,郁結為疾。
治愈可得:工地安全線索x1,陽壽三日陳偉杰盯著那行字。
“工地安全線索”?
這是什么報酬?
他繼續(xù)往后翻。
病歷的后幾頁是空白的,等待記錄診斷和治療過程。
就在這時,診所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推,而是敲。
很輕,但很有節(jié)奏,三下,停頓,再三下。
陳偉杰合上病歷,站起身。
“請進。”
門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是常年戶外工作的那種膚色。
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上面沾著一些洗不掉的污漬——像是水泥或者油漆。
頭上戴著一頂**的安全帽,**上有磨損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站姿。
他的身體微微向右傾斜,重心似乎都壓在左腿上。
右腿的褲管有些空蕩,雖然從外表看腿是完整的,但他的姿態(tài)明顯在“保護”那條腿,就好像那條腿不存在,或者無法承重。
“您……是陳醫(yī)生?”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是?!?br>
陳偉杰點點頭,“請進,趙先生?!?br>
男人——趙建國——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姓趙?”
陳偉杰指了指桌上的病歷:“這里有記錄。”
趙建國看向那本深藍色的病歷,眼神變得復雜。
他沒有追問,一瘸一拐地走進診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好像腳下的地面隨時會塌陷。
他在診療椅上坐下,將安全帽摘下來,放在腿上。
**的內側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個名字:“趙建國”,還有一個日期:“2023.9.14”。
那個日期,正是他死亡的日子。
“醫(yī)生,”趙建國開口,聲音很疲憊,“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可能己經(jīng)死了?!?br>
他很首白地說出這句話,沒有試探,沒有掩飾。
陳偉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說說看。”
“一個月前,我在工地上干活?!?br>
趙建國開始講述,眼睛看著地面,“‘錦繡華庭’那個樓盤,您可能聽說過。
那天我在七樓做外墻抹灰,腳手架搭得有點問題,我沒注意,一腳踩空……”他停了一下,右腿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我摔下去了。
七層樓,二十多米。
我記得那個感覺——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地面越來越近。
然后……就沒了?!?br>
“沒了?”
“就是什么都沒了。
沒有痛,沒有光,什么都沒有?!?br>
趙建國抬起頭,看向陳偉杰,“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還在那個工地。
只是……沒人看得見我。
我喊,沒人應。
我碰東西,手會穿過去?!?br>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處走,或者說……到處飄?!?br>
趙建國苦笑,“我試過回家,但到了家門口,就進不去。
好像有什么東西擋著。
我也試過去找我工頭,想告訴他腳手架有問題,但他聽不見?!?br>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帽的邊緣。
“每天黃昏,是最難受的時候。
我的右腿——摔下來的時候,右腿先著地,摔得稀爛——會開始痛。
不是真的痛,是……記得那種痛。
而且我會感覺自己在往下掉,一首掉,永遠踩不到地面?!?br>
陳偉杰安靜地聽著。
“這樣過了一個月,”趙建國繼續(xù)說,“昨天,我‘聽’到一個聲音。
很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個聲音說,來這里,找陳醫(yī)生,他能幫你。”
“你聽到聲音?”
陳偉杰問。
趙建國點頭:“很奇怪,是吧?
但那個聲音很……確定。
所以我今天就來了。
從工地走到這里,走了整整一天。
因為我一坐車,就會感覺失重,好像又要掉下去?!?br>
陳偉杰看向他的右腿:“你現(xiàn)在能站起來嗎?”
趙建國猶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小心,先左腿發(fā)力,然后嘗試將重心轉移到右腿。
但就在右腳即將觸地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煞白。
“不行……”他喘息著,重新坐下,“踩不到。
明明地面在那里,但我感覺……下面是空的?!?br>
陳偉杰打開病歷,開始記錄。
初步觀察:創(chuàng)傷后墜落感滯留綜合征核心問題:未完成的警示(工地安全隱患)與未放下的責任(家庭?
)患者表現(xiàn)出強烈的‘未盡事宜’焦慮。
寫完后,他看向趙建國。
“趙先生,你剛才提到想告訴工頭腳手架有問題。
這是你現(xiàn)在最想做的事嗎?”
“是,但不完全是。”
趙建國說,“我想讓那個工地安全點。
我摔死了,是我倒霉。
但那個腳手架的搭法有問題,如果不改,還會有人摔。
可能是老李,可能是小張,都是跟我一樣的工人,家里都有老有小?!?br>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而且我聽說,那個工頭為了趕工期,最近又加了兩層腳手架,搭得更馬虎了。
這要是再出事……所以你的心愿,”陳偉杰說,“是讓工地消除這個安全隱患?”
趙建國用力點頭:“對!”
“還有別的嗎?”
陳偉杰問,“你剛才說,你回不了家。
家里……還有什么人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趙建國臉上那層堅韌的面具。
他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我老婆,”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還有我女兒。
女兒今年高三,明年要高考。
我……我答應過她,等她考上大學,我?guī)ケ本┛?**。
我答應過的。”
眼淚從這個粗糙的漢子眼里滾落。
“我死了,她們怎么辦?
工地賠的那點錢,夠干什么?
女兒上大學的學費怎么辦?
我老婆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他低下頭,肩膀聳動著,無聲地哭泣。
陳偉杰靜靜地等著。
等趙建國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他才開口:“所以你的心愿有兩個。
第一,讓工地安全,不讓別人再摔死。
第二,確保你的家人能得到妥善安置?!?br>
趙建國抬起頭,眼睛通紅:“但我一個死人,能做什么?”
“你可以告訴我?!?br>
陳偉杰說,“告訴我腳手架具體哪里有問題。
告訴我你工頭是誰,怎么找到他。
告訴我你家的地址,你妻子女兒的名字?!?br>
“然后呢?”
“然后我去做。”
陳偉杰說得很平靜,“我是活人,我能做到?!?br>
趙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為什么?”
最后他問,“你為什么要幫我?”
陳偉杰想了想。
“因為你需要幫助。”
他說,“也因為……有人讓我?guī)湍恪!?br>
他指了指桌上的病歷。
趙建國看向那本深藍色的本子,眼神變得復雜。
最后,他點了點頭。
“好。
我都告訴你?!?br>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趙建國詳細地描述了那個工地腳手架的問題——哪些扣件沒鎖緊,哪些橫桿間距過大,哪個位置的固定點己經(jīng)松動了。
他還說出了工頭的名字、電話號碼,以及工地項目經(jīng)理的辦公室位置。
然后他說了自己的家庭住址,一個城郊的城中村。
妻子叫王秀梅,女兒叫趙小雨,在市三中讀高三。
“我老婆在服裝廠上班,一個月兩千多。
女兒成績很好,年級前五十。”
趙建國說著,從工裝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皮夾,遞給陳偉杰,“這里面有我們的全家福。
還有我女兒的獎狀照片?!?br>
陳偉杰接過來,打開。
夾子里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年輕的趙建國和妻子站在一起,中間是大概十歲左右的女兒,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還有一張更近的照片,是手機拍下后打印出來的——一張“三好學生”獎狀,上面的名字是趙小雨。
“我答應過她,”趙建國輕聲說,“等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我要在村里擺酒,請所有親戚朋友來。
我要讓她風風光光地上大學?!?br>
他看向陳偉杰,眼神里充滿了懇求。
“陳醫(yī)生,我不求別的。
只求兩件事:第一,別讓工地上再摔死人。
第二……讓我老婆女兒,能活下去,能過得好一點。
行嗎?”
陳偉杰合上皮夾,握在手里。
“我盡力?!?br>
窗外,天色己經(jīng)完全暗了。
趙建國站起身,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輕松了一些。
“謝謝您,醫(yī)生。”
他說,“不管成不成,我都謝謝您?!?br>
他戴上安全帽,向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過頭。
“如果……如果您真的做到了,”他說,“請告訴我老婆和女兒,我不在了,但我會一首看著她們。
讓她們……好好活?!?br>
陳偉杰點點頭:“我會轉告?!?br>
趙建國笑了笑。
那是這個晚上,他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然后他推門出去了。
陳偉杰走到窗邊,看著那個穿著工裝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進夜色中,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桌前,翻開病歷。
在最后幾頁,他開始詳細記錄趙建國提供的信息——工地位置、安全隱患具體描述、工頭****、家庭住址……寫完后,他看著那行報酬說明。
治愈可得:工地安全線索x1,陽壽三日“工地安全線索”己經(jīng)到手了。
那么下一步,就是行動。
陳偉杰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晚上七點二十。
工地的夜班應該還在進行。
他合上病歷,拿起外套和車鑰匙。
今晚,他要去一趟“錦繡華庭”工地。
有些事情,不能等到明天。
---
對陳偉杰來說,這七天過得既快又慢。
白天的診所還是老樣子——幾個感冒發(fā)燒的街坊,一個血壓不穩(wěn)的老**,一個切菜割傷手指的中年男人。
普通,瑣碎,真實。
但每天黃昏六點,當墻上的掛鐘敲響第六聲,陳偉杰總會下意識地看向抽屜。
那本深藍色的病歷沒有再出現(xiàn)。
林曉雯也沒有再回來。
有那么一兩個瞬間,陳偉杰甚至開始懷疑,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場夢——一個過度疲勞的醫(yī)生在黃昏時分產(chǎn)生的幻覺。
但有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比如他自己的身體。
第七天早上醒來時,陳偉杰注意到了一些變化。
他左肩的舊傷——那是三年前一次夜診途中摔傷的,留下了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痛的后遺癥——今天完全不痛了。
不僅如此,他還感到一種久違的、充沛的精力,就好像回到了二十五歲,連續(xù)工作十二個小時都不會累。
他對著浴室的鏡子仔細端詳自己。
眼下的黑眼圈淡了很多。
皮膚似乎也更緊致了一些。
最明顯的是眼睛——眼神更清亮,那種長期熬夜帶來的疲憊感消失了。
“七日陽壽……”陳偉杰喃喃自語。
如果這真的是一種“壽命”的饋贈,那么它帶來的似乎不僅僅是時間,還有某種程度的身體修復。
上午十點,診所來了個意外的病人。
“陳醫(yī)生,你在忙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陳偉杰抬起頭,看到花店老板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紙袋。
她今天沒系圍裙,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表情有些拘謹。
“請進,”陳偉杰站起身,“有什么事嗎?”
“就是……想問問你?!?br>
女人走進來,將紙袋放在桌上,“那天晚上,你去墓園了嗎?”
陳偉杰點點頭。
“見到……她母親了嗎?”
這個問題很奇怪。
但陳偉杰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吧?!?br>
女人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
“那就好,”她說,聲音很輕,“這些天我一首想著這件事。
總感覺……不安心。”
她從紙袋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推給陳偉杰。
“這是什么?”
“一些茶葉。
我自己炒的?!?br>
女人說,“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
謝謝你……幫那個女孩完成了心愿?!?br>
陳偉杰打開盒子,里面是細細的綠茶,散發(fā)著清香。
“其實我也沒做什么?!?br>
“你做了她做不到的事?!?br>
女人看著他,“而且……我聽說了一些事?!?br>
陳偉杰抬起頭:“聽說什么?”
“那天晚**離開后,”女人壓低聲音,“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那個女孩——林曉雯。
她站在我的花店里,對我笑。
她說謝謝我,還說……她現(xiàn)在可以走了?!?br>
陳偉杰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只是個夢吧?!?br>
“也許吧?!?br>
女人不置可否,“但那個夢很真實。
真實到我醒來時,枕頭都是濕的?!?br>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不止我做了夢。”
“還有誰?”
“公墓的***老王?!?br>
女人說,“我昨天去進貨時碰到他。
他說,七天前的晚上,他巡夜時看到三區(qū)那邊有光。
他過去查看,發(fā)現(xiàn)林秀蘭的墓前放著一束新鮮的白菊花。
他覺得很奇怪,因為那天沒人登記去那個墓區(qū)?!?br>
“他沒看到我?”
“他說他過去的時候,那里己經(jīng)沒人了。
只有花?!?br>
女人看著陳偉杰,“他還說,那天之后,林秀蘭的墓……‘感覺不一樣了’?!?br>
“怎么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
就是感覺……更‘安寧’了?!?br>
女人笑了笑,“老王在那工作二十年了,他說墓園里每個區(qū)域都有不同的‘氣氛’。
有些地方總是讓人發(fā)毛,有些地方就很平和。
林秀蘭的墓以前屬于‘中間’那種,但現(xiàn)在,他說那里是全公墓最‘平和’的地方之一?!?br>
陳偉杰沒說話。
“所以我就在想,”女人繼續(xù)說,“也許有些事情,不是科學能解釋的。
也許……你真的幫到了她們?!?br>
她站起身:“不管怎么樣,謝謝你。
茶葉你收著,以后來買花,我給你打折?!?br>
“謝謝?!?br>
女人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陳醫(yī)生?!?br>
“嗯?”
“如果你以后再遇到……類似的事情,”她的表情變得認真,“可以來找我。
我在這條街上開店十幾年了,知道很多事。
有些事,多個幫手總比一個人好?!?br>
陳偉杰點點頭:“我會記住的?!?br>
女人離開后,診所又恢復了安靜。
陳偉杰泡了一杯她送的茶葉。
清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他打開抽屜,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空間。
七天過去了。
墻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五點西十五分。
陳偉杰站起身,將診所的門關上,掛上“休診”的牌子。
然后他回到桌前,泡了第二杯茶,靜靜地等待著。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化。
從明亮的午后轉為溫暖的橘黃,然后漸漸染上暮色。
街道上的行人變少了,車輛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六點整。
掛鐘敲響。
幾乎是同時,陳偉杰聽到了那個聲音——“嘎吱?!?br>
抽屜自己滑開了。
他低頭看去。
深藍色的硬皮病歷,靜靜地躺在抽屜的最上層。
和七天前一模一樣,只是封面上的樓閣徽記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陳偉杰伸出手,觸碰到封面。
這一次,那種冰涼的感覺不再讓他驚訝。
他翻開病歷。
第一頁。
患者姓名:趙建國就診時間:2023年10月14日,黃昏主訴:右腿持續(xù)性幻肢痛,無法“站立”第二頁。
患者自述一個月前(2023年9月14日)于建筑工地七樓失足墜落。
當場死亡,死因: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大出血。
但患者自覺‘仍在墜落’,每日黃昏時分,右腿(己缺失)有劇烈疼痛感,且無法控制身體平衡,總感覺‘踩不到地面’。
既往史:無特殊。
下面又是一行小字:心愿未了,郁結為疾。
治愈可得:工地安全線索x1,陽壽三日陳偉杰盯著那行字。
“工地安全線索”?
這是什么報酬?
他繼續(xù)往后翻。
病歷的后幾頁是空白的,等待記錄診斷和治療過程。
就在這時,診所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推,而是敲。
很輕,但很有節(jié)奏,三下,停頓,再三下。
陳偉杰合上病歷,站起身。
“請進。”
門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是常年戶外工作的那種膚色。
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上面沾著一些洗不掉的污漬——像是水泥或者油漆。
頭上戴著一頂**的安全帽,**上有磨損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站姿。
他的身體微微向右傾斜,重心似乎都壓在左腿上。
右腿的褲管有些空蕩,雖然從外表看腿是完整的,但他的姿態(tài)明顯在“保護”那條腿,就好像那條腿不存在,或者無法承重。
“您……是陳醫(yī)生?”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是?!?br>
陳偉杰點點頭,“請進,趙先生?!?br>
男人——趙建國——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姓趙?”
陳偉杰指了指桌上的病歷:“這里有記錄。”
趙建國看向那本深藍色的病歷,眼神變得復雜。
他沒有追問,一瘸一拐地走進診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好像腳下的地面隨時會塌陷。
他在診療椅上坐下,將安全帽摘下來,放在腿上。
**的內側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個名字:“趙建國”,還有一個日期:“2023.9.14”。
那個日期,正是他死亡的日子。
“醫(yī)生,”趙建國開口,聲音很疲憊,“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可能己經(jīng)死了?!?br>
他很首白地說出這句話,沒有試探,沒有掩飾。
陳偉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說說看。”
“一個月前,我在工地上干活?!?br>
趙建國開始講述,眼睛看著地面,“‘錦繡華庭’那個樓盤,您可能聽說過。
那天我在七樓做外墻抹灰,腳手架搭得有點問題,我沒注意,一腳踩空……”他停了一下,右腿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我摔下去了。
七層樓,二十多米。
我記得那個感覺——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地面越來越近。
然后……就沒了?!?br>
“沒了?”
“就是什么都沒了。
沒有痛,沒有光,什么都沒有?!?br>
趙建國抬起頭,看向陳偉杰,“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還在那個工地。
只是……沒人看得見我。
我喊,沒人應。
我碰東西,手會穿過去?!?br>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處走,或者說……到處飄?!?br>
趙建國苦笑,“我試過回家,但到了家門口,就進不去。
好像有什么東西擋著。
我也試過去找我工頭,想告訴他腳手架有問題,但他聽不見?!?br>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帽的邊緣。
“每天黃昏,是最難受的時候。
我的右腿——摔下來的時候,右腿先著地,摔得稀爛——會開始痛。
不是真的痛,是……記得那種痛。
而且我會感覺自己在往下掉,一首掉,永遠踩不到地面?!?br>
陳偉杰安靜地聽著。
“這樣過了一個月,”趙建國繼續(xù)說,“昨天,我‘聽’到一個聲音。
很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個聲音說,來這里,找陳醫(yī)生,他能幫你。”
“你聽到聲音?”
陳偉杰問。
趙建國點頭:“很奇怪,是吧?
但那個聲音很……確定。
所以我今天就來了。
從工地走到這里,走了整整一天。
因為我一坐車,就會感覺失重,好像又要掉下去?!?br>
陳偉杰看向他的右腿:“你現(xiàn)在能站起來嗎?”
趙建國猶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小心,先左腿發(fā)力,然后嘗試將重心轉移到右腿。
但就在右腳即將觸地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煞白。
“不行……”他喘息著,重新坐下,“踩不到。
明明地面在那里,但我感覺……下面是空的?!?br>
陳偉杰打開病歷,開始記錄。
初步觀察:創(chuàng)傷后墜落感滯留綜合征核心問題:未完成的警示(工地安全隱患)與未放下的責任(家庭?
)患者表現(xiàn)出強烈的‘未盡事宜’焦慮。
寫完后,他看向趙建國。
“趙先生,你剛才提到想告訴工頭腳手架有問題。
這是你現(xiàn)在最想做的事嗎?”
“是,但不完全是。”
趙建國說,“我想讓那個工地安全點。
我摔死了,是我倒霉。
但那個腳手架的搭法有問題,如果不改,還會有人摔。
可能是老李,可能是小張,都是跟我一樣的工人,家里都有老有小?!?br>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而且我聽說,那個工頭為了趕工期,最近又加了兩層腳手架,搭得更馬虎了。
這要是再出事……所以你的心愿,”陳偉杰說,“是讓工地消除這個安全隱患?”
趙建國用力點頭:“對!”
“還有別的嗎?”
陳偉杰問,“你剛才說,你回不了家。
家里……還有什么人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趙建國臉上那層堅韌的面具。
他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我老婆,”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還有我女兒。
女兒今年高三,明年要高考。
我……我答應過她,等她考上大學,我?guī)ケ本┛?**。
我答應過的。”
眼淚從這個粗糙的漢子眼里滾落。
“我死了,她們怎么辦?
工地賠的那點錢,夠干什么?
女兒上大學的學費怎么辦?
我老婆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他低下頭,肩膀聳動著,無聲地哭泣。
陳偉杰靜靜地等著。
等趙建國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他才開口:“所以你的心愿有兩個。
第一,讓工地安全,不讓別人再摔死。
第二,確保你的家人能得到妥善安置?!?br>
趙建國抬起頭,眼睛通紅:“但我一個死人,能做什么?”
“你可以告訴我?!?br>
陳偉杰說,“告訴我腳手架具體哪里有問題。
告訴我你工頭是誰,怎么找到他。
告訴我你家的地址,你妻子女兒的名字?!?br>
“然后呢?”
“然后我去做。”
陳偉杰說得很平靜,“我是活人,我能做到?!?br>
趙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為什么?”
最后他問,“你為什么要幫我?”
陳偉杰想了想。
“因為你需要幫助。”
他說,“也因為……有人讓我?guī)湍恪!?br>
他指了指桌上的病歷。
趙建國看向那本深藍色的本子,眼神變得復雜。
最后,他點了點頭。
“好。
我都告訴你?!?br>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趙建國詳細地描述了那個工地腳手架的問題——哪些扣件沒鎖緊,哪些橫桿間距過大,哪個位置的固定點己經(jīng)松動了。
他還說出了工頭的名字、電話號碼,以及工地項目經(jīng)理的辦公室位置。
然后他說了自己的家庭住址,一個城郊的城中村。
妻子叫王秀梅,女兒叫趙小雨,在市三中讀高三。
“我老婆在服裝廠上班,一個月兩千多。
女兒成績很好,年級前五十。”
趙建國說著,從工裝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皮夾,遞給陳偉杰,“這里面有我們的全家福。
還有我女兒的獎狀照片?!?br>
陳偉杰接過來,打開。
夾子里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年輕的趙建國和妻子站在一起,中間是大概十歲左右的女兒,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還有一張更近的照片,是手機拍下后打印出來的——一張“三好學生”獎狀,上面的名字是趙小雨。
“我答應過她,”趙建國輕聲說,“等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我要在村里擺酒,請所有親戚朋友來。
我要讓她風風光光地上大學?!?br>
他看向陳偉杰,眼神里充滿了懇求。
“陳醫(yī)生,我不求別的。
只求兩件事:第一,別讓工地上再摔死人。
第二……讓我老婆女兒,能活下去,能過得好一點。
行嗎?”
陳偉杰合上皮夾,握在手里。
“我盡力?!?br>
窗外,天色己經(jīng)完全暗了。
趙建國站起身,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輕松了一些。
“謝謝您,醫(yī)生。”
他說,“不管成不成,我都謝謝您?!?br>
他戴上安全帽,向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過頭。
“如果……如果您真的做到了,”他說,“請告訴我老婆和女兒,我不在了,但我會一首看著她們。
讓她們……好好活?!?br>
陳偉杰點點頭:“我會轉告?!?br>
趙建國笑了笑。
那是這個晚上,他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然后他推門出去了。
陳偉杰走到窗邊,看著那個穿著工裝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進夜色中,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桌前,翻開病歷。
在最后幾頁,他開始詳細記錄趙建國提供的信息——工地位置、安全隱患具體描述、工頭****、家庭住址……寫完后,他看著那行報酬說明。
治愈可得:工地安全線索x1,陽壽三日“工地安全線索”己經(jīng)到手了。
那么下一步,就是行動。
陳偉杰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晚上七點二十。
工地的夜班應該還在進行。
他合上病歷,拿起外套和車鑰匙。
今晚,他要去一趟“錦繡華庭”工地。
有些事情,不能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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