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雪花，帶著北境特有的粗糲，無聲地落在我的睫毛上。

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凝固的血痂上撕開一道細微的口子。

視野一片猩紅模糊，那是上一次鞭刑留下的殘影，尚未徹底干涸。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濃重的血腥，像沉甸甸的鐵銹，死死壓在舌根。

其間又混雜著北地劣質(zhì)燒刀子的辛辣，還有刑場泥地里被反復(fù)踩踏、滲入了污穢的殘雪散發(fā)出的腐臭。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著冰冷的刀片，刮擦著早己麻木的喉嚨。

“時辰到！”

監(jiān)斬官的聲音嘶啞而亢奮，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猛地拉扯過這死寂的空氣。

那聲音穿透風(fēng)雪，帶著一種**的、迫不及待的意味。

我艱難地抬起頭，沉重的木枷幾乎壓碎了頸骨。

視線費力地穿透眼前迷蒙的血色與紛飛的雪沫。

高臺之上，監(jiān)斬官身披厚重的裘皮，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是一種混雜著厭倦和施虐快意的神情。

他身旁，立著一個身著錦繡華服的身影——蘇明軒，我的堂兄。

蘇家最引以為傲的嫡系長孫，此刻正微微側(cè)著頭，用一種看螻蟻般的、混合著得意與輕蔑的眼神俯視著我。

他的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比這北境的寒風(fēng)更刺骨。

為了爭奪蘇家藥堂主事的位置，為了獨占我耗盡心血改良的“雪魄散”秘方，他親手將我，這個蘇家旁支的女兒，獻給了北狄的將軍慕容梟。

目光再轉(zhuǎn)。

高臺另一側(cè)，一人端坐于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

玄鐵重甲覆蓋全身，甲葉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吞噬一切的黑芒。

頭盔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如刀削的下頜。

他一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關(guān)節(jié)粗大，布滿舊傷疤，另一只手，則握著一把出鞘的彎刀。

刀身狹長，弧度帶著一種妖異的流暢，刀刃薄得幾乎透明，在風(fēng)雪中發(fā)出細微的、渴血的嗡鳴。

刀柄上，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深紫色寶石，那顏色幽深得如同凝固的毒血，散發(fā)著不祥的光澤。

慕容梟。

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靈魂深處。

整整三個月，在這座北狄軍營深處的地牢里，我就是他試藥的活牲。

各種聞所未聞的毒物、藥草，被強行灌入我的喉嚨，涂抹在我的傷口，注入我的血脈。

每一次藥性發(fā)作，都像有無數(shù)把鈍刀在體內(nèi)反復(fù)切割、攪動，帶來足以撕裂魂魄的劇痛和無法言喻的折磨。

而他，就像現(xiàn)在這樣，或站或坐，沉默地欣賞著我的扭曲、哀嚎和崩潰，冰冷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純粹的、對藥效反應(yīng)的探究。

是他，用那柄妖異的彎刀，親手剖開我的皮膚，觀察藥力如何侵蝕我的肌理血脈。

是他，在我每一次瀕臨死亡、意識模糊時，用冰水將我澆醒，然后灌入下一劑更猛烈的毒藥。

是他，在我最后僅存一絲清明時，漠然地對他的副將說：“藥性烈，廢了。

拖出去，斬了示眾，以儆效尤?！?br>
恨意如同沸騰的巖漿，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麻木和寒冷，在我殘破的胸腔里瘋狂奔涌，幾乎要炸裂開來！

我想嘶吼，想撲上去撕咬，想用指甲摳下他們的眼珠！

可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般的漏氣聲，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嘗到的全是自己腥甜的血。

劊子手粗糙的大手，帶著濃重的汗臭和劣質(zhì)酒氣，粗暴地抓住了我的頭發(fā)，狠狠向后一拽！

頸椎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咔”聲，被迫將脆弱的頸項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另一只沾滿污垢和暗紅血漬的大手，高高舉起了沉重的鬼頭刀。

刀鋒上殘留著無數(shù)亡魂的印記，在灰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那光芒刺得我雙目灼痛。

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