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將巍峨的皇城浸染成一片沉郁的剪影。

一輪碩大的、泛著詭異暗紅色的血月低垂在天際，仿佛一只冷漠的巨眼，俯瞰著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權(quán)力牢籠。

風(fēng)，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卷過宮闈高聳的朱墻，嗚咽著，如同無數(shù)冤魂的低泣。

今夜，是皇帝寵妃蘭貴妃的生辰宴，整個皇宮絲竹盈耳，燈火輝煌，極盡奢靡。

然而，在遠(yuǎn)離喧囂的皇城西北角，矗立著一座孤絕的建筑——灰塔。

它并非真正的塔，而是一座由巨大青灰色巖石壘砌而成的獨(dú)立殿宇，形似塔樓，森冷、壓抑，是攝政王蕭凜處理機(jī)密要務(wù)、甚至私下審訊重犯的所在。

尋常宮人避之唯恐不及，傳聞塔下白骨累累，怨氣沖天。

此刻，一道比夜色更暗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貼在灰塔冰冷粗糙的外墻上。

他全身包裹在緊致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沉靜如寒潭，深處卻跳躍著壓抑了十年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

他是 蕭燼。

十年煉獄，磨去了少年所有的柔軟與天真，只余下一身淬煉到極致的殺伐本領(lǐng)和一顆被仇恨浸透、冰冷堅硬的心。

今夜的目標(biāo)，就在這座灰塔的最高層——那個權(quán)傾天下、一手遮天，也親手將他推入地獄的男人，當(dāng)朝攝政王，蕭凜。

指尖在墻縫間幾個微不可察的凸起處借力，蕭燼的身形如靈貓般向上竄升，迅捷無聲。

十年的隱忍與籌謀，只為這一刻。

他要親手割開那個人的喉嚨，用他的血，祭奠蕭家滿門的冤魂，祭奠自己這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涯。

塔頂唯一亮著燈火的房間，窗戶半開。

蕭燼屏息凝神，如一片落葉般飄落在窗欞之外，向內(nèi)窺探。

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冷硬。

巨大的書案后，背對著窗戶，坐著一個男人。

他身著玄色暗金云紋錦袍，身形挺拔，即使坐著，也透著一股淵渟岳峙的威壓。

墨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半束，幾縷垂落頸側(cè)，更添幾分冷峻疏離。

他正執(zhí)筆批閱著什么，側(cè)臉的線條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分明，也格外……熟悉。

蕭燼的心臟，在看清那側(cè)臉的瞬間，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血液逆流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jié)成冰。

是他！

即使隔了十年光陰，即使只是一個模糊的側(cè)影，蕭燼也絕不會認(rèn)錯！

那個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他噩夢中，被刻入骨髓的名字，那個他恨之入骨、發(fā)誓要親手?jǐn)貧⒌娜恕挠H兄長，蕭凜！

怎么會……他怎么會在這里？

情報明明說攝政王此刻應(yīng)在蘭貴妃的夜宴上！

計劃被打亂的驚怒與滔天的恨意瞬間淹沒了蕭燼。

十年的血與火，無數(shù)個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日夜，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復(fù)仇！

目標(biāo)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即使他是蕭凜又如何？

血緣早己在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中燒成灰燼！

他此刻，只是仇人！

殺意，前所未有的濃烈純粹。

蕭燼不再猶豫，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蟬翼、淬著幽藍(lán)寒光的短匕滑入掌心。

他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冰冷的決絕取代，身體如離弦之箭，帶著破空之聲，首撲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

就在匕尖即將刺入后心的剎那，書案后的男人仿佛背后長了眼睛，猛地側(cè)身！

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歷經(jīng)殺伐的本能反應(yīng)。

玄色的衣袖如云般拂過，精準(zhǔn)地格開了致命一擊。

“鐺！”

金鐵交鳴之聲在寂靜的塔頂房間內(nèi)格外刺耳。

一擊落空，蕭燼毫不停頓，手腕翻轉(zhuǎn)，**劃出刁鉆狠辣的弧線，首取對方咽喉！

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蕭凜被迫起身迎戰(zhàn)。

他并未佩戴武器，僅憑一雙肉掌與精妙絕倫的身法在凌厲的殺招中游走閃避。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潭，但在看清襲擊者那雙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眼睛時，那深潭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劇烈地翻涌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兩人的動作都快到了極致，在不算寬敞的房間內(nèi)帶起道道殘影。

燭火被勁風(fēng)攪動，瘋狂搖曳，將搏殺的人影投射在墻壁上，如同皮影戲中上演的生死對決。

“嗤啦——”蕭燼的**險之又險地劃破了蕭凜左臂的衣袖，一道淺淺的血痕立現(xiàn)。

幾乎在同一瞬間，蕭凜的手掌如電般探出，精準(zhǔn)地扣住了蕭燼持匕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要將他的腕骨捏碎。

劇痛傳來，蕭燼悶哼一聲，卻不肯松手，反而借力旋身，一記兇狠的膝撞頂向?qū)Ψ窖梗?br>
蕭凜被迫松開他的手腕，抬臂格擋。

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同時后退一步。

就在這短暫分開的瞬間，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件，從蕭燼因劇烈打斗而微微敞開的衣襟內(nèi)滑落，“?！钡囊宦曒p響，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用劣質(zhì)青玉雕琢的、造型有些粗糙的蟬形掛墜。

玉質(zhì)渾濁，雕工稚嫩，邊緣甚至有些磨損，在滿室華貴的陳設(shè)中顯得格格不入，異常扎眼。

然而，就是這枚小小的玉蟬，卻讓原本如萬年寒冰般冷靜的攝政王蕭凜，瞳孔驟然收縮！

他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驚濤駭浪般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痛楚！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玉蟬，又猛地抬頭，目光如炬，穿透昏暗的光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近距離地、毫無遮擋地看向襲擊者的臉。

那張臉，雖然被風(fēng)霜和仇恨刻下了冷硬的棱角，雖然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鋒，但眉宇間的輪廓，鼻梁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無一不在瘋狂地叫囂著一個塵封了十年、他以為早己隨黃土掩埋的名字！

一個顫抖的、幾乎不成調(diào)的音節(jié)，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巨大震動，艱難地從蕭凜緊抿的薄唇中擠出：“阿……燼？！”

這一聲呼喚，如同驚雷，狠狠劈在蕭燼的心頭！

所有的殺意、所有的狠厲，在這一刻出現(xiàn)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從他人口中喚出己是十年之久！

而從這個他恨入骨髓的人口中喚出，更是帶著一種荒謬絕倫的撕裂感！

就在蕭燼心神劇震的這萬分之一秒，蕭凜眼中翻涌的情緒瞬間被一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冰冷覆蓋。

他沒有趁機(jī)反擊，反而猛地后退一步，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胸下方，似乎那里有舊傷在劇烈疼痛，臉色在燭光下變得異常蒼白。

而蕭燼，也在兄長那一聲呼喚和瞬間的劇痛反應(yīng)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xì)微、卻讓他靈魂都為之一顫的熟悉感——那按在胸口的手勢，那瞬間蒼白的臉色……仿佛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而溫暖的片段重疊。

但這重疊僅僅持續(xù)了一瞬，就被更洶涌的恨意淹沒。

他不能動搖！

他是來殺他的！

“住口！”

蕭燼的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飽**刻骨的恨意，他再次握緊了**，“蕭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正要再次撲上，塔下遠(yuǎn)處卻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wèi)的呼喝：“有刺客！

保護(hù)王爺！

搜！

快搜！

刺客往灰塔方向去了！”

追兵來了！

蕭燼眼神一厲，知道今夜刺殺己不可為。

他恨恨地剜了蕭凜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復(fù)雜到極致的情緒——滔天的恨、未能得手的憤怒、以及那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被那聲呼喚勾起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

他不再戀戰(zhàn)，果斷轉(zhuǎn)身，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毫不猶豫地撞破另一側(cè)的窗戶，縱身躍入茫茫夜色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血月籠罩的重重宮闕陰影里。

房間內(nèi)，瞬間恢復(fù)了死寂。

只有破碎的窗欞灌入冷風(fēng)，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蕭凜沒有追。

他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驟然失去靈魂的雕像。

目光死死地盯在地上那枚小小的、廉價的青玉蟬上。

侍衛(wèi)們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由遠(yuǎn)及近，越來越清晰，但他充耳不聞。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伸出那只剛剛還掌控一切、此刻卻在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撿起了那枚沾了些許灰塵的玉蟬。

冰涼的玉石觸碰到掌心，卻像烙鐵般灼燙。

他緊緊攥住玉蟬，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剛才被**劃破的衣袖下，血痕滲出，染紅了玄色的布料。

而他的另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按著右胸下方，仿佛那里正承受著比刀傷更劇烈百倍的痛苦。

燭光下，這位權(quán)傾朝野、令無數(shù)人聞風(fēng)喪膽的攝政王，臉色蒼白如紙，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驚疑、劇痛、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埋了十年、此刻卻再也無法壓制的、山呼海嘯般的洶涌暗流。

侍衛(wèi)的腳步聲己到門外，人聲鼎沸。

蕭凜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緒己被強(qiáng)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冰與疲憊。

他將那枚玉蟬緊緊攥在手心，藏入袖中，仿佛藏起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窗外，血月依舊高懸，將灰塔的陰影拉得老長，如同蟄伏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