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總算停了，但灰蒙蒙的云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燼墟陷在一片濕冷的陰沉里，到處飄著泥土腐爛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

江隱幾乎沒怎么睡。

陌生的身體，糟透了的環(huán)境，還有昨晚那點藍火帶來的寒意，都讓他神經緊繃。

天剛有點亮光，一陣隱隱約約的騷動和壓低的驚叫就從巷子深處傳過來，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求生本能讓他警惕，但骨子里那種查案的本能卻推著他，必須過去看看。

他掙扎著站起來，冰冷的濕衣服貼在身上，凍得他首哆嗦。

他扶著焦黑的墻，慢慢朝有聲音的地方挪過去。

巷子盡頭，一段還算完整的破墻前面，己經零零散散圍了幾個流民。

他們不敢靠太近，個個臉上嚇得夠嗆，伸著脖子指指點點，小聲嘀咕。

江隱擠進人堆，目光越過前面人的肩膀，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就算他見過不少兇案現(xiàn)場，胃里也忍不住一陣惡心。

一具**，被用粗糙的繩子吊在半截破墻上。

那是個干瘦的老頭，穿得比江隱好不到哪兒去，一身破爛。

最嚇人的是他的頭。

天靈蓋被人用一種特別準又特別狠的手法給掀開了，露出里面空空的腦殼。

一根像是用植物纖維搓成的、小指頭粗細的燈芯，首首地插在里面。

不止這樣，**表面的皮膚看著很不正常，蠟黃蠟黃的，干癟癟的，尤其是肚子和大腿這些肉多的地方。

好像被割開了口子，里面的油被抽走了一些，混著凝固的黑血，在身體下面積了一灘黃黃白白、散發(fā)著怪味的東西。

整具**，就像一支被硬生生做成的人體大蠟燭。

“老天……是老李頭……”旁邊一個流民牙齒打架，聲音抖得不行，“他、他昨天還好好的……是墟鬼！

肯定是墟鬼來收人了！”

另一個裹著破麻布的女人尖聲叫道，臉白得像紙：“專挑下雨晚上出去的人！

點天燈……這就是點天燈啊！”

“完了……我們都得死……墟鬼醒了，不收夠九九八十一個魂不會停的……”恐慌像傳染病一樣在小小的人群里散開。

有人開始往后退，想逃離這個倒霉地方。

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嘴里胡亂念叨著聽不懂的話。

江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睛快速掃過整個現(xiàn)場。

**吊著的高度，繩結的系法，地上亂七八糟的腳印……還有，干完這一整套活兒需要的時間和那份冷靜。

這絕不是鬼怪干的，鬼怪沒必要這么費勁地掀開頭骨，也不會特意挑植物纖維做燈芯。

這手法里，透著一股偏執(zhí)的儀式感，還有一種對人體結構挺熟悉的冷靜。

是人在搞鬼。

一個懂點專業(yè)知識、心理極度**的活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住身體的不舒服，抬腳就想上前仔細看看。

“喂！

你干什么！”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警告。

江隱回頭，是昨晚那個在對面擦刀的男人。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也過來了，就站在人群外邊，抱著胳膊，眉頭緊鎖地看著他。

現(xiàn)在天亮點，江隱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臉，輪廓硬朗，皮膚粗糙，一道淡淡的疤從眉骨劃過去，看著更兇了。

年紀看起來不到三十，但眼神里的風霜比同齡人深得多。

“看看?！?br>
江隱回答得很簡單。

“晦氣！

沾上墟鬼的事兒，你想死別拉上我們！”

有流民驚恐地喊。

那男人盯著江隱，眼神很銳利：“你不怕？”

“怕有用嗎？”

江隱反問，腳沒停，“如果是鬼，你看不看它都在。

如果是人，裝神弄鬼，就更該把他找出來?！?br>
男人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不拉幾的少年會這么說。

他瞇起眼，又仔細打量了江隱幾下，尤其是那雙過分冷靜的眼睛，終于沒再攔著，只是低聲說：“小心點，別亂動?！?br>
江隱點點頭，走到離**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免得破壞了可能的痕跡。

他先仔細看繩子，是普通的麻繩，系法也沒什么特別的。

目光主要落在頭部的傷口和那根燈芯上。

傷口邊緣還算整齊，不是硬砸開的，像是用一種鋒利的的工具巧妙撬開的。

這得對人頭骨結構很了解，而且手要特別穩(wěn)。

燈芯的植物纖維，他認不出是啥，但看著質地挺密實，應該是特意選過的。

他的目光又掃向地面，泥地因為昨晚的雨，一片爛糟糟，腳印亂得很，很難分清。

但在**正下方，一塊稍微干點的石頭邊兒上，他注意到了一點不尋常的痕跡。

那是一小撮粘乎乎的、深褐色的泥，里面好像混著一些特別細小的、跟周圍不一樣的顆粒。

他蹲下身體，湊近了些，那些細小的顆粒，像是某種藥草碾碎后的渣子，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若有若無的苦味。

這不是附近該有的東西。

燼墟的流民，飯都吃不上，哪來的藥材？

“看出什么了？”

那個男人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走了過來，保持了幾步的距離，目光同樣銳利地掃視著現(xiàn)場。

江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靜地說：“人干的，不是鬼?！?br>
男人挑了挑眉，臉上沒啥表情，語氣卻帶著點試探：“哦？

你懂得不少啊?！?br>
“知道一點?！?br>
江隱沒多解釋，只是指了指**的頭部和那奇怪的“燈芯”，“鬼**不用這么麻煩，更不懂怎么開腦袋取油。

干這事的人，懂點醫(yī)術，或者至少懂怎么拆解身體，講究……某種儀式感。”

“儀式感？”

男人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對他好像有點陌生，但結合現(xiàn)場，他大概明白了意思。

他看江隱的眼神又深了一些，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冷靜得不像話，說話做事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

“陳疆?！?br>
男人忽然開口，報上了自己的名字，算是正式認識了。

他以前是邊軍里的好手，因為得罪了上司被陷害，才流落到這兒，一身本事沒處用，只能在這燼墟里掙扎活著。

眼前這少年，讓他覺得有點不一般。

“江隱?！?br>
江隱也簡單回了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在這個無法無天的地方，多一個像陳疆這樣能打，而且好像還講點道理的“熟人”，絕對不是壞事。

陳疆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看了看周圍那些嚇壞了的流民，低聲對江隱說：“這兒不能久待，沾上這種事，麻煩很快會上門?！?br>
江隱明白他的意思。

流民的恐慌會引來更多混亂，也可能引來真正的麻煩，比如，那個裝神弄鬼的兇手，說不定就在附近偷偷看著。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被稱為“老李頭”的可憐**，還有石頭邊那點不起眼的，粘著藥渣的泥土。

“墟鬼”的傳說很嚇人，但更嚇人的，是藏在傳說后面，那個精通**，既**又冷靜的人心。

而這一點點藥渣，說不定就是揭開這層恐怖迷霧的第一個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