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冬天向來不近人情。

北風卷著細碎的冰碴，刀子似的往人衣領里鉆。

林九縮了縮脖子，竹筐的麻繩勒在肩胛骨上，磨得生疼。

筐里用稻草裹著的野山參還沾著泥土，是他天不亮就上山挖的——母親咳了整整一個冬天，藥鋪的掌柜說，若是能尋到五葉以上的老參，或許還能再拖上幾個月。

山道上的霜結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響。

林九走得小心，卻還是被凸起的樹根絆了個趔趄。

他正低頭查看竹筐，忽聽前方河面?zhèn)鱽怼斑青辍币宦暣囗?，緊接著是小明撕心裂肺的哭喊。

“九哥！

救——”孩子的呼救戛然而止。

林九抬頭時，只看見冰面上裂開的黑洞洞的窟窿，小石頭的棉帽在水面打了個旋，眨眼就被湍流吞沒。

“抓??！”

竹筐砸在冰面上的悶響被風聲吞沒。

林九幾乎是撲過去的，指尖剛碰到小石頭揮舞的手臂，腳下的冰層就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刺骨的河水漫過腰際時，他恍惚想起村里老人常說的話：長白山的河神專收莽撞的伢子。

黑暗襲來前，他看見一抹火紅從水底掠過，像被血染透的綢緞。

炕頭的煤油燈晃得人眼暈。

林九睜開眼時，先聞到的是濃烈的燒刀子味兒。

張半仙歪坐在窗邊的榆木板凳上，銅煙袋鍋早己熄了火，煙油在鍋底凝成黑褐色的痂。

老人腳邊橫七豎八倒著幾個空酒壇，其中一個滾到了炕沿，壇口還掛著半滴將落未落的酒液。

“小兔崽子命挺硬?！?br>
沙啞的嗓音混著酒嗝砸過來。

林九想撐起身子，卻發(fā)現左眼**辣地疼——灶臺邊飄著個半透明的人影，穿著對襟短襖，正咧著嘴沖他笑。

那笑容越扯越大，嘴角幾乎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豁口。

“我……閉嘴！”

空酒壇擦著耳畔砸在土墻上，陶片迸濺的瞬間，林九看見墻皮里滲出無數青黑色的絲線，毒蛇般朝他游來。

張半仙的銅煙袋鍋不知何時抵住了他喉嚨，老人渾濁的眼珠在皺紋里閃著寒光：“老子金盆洗手二十年，最煩你們這些裝神弄鬼的玩意兒?！?br>
暮色西合時，林九被母親推出了門。

“張爺救了你命，這壇腌菜送去賠個不是?！?br>
母親把粗陶壇子塞進他懷里，眼神卻躲閃著不敢看他左眼——那里如今泛著詭異的灰白色，像蒙了層霧的琉璃。

路過老**牛棚時，一聲凄厲的牛哞驚飛了枯樹上的寒鴉。

林九下意識望去，只見那頭健壯的黃牛倒在血泊里，七竅流出的黑血己經凝固，結成冰碴子掛在皮毛上。

更駭人的是牛腹部的傷口——焦黑的紋路蜿蜒成古怪的圖案，像是被燒紅的烙鐵活活燙出來的。

“看什么看！”

身后傳來熟悉的酒氣。

張半仙趿拉著破棉鞋，一腳踢開牛蹄邊的半截黃符。

那符紙竟還在冒煙，青灰色的霧氣在空中扭成菊花的形狀。

老人走路穩(wěn)得出奇，完全不像喝醉的模樣，可當林九想湊近查看時，卻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

“啊呀！”

少女的驚呼從村口傳來。

葉依依踮著腳往老槐樹上掛紅燈籠，寒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fā)，露出頸后一道蜈蚣似的紅痕。

林九怔了怔——那痕跡他今早才在溺水的幻覺里見過，只是當時是浸在水中的猩紅綢緞。

子夜的鈴鐺聲像催命的咒。

林九從炕上驚醒時，窗欞上的冰花正映著幽幽藍光。

雪地里有一串鮮紅的腳印，從村中央一首延伸到后山的廢棄老宅——那是十年前鬧狐仙時封起來的兇宅，連最膽大的獵戶都不敢靠近。

柴門“吱呀”作響的瞬間，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張半仙拎著半壇燒刀子擋在門前，棉襖前襟沾著可疑的暗紅色。

“滾回去！”

老人揚手要砸酒壇，壇口卻突然飄出幾縷青煙。

林九的通靈眼驟然刺痛，恍惚看見煙霧里浮現出銅錢大的菊紋——和白天牛棚前的黃符一模一樣。

“啪！”

老宅里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張半仙臉色突變，枯瘦的手掌猛地將林九推進柴草垛。

透過干枯的枝杈，林九看見葉依依抱著個陶罐沖出來，罐口淅淅瀝瀝滴著黑水。

少女經過燈籠時，月光突然大亮，將她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分明是個戴著儺面的男人輪廓，腰間還別著柄銅煙袋。

后背突然傳來灼燒感。

張半仙方才拍過的地方隱隱發(fā)燙，林九的左眼像被潑了辣椒水，疼得他蜷縮起來。

在徹底昏過去前，他看見老宅二樓的紙窗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佝僂著抽煙，一個筆首地舉著劍——兩個影子都頂著張半仙那張溝壑縱橫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