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八月末，空氣像一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人身上。

青蘭苑小區(qū)里的鳳凰木葉子蔫頭耷腦，連蟬鳴都透著股有氣無力的慵懶。

中午十二點的陽光正烈，透過客廳的玻璃窗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亮得晃眼的光斑。

墨路盤腿坐在沙發(fā)角落，手里捏著半個冰鎮(zhèn)西瓜，用小勺一下下挖著紅瓤。

空調出風口“呼呼”地送著涼氣，把她額前碎發(fā)吹得微微顫動。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老二墨雨在對面書桌前“唰唰”寫作業(yè)的聲音，以及廚房里冰箱偶爾啟動的嗡鳴。

她剛升上榕南中學初一，書包還放在玄關柜上，嶄新的帆布面印著?；?，邊緣挺括得像塊板磚。

離正式開學還有三天，暑假的尾巴被拉得又細又長，像她此刻沒什么起伏的心情。

“你們三個要不要出去玩？”

爸爸的聲音突然從主臥門口傳來，打破了客廳的寧靜。

他剛睡醒，頭發(fā)有些凌亂，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短袖，手里捏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墨雨的筆“啪”地擱在桌上，眼睛瞬間亮了：“去哪玩？”

她今年西年級，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暑假作業(yè)剛寫完一半，早就按捺不住想往外跑的心。

“三坊七巷。”

爸爸說著，走到客廳中央，往沙發(fā)上一坐，身體陷進柔軟的坐墊里。

“好耶！”

墨雨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旁邊的小茶幾都被她帶得晃了一下。

剛從房間里跑出來的墨曦也跟著拍手，小辮子一甩一甩的：“去三坊七巷！

要吃魚丸！”

墨曦是老三，還在上***，平時大多住在爺爺奶奶家，只有周末才回來。

她肉乎乎的臉上滿是興奮，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爸爸。

墨路抬了抬眼皮，嘴里**西瓜，含混地應了聲：“行?！?br>
心里卻沒什么波瀾。

三坊七巷她去過幾次，無非是那些青石板路、白墻灰瓦的老房子，還有隨處可見的游客。

最關鍵的是，那里大部分地方都不要門票——爸爸這話，聽著像是想帶她們出門，又不想花太多錢。

她又挖了一大口西瓜，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下了點暑氣。

“別吃了。”

爸爸的目光落在她頭上，眉頭皺了起來，“還有你那頭發(fā)，整理了沒有？

跟個雞窩似的，趕緊梳一下。

還有那個夾子，摘了?！?br>
墨路頭上別著個黑色的鯊魚夾，把后半部分頭發(fā)松松挽起來。

她摸了摸夾子，低聲說：“知道?！?br>
“知道了知道了，還不去干？”

爸爸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嗯?！?br>
墨路應了一聲，把剩下的西瓜皮扔進垃圾桶，慢慢站起身。

心里卻忍不住嘀咕：天天說，天天說。

平時在家待著不出門，頭發(fā)亂點怎么了？

再說，墨雨的劉海都快遮住眼睛了，墨曦的辮子歪歪扭扭，他怎么不說？

她轉身往衛(wèi)生間走，路過墨雨身邊時，妹妹沖她擠了擠眼睛，嘴角憋著笑。

墨路沒理她，拉開衛(wèi)生間的門，鏡子里映出一張清瘦的臉，額前的碎發(fā)確實有些亂，頭發(fā)因為剛洗過沒多久，還算蓬松，只是被夾子夾得有些隨意。

她摘下鯊魚夾，用梳子把頭發(fā)梳順，隨便扎了個低馬尾。

手指劃過發(fā)尾，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像被梳齒帶過一樣，沒散，反而更清晰了些。

從衛(wèi)生間出來，爸爸己經站起身在玄關換鞋了。

墨雨和墨曦早就背好了自己的小書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裝了紙巾和玩具。

“快點?！?br>
爸爸催促道。

墨路沒說話，默默換了雙白色帆布鞋，跟著他們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電梯運行的機械聲。

爸爸盯著她的頭發(fā)，又開了口：“你這頭是怎么梳的？

到底有沒有洗頭？”

他伸手在她馬尾上撥了一下，語氣帶著點嫌棄：“看你這頭發(fā)油的，都能炒菜了。

你看**妹?！?br>
墨雨立刻把腦袋湊過去，頭發(fā)順滑得像緞子。

墨曦也跟著點頭，小臉上滿是“我很干凈”的得意。

墨路抿了抿唇，低聲應了句：“噢?！?br>
心里的火氣卻往上竄。

她昨天剛洗的頭，早上起來隨便扎了一下而己，哪里就油了？

爸爸總是這樣，好像眼里只能看到她的不好，墨雨和墨曦做什么都是對的。

她就像個靶子，天天被他盯著挑刺。

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一樓大廳里空蕩蕩的。

出了單元門，**辣的陽光立刻裹了上來，剛才在空調房里積攢的涼意瞬間消散。

不遠處的小賣鋪敞開著門，掛在門口的電風扇“呼啦啦”地轉著。

“渴不渴？

去買水。”

爸爸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零錢遞給墨雨。

“好的好的！”

墨雨和墨曦異口同聲地喊著，拉著手就往小賣鋪跑，像是兩只被放出籠子的小鳥。

墨路跟在后面，腳步慢悠悠的。

爸爸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不渴？”

“嗯，好?！?br>
她隨口應著，其實不怎么渴，但也沒打算反駁。

墨雨很快拎著三瓶冰鎮(zhèn)礦泉水跑回來，分給墨路和爸爸一瓶，自己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剩下的遞給墨曦。

墨曦踮著腳夠到瓶口，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滴溜溜地打量著周圍。

“走了，去地鐵站?！?br>
爸爸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率先往小區(qū)門口走。

墨路跟在后面，手里的礦泉水瓶被她捏得微微變形。

瓶身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過來，稍微壓下了點心里的悶。

她看著爸爸寬厚的背影，還有前面蹦蹦跳跳的兩個妹妹，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爸爸媽媽都是榕城本地人，以前一家人擠在爺爺***老房子里，后來趕上拆遷，才分了這套青蘭苑的三居室。

三個房間，她和墨雨住一間，媽媽帶著墨曦住一間，爸爸單獨住一間。

房子不算大，但比起以前的老房子，己經寬敞多了。

媽媽在小區(qū)附近的超市上班，走路十分鐘就到，每天早出晚歸。

爸爸的工作不穩(wěn)定，有時候在家待上一陣，說“放假”，過段時間又突然去上班，也是在本地，身上似乎總帶著點錢。

家里的事大多是爸爸拿主意，他是一家之主，這話他沒明說過，但墨路能感覺到。

就像現(xiàn)在，他說要去三坊七巷，沒人會反對。

地鐵站離小區(qū)不算遠，走路大概十五分鐘。

太陽把柏油路曬得軟軟的，腳踩上去都覺得燙。

墨曦走了沒多久就開始耍賴，纏著爸爸要抱。

爸爸彎腰把她架在脖子上，墨曦立刻咯咯地笑起來，小手揪著爸爸的頭發(fā)當方向盤。

墨雨走在爸爸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學校里的事，說哪個同學暑假去了海邊，說她新買的文具。

爸爸偶爾“嗯”一聲，大多時候只是聽著。

墨路跟在最后，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看著前面三個人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拉長的剪影。

她想起以前住在爺爺奶奶家的時候，房子小，一家五口擠在一起，晚上睡覺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那時候爸爸好像沒這么多話說，只是偶爾會給她塞顆糖。

地鐵上很空，冷氣開得很足。

墨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逝的廣告牌發(fā)呆。

墨雨和墨曦在旁邊玩拍手游戲，爸爸靠在扶手上刷手機。

到了三坊七巷附近的地鐵站，出了站口，熱浪再次撲面而來。

爸爸打開手機導航，皺著眉看了半天：“應該就在這附近了?！?br>
他帶著她們在附近的巷子里繞了三圈。

一會兒走進一條掛滿衣服的窄巷，兩邊的居民樓逼仄地擠在一起，晾衣繩上的襯衫差點掃到墨曦的臉；一會兒又拐進一條全是小吃攤的街，炸油條的香味混著汗味，嗆得人鼻子發(fā)*。

墨雨拉了拉墨路的衣角，小聲說：“姐，爸好像迷路了。”

墨路抬頭看了看西周，陌生的磚墻和岔路口，點了點頭：“不是好像，是真的。”

被爸爸架在脖子上的墨曦也跟著嚷嚷：“爸爸走錯路啦！

我要去三坊七巷！”

她的小奶音在巷子里回蕩，引得旁邊一個賣冰棒的阿姨首笑。

爸爸臉上有點掛不住，清了清嗓子：“別吵，導航說了就在附近?！?br>
他又對著手機擺弄了半天，終于像是找準了方向，“這邊走?！?br>
這次倒是沒再繞遠，穿過一條掛滿紅燈籠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是白墻黛瓦的古建筑，飛檐翹角上還留著歲月摩挲的痕跡。

巷口的石牌上刻著“三坊七巷”西個大字，不少游客舉著手機在拍照。

“到了！”

墨曦興奮地拍著小手。

爸爸松了口氣，把墨曦放下來：“說了就在這兒吧。”

墨雨己經拉著墨曦往前沖了，嘴里喊著：“我要去買魚丸！”

墨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路邊的商鋪里傳出吆喝聲，賣***串的老奶**著小車走過，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花香。

其實這里也沒那么糟糕。

她心里想。

逛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墨雨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墨曦叼著個棉花糖，爸爸則買了個脫胎漆器的小擺件，說是要給媽媽帶回去。

“爸，去西湖公園吧？

離這兒不遠?！?br>
墨雨**糖葫蘆，含糊不清地提議。

她在學校聽同學說過，西湖公園的荷花這個時候開得正好。

爸爸看了看時間，點頭：“行，反正順路?！?br>
從三坊七巷到西湖公園，坐公交幾站路就到。

公園里綠樹成蔭，比外面涼快了不少。

湖邊的柳樹垂著長長的枝條，隨風輕輕擺動，湖面波光粼粼，偶爾有游船緩緩劃過。

走了沒多久，墨雨就開始喊累了。

她把手里的空水瓶遞給墨路：“姐，我的水?！?br>
“噢。”

墨路接過瓶子，塞進自己的書包側袋里。

她的書包是空的，只有這瓶水在里面晃蕩。

“姐，你們走得好慢??！”

墨曦跑在前面，回過頭沖她們喊，小辮子因為跑動甩得更歡了。

墨路瞥了她一眼：“小屁孩，跑那么快干嘛?！?br>
“我不是小屁孩！”

墨曦立刻停下來，氣鼓鼓地叉著腰，像只炸毛的小貓。

墨雨湊過去，故意逗她：“小屁孩過來。”

墨曦果然屁顛顛地跑過去了，仰著小臉等著聽下文。

墨路和墨雨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你看，你自己都承認了！”

“我沒有！”

墨曦反應過來，跺著腳反駁，小臉漲得通紅，卻引得墨路和墨雨都笑了起來。

爸爸走在后面，看著三個女兒打鬧，臉上也露出了點笑意，掏出手機給她們拍了張照。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臉上，眼角的細紋被曬得很清晰。

墨路笑了一會兒，停下來揉了揉墨曦的頭發(fā)。

這個小妹雖然有時候很煩人，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著，挺可愛的。

她和墨雨差西歲，墨雨和墨曦也差西歲，就像臺階一樣，一階一階往下排。

她看著遠處湖面上的荷花，粉白相間的花朵在綠葉間亭亭玉立。

暑假就要結束了，初中生活就在眼前，她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日子。

就像以前住在老房子里，從沒想過會搬進青蘭苑；就像爸爸有時候突然出門上班，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未來就像這眼前的路，彎彎曲曲，藏在樹蔭后面，看不真切。

“走了，回家了?！?br>
爸爸拍了拍手，“晚了媽媽該下班了。”

墨雨拉起墨曦的手，墨路跟在最后。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這次，她的影子和他們的，緊緊挨在了一起。

風吹過湖面，帶著荷花的清香，拂過她的臉頰，好像沒那么熱了。

她低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心里想著，也許初中生活，也沒那么可怕吧。

作者有話可說過年期間都是免費的( ˙-˙ )路：有點失憶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