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西苑的宮道長得沒有盡頭，兩側(cè)高墻把天色切成一線湛藍。

黎瑄像只忘了方才風暴的蝶，一會兒疾步指著墻角盛放的薔薇，一會兒蹦跳去夠垂落的花枝。

金鈴叮當作響，裙角與流蘇同飛，任春光寵得無法無天。

溫以忱沉默隨行，目光卻像被絲線牽住，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半寸。

他看她在日色下幾乎透明的耳廓，看她回頭沖他笑時眼底毫無陰霾的澄亮。

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攥緊，酸澀與悸動交織成網(wǎng)，將他牢牢困在其中。

她這般鮮活，這般明媚，似能驅(qū)散世間所有暗霾。

也襯得他那些悖德的念頭愈發(fā)骯臟不堪。

黎瑄。

他在心底無聲咀嚼這個名字。

滿宮皆知，宸月公主是陛下心尖上的至寶。

不僅因她降世那日祥云繞鳳，更因她的母親。

那位在陛下心頭烙下****印記的黎貴妃。

當年黎貴妃寵冠六宮，產(chǎn)床血崩，玉殞香消。

帝王悲慟欲絕，竟破例允那甫離母腹的小公主棄皇姓，承母氏之姓——“黎”。

一個“黎”字，寫盡天子深情，也寫盡天子虧欠。

于是這“黎”便成了糖衣裹刃的詛咒，日日懸在溫以忱喉間，既提醒他不可僭越，又誘他步步沉淪。

她是黎瑄，不是溫以瑄。

異姓的屏障在夜深人靜時化作裂縫，讓他生出荒謬的錯覺。

仿佛她并非與他血脈相連的親妹妹，只是一個恰好闖入他生命，讓他不由自主被吸引的女子。

每念及此，排山倒海的自我厭棄便席卷而來。

他在心底以最鋒利的言辭鞭撻那瞬動搖：她是黎貴妃之女，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鐵證如山，不容妄念。

可她的姓氏，又像是一道縫隙，讓那不該存在的妄念，有了滋生的罅隙。

“皇兄，你看那云，像不像小馬駒？”

黎瑄忽地止步，指尖挑起天光，回身望他。

陽光薄薄一層，貼在她鼻尖細汗上，純真與嬌媚揉成鋒利鉤子，首往他心口撞。

溫以忱呼吸驟緊。

那一刻，理智的堤壩仿佛被沖開了一個缺口。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一些逾越兄長身份的話語。

終究只是滾出一聲極輕的“嗯”，把所有逾矩，生生咽回暗無天日的深淵。

他不敢再與那清亮眼眸對視，怕映出自己不堪的倒影，只低低道：“快走吧。”

他走在前面，感受著身后那如影隨形的目光和梅澗香。

只覺得這條通往西苑的路，從未如此漫長，又如此令人沉溺。

每走一步，都是溫暖與煎熬并生。

——西苑馬場，草色青青，陽光正好。

那匹通體雪白的照夜玉獅子果然神駿非凡。

只是性子明顯帶著未曾馴服的野性，不安地踏著蹄子。

黎瑄眸子被雪色點亮，聲音脆甜：“皇兄，我就要它！”

溫以忱眉頭微蹙，審視著那匹馬：“此馬性烈，你再選一匹溫順的?！?br>
“不要?！?br>
她伸手攥住他衣袖，輕晃，“有皇兄在，再烈的馬我也不怕。

皇兄定能護我周全，對不對？”

她的話像蜜糖，又像枷鎖，將溫以忱牢牢捆住。

他無法拒絕這樣的她，尤其是在她如此“信賴”自己的時候。

溫以忱喉結(jié)輕滾，終究沉默點頭。

又親自上前查驗鞍轡，確認無誤，才小心托她上馬。

黎瑄坐在馬背上，感受著身下強健肌肉的鼓動。

黎瑄勒韁，在場中小跑，裙裾翻飛，金鈴碎響，灼灼如畫。

溫以忱立在草色深處，目光緊緊追隨，不敢稍離。

忽地，一聲尖笑劃破草色。

“喲，真巧。”

德妃扶著宮女，裊裊而來，錦帕掩唇，目光在兩人之間一轉(zhuǎn)，似笑非笑。

“瞧瞧咱們宸月公主，及笄了還這般黏著太子。

這兄妹情深，當真令人動容?！?br>
她眼尾輕挑，掃過西周瞬間屏息的宮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刺：“不知情的，怕要以為是哪對小鴛鴦呢?！?br>
此話一出，周圍瞬間死寂。

連風聲都仿佛停滯。

黎瑄勒韁，笑意凝在唇角。

她看得分明，溫以忱背脊倏然挺首，側(cè)臉線條冷硬如石雕，寒氣透骨。

仿佛下一瞬便要拔劍斬碎這聒噪。

兄妹情深……小鴛鴦……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黎瑄心口，點燃她眼底最陰郁的暴戾。

一個近乎瘋狂的毒計，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黎瑄臉色一變，眸中迅速蓄起一層水光，唇角輕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望向德妃，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顫抖：“德娘娘……您、您怎能如此說瑄兒與皇兄……”德妃顯然沒料到她會當眾反擊，神情一滯，強撐著笑意：“本宮不過是玩笑話，公主怎的還當真了……”她話鋒一轉(zhuǎn)，似是想緩和氣氛，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匹照夜玉獅子的馬鞍上，語氣溫和：“這馬鞍的束帶瞧著有些松了，公主金枝玉葉，可得當心……”她伸出手，指尖即將觸上馬鞍。

就是現(xiàn)在。

黎瑄眼底寒光一閃，唇角勾起。

她猛地發(fā)出一聲驚呼，仿佛被馬驚到，手腕一抖。

那早己精心修剪、鋒利如刃的指甲，在馬頸最敏感的地方狠狠一劃。

“唏律律——”照夜玉獅子驟然受痛，發(fā)出一聲撕裂天際的暴烈嘶鳴，前蹄猛地揚起，整個馬身幾乎首立而起。

“瑄瑄！”

溫以忱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巨錘擊中，耳膜轟鳴，世界在這一瞬失聲。

什么禮儀、什么克制、什么兄妹大防，統(tǒng)統(tǒng)被那一道翻飛的紅影撕得粉碎。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箭，幾乎撕裂空氣，疾掠而去。

眾目睽睽之下，黎瑄“驚慌失措”地松開韁繩，纖弱的身子被拋出弧線，像被狂風折斷的薔薇，輕飄飄地墜向地面。

她早算好了角度：背脊先著地，肩胛卸力，避開所有能真正致殘的硬塊，卻足夠觸目驚心。

“砰！”

悶響撞進每個人的骨縫。

草屑與塵土炸開，那襲緋紅蜷成一團，輕得仿佛只剩下一口氣。

溫以忱跪地時膝蓋砸出深坑，他一把將她撈進懷里，臂彎收得極緊。

“哪里疼？

告訴皇兄……別閉眼睛?！?br>
黎瑄倚在他胸前，唇色褪得透明。

睫羽上懸著將墜未墜的淚，輕輕一抖，便滾出一道冰涼的銀線。

她指尖死死揪住他衣襟，聲音細若游絲，卻足夠讓周遭死寂的人群聽得一清二楚“皇兄……馬兒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瘋了……”她“怯怯”地抬眼，視線穿過他肩線，落在幾步外面色慘白的德妃身上，瞳孔里蓄滿“恐懼”。

“是、是德娘娘……她碰了馬鞍……還說了那些話……”話音未落，她整個人便“力竭”般往他懷里一沉，只留輕顫的肩頭和半聲哽咽，將未盡的指控生生掐成最鋒利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