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陽光如蜜糖般傾灑在忌府朱漆大門上，忌辰希趴在二樓雕花窗欞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垂落的紫藤花串。

樓下正廳傳來父親忌玄宗中氣十足的嘮叨聲，像極了老槐樹間沒完沒了的蟬鳴。

“辰希啊，你都十九了！”

忌玄宗的茶盞重重落在酸枝木桌上，“鎮(zhèn)北王府的聘禮都快把門檻踏破了，你怎么就——”話音未落，窗臺上的少女突然眼珠一轉(zhuǎn)，指尖靈巧地勾住束發(fā)的玉冠往后一扯，烏發(fā)如瀑般傾瀉而下。

她對著銅鏡飛快地將長發(fā)在頭頂盤成利落的發(fā)髻，青衫往身上一披，腰間隨意掛上一支白玉短笛，活脫脫一個俊朗少年郎。

“爹，我去書齋溫書啦！”

忌辰希捏著嗓子裝出男子聲線，不等樓下反應便縱身躍過圍欄，腳尖點地時己穩(wěn)穩(wěn)落在垂花門前。

守門的小廝張了張嘴，只見一抹藏青色身影掠過影壁，眨眼間消失在晨霧里。

都城的街巷正熱鬧起來，青石板路上車水馬龍，貨郎的撥浪鼓與茶館的評書聲此起彼伏。

忌辰希松開束發(fā)的緞帶，任由碎發(fā)被春風拂亂，嘴角揚起一抹自在的笑意。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錢袋，想起出門前從父親書房順來的碎銀，不由得吐了吐舌頭。

前方飄來一陣甜香，如蝴蝶般勾住她的鼻尖。

抬眼望去，“知味齋”三字匾額下，棗泥酥的金黃酥皮正泛著**的油光。

忌辰?？觳缴锨?，目光在擺滿糕點的木架間游走，忽然被一道修長的身影擋住了視線。

那人穿著墨色錦袍，腰間玉佩隨呼吸輕晃，背影挺括如青松。

忌辰希踮起腳尖，試圖從他肩頭望向前方的栗子糕，卻冷不防撞上他轉(zhuǎn)身時投來的目光。

那雙眼睛如深潭般幽冷，卻在觸及她頭頂時閃過一絲詫異。

“小公子好矮?！?br>
夜顧玄開口時，聲音像他腰間的玉佩一樣清冽，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驚訝。

忌辰希頓時氣鼓鼓地挺首腰板，奈何頭頂剛到對方肩膀，這番努力在旁人看來倒像炸毛的小獸。

她仰頭瞪著眼前的“高個子”，故意拖長聲音道：“這位兄臺好沒禮貌，豈不聞‘人不可貌相’？”

夜顧玄挑眉，目光掃過她腰間晃動的白玉笛，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方才他站在柜臺前，瞥見這“少年”踮腳時露出的一截纖細手腕，肌膚比案頭的羊脂玉鎮(zhèn)紙還要白皙，此刻再看，那耳尖竟透著一抹可疑的粉紅。

“店家，來兩斤玫瑰酥。”

忌辰希轉(zhuǎn)回頭，指尖敲了敲柜臺，“要現(xiàn)烤的，多撒些糖霜?！?br>
夜顧玄忽然開口：“玫瑰酥太膩?！?br>
忌辰希挑眉：“兄臺懂什么，甜食最能讓人心情暢快?！?br>
她轉(zhuǎn)頭沖店家眨眨眼，“就按我剛才說的來?！?br>
夜顧玄看著她眼底閃爍的狡黠，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密報——鎮(zhèn)北王府那位待嫁的忌家小姐，據(jù)說性格頑劣，最愛女扮男裝溜出府門。

不過眼前這人...他目光落在她刻意壓低的嗓音上，又掃過她刻意寬大的青衫，心中暗笑，倒像是偷穿兄長衣裳的小丫頭。

“公子可是第一次來知味齋？”

店小二捧著油紙包好的糕點上前，“咱們這的桂花糖糕可是一絕——夠了。”

夜顧玄淡淡開口，修長手指接過自己的茯苓餅，“多事?！?br>
忌辰?？粗渲樃顿~的模樣，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那些板著臉的門客，忍不住輕笑出聲。

夜顧玄轉(zhuǎn)頭看她，只見她正捏著一塊玫瑰酥往嘴里送，嘴角沾著糖霜，眼睛彎成月牙，活像偷腥的貓兒。

“喂，高個子?！?br>
忌辰希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在對方微怔的瞬間遞過一塊酥餅，“嘗嘗看，甜而不膩，比你的茯苓餅有意思多了?！?br>
夜顧玄垂眸看著她掌心的糕點，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溫度，心中竟生出一絲異樣的觸感。

他鬼使神差地接過，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散開的瞬間，忽然聽見她低笑：“如何？

是不是比你那苦兮兮的茯苓餅強多了？”

“尚可?！?br>
他面不改色，心底卻承認這玫瑰酥的確滋味上乘。

抬眼時，卻見她正用指尖抹去嘴角的糖霜，動作細膩如春日拂柳，心中忽然一動——這“少年”的舉止，倒比許多大家閨秀還要雅致。

日頭漸高，街巷里的叫賣聲愈發(fā)熱鬧。

忌辰希摸了摸鼓囊囊的荷包，忽然想起出門時匆忙，竟忘了帶那本《京都風物志》。

她朝夜顧玄揮了揮手，轉(zhuǎn)身混入人群，青衫下擺揚起一道好看的弧線。

夜顧玄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指尖還殘留著玫瑰酥的甜香。

身后小廝低聲道：“王爺，該回府了。”

他轉(zhuǎn)身時，瞥見地上飄落的一方帕子，彎腰拾起，只見帕角繡著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小狐貍，正抱著一枚蓮蓬啃咬，針腳細密，配色活潑。

“去查查，”他將帕子收入袖中，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冽，“方才那少年是誰。”

忌辰希一路小跑回府，剛到角門便撞見父親的貼身書童急得團團轉(zhuǎn)。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書童一見她便差點哭出來，“老爺正在書房發(fā)脾氣，說您根本沒去書齋——慌什么?！?br>
忌辰?；瘟嘶问种械挠图埌?，“我不過是去給爹買了他最愛吃的綠豆糕?！?br>
她眨眨眼，將糕點往書童懷里一塞，“還不快拿去哄哄老人家，就說我溫書太入神，誤了時辰?！?br>
書童看著她換回女裝的模樣，無奈搖頭：“小姐下次可別再這樣了，老爺這次是真動怒了?！?br>
忌辰希吐了吐舌頭，轉(zhuǎn)身往自己的閨房走去。

路過庭院時，春風卷起一片花瓣，落在她發(fā)間。

她忽然想起那個冷面的“高個子”，想起他接過玫瑰酥時眼底閃過的一絲柔和，不由得輕笑出聲。

“辰希！”

忌玄宗的怒吼從書房傳來，“你給我過來！”

少女嘴角的笑意未消，轉(zhuǎn)身時己換上一副乖巧的神情。

她知道，父親的嘮叨不過是紙老虎，只要她撒個嬌，再呈上兩籠新鮮的桂花糖糕，一切都會煙消云散。

只是...她摸了摸腰間空落落的位置，忽然想起那塊繡著小狐貍的帕子，心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悵惘。

夜顧玄回到王府時，正趕上廚子送來新制的杏仁酪。

他坐在窗前，望著案頭那方繡著小狐貍的帕子，忽然伸手取過一旁的棋盤，指尖捏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中央。

“王爺可是有心事？”

隨侍在側(cè)的暗衛(wèi)開口。

夜顧玄指尖微動，白子準確無誤地落入星位：“去查清楚，今日在知味齋遇到的少年，究竟是何方人物?！?br>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帕角的小狐貍上，“還有，派人盯著忌府，鎮(zhèn)北王府的那位小姐...似乎比傳聞中有趣得多?！?br>
暗衛(wèi)領命退下，書房里只剩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

夜顧玄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想起那個踮腳拿糕點的身影，想起她遞來玫瑰酥時眼底的狡黠，忽然輕輕笑了。

這京都的春天，似乎比往年多了幾分趣味。

忌辰希坐在梳妝鏡前，任由丫鬟為她梳理長發(fā)。

鏡中少女眉梢含春，眼角藏笑，哪里還有半分男裝時的英氣。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耳垂，想起白天那個冷峻的男子，想起他接過糕點時指尖的溫度，心中忽然泛起一陣漣漪。

“小姐在想什么？”

丫鬟輕聲問道。

“沒什么?！?br>
忌辰希搖搖頭，目光落在案頭的白玉笛上。

她忽然想起白天塞給那“高個子”的玫瑰酥，想起他吃糕點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忍不住輕笑出聲。

或許，明天該再去一趟知味齋，看看那個愛吃甜食的“高個子”，會不會也在那里。